第7章 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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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里斯一直知道自己不能讓人看出來他識字。

  穿越過來之後,兩個靈魂融合,他發現自己能讀、能寫、能說——這個世界的通用語寫出來就是英文,而他前世的記憶里還留著那些字母和單詞。不是他重新學會了,是融合之後自然而然的結果。

  但別人不知道。在臨冬城,識字是貴族和學士的事。馬童不識字,鐵匠學徒不識字,守衛們大多也不識字。老奶媽不識字,密肯不識字,席奧默也不識字。如果他突然表現出能讀能寫,怎麼解釋?說自己天生就會?沒人信。說自己偷偷學的?跟誰學的?沒地方學。

  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讓別人接受的、合情合理的「學會」識字的過程。

  之前沒有機會。老奶媽不識字,密肯不識字,訓練場上的人也不識字。他總不能憑空變出一個老師來。

  現在機會來了。瓊恩·雪諾識字,而且他們一起練劍已經一年多了,彼此之間有了足夠的信任。

  那天傍晚,威里斯收工後去訓練場。瓊恩和席恩已經在劈靶了。一年多的時間,瓊恩從五歲長到了六歲,個子高了一些,胳膊上的力氣也大了不少。席恩來臨冬城快一年了,他來的時候十歲,現在十一歲,比瓊恩大五歲,劈砍的動作利落了很多。

  威里斯走到麻布靶前,拿起鐵芯木劍,開始劈。劈了十幾下,他停下來,走到瓊恩旁邊坐下。

  「瓊恩。」

  「嗯?」

  「你在魯溫學士那裡學什麼?」

  瓊恩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歷史,地理,算術,還有識字。」

  「識字學了多久了?」

  「三年多了。」瓊恩說,「三歲就開始學。魯溫學士說我學得不算快,但夠用了。」

  威里斯想了想。「你能教我嗎?」

  瓊恩愣了一下。「你想學識字?」

  「嗯。」

  席恩在旁邊聽到了,嗤笑了一聲。「你一個鐵匠學徒,識字幹什麼?又不當學士。」但他沒有像以前那樣說更多怪話,只是叼著草,翹著腿,看著他們。

  瓊恩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可以。但我不太會教人。」

  「沒關係。你學什麼,跟我說一遍就行。」

  從那天起,瓊恩每天下午訓練之前,先花一刻鐘教威里斯識字。說是教,其實只是把魯溫學士課上講的東西複述一遍。字母的讀音,拼寫規則,簡單的句子。威里斯聽著,點頭,然後自己在木板上用木炭寫。

  他寫得很慢。不是因為不會寫,是因為要裝不會。他故意把字母寫得東倒西歪,像是第一次握炭的孩子。握炭的姿勢也不對,手指攥得太緊,瓊恩幫他糾正了好幾次。

  「你放鬆點,別把炭攥斷了。」瓊恩說。

  威里斯鬆了鬆手指,繼續寫。

  瓊恩看著他的字母,皺了皺眉。「你這個『a』寫得太圓了,應該扁一點。」

  威里斯改了。下一個寫得更像了。

  瓊恩說:「你學得真快。」

  威里斯說:「是嗎?」

  「嗯。我當初學字母學了兩個月,你三天就記住了。」

  威里斯沒說話。他沒辦法解釋——他不是在「學」,他是在「裝」。這些字母他本來就認識,這些單詞他本來就拼得出來。他只是假裝不認識而已。至於為什麼學得快,他只能說「也許我天生就適合學這個」。

  瓊恩將信將疑,但沒有追問。

  席恩有時候會湊過來看一眼。他不是為了學——他從小就識字,鐵群島的王子不可能不識字。他只是好奇,想看看威里斯學得怎麼樣。

  「你這個『b』又寫反了。」席恩說。

  威里斯擦掉重寫。

  「還是不對。」席恩一把奪過木炭,在木板上寫了一個標準的「b」,「看清楚了,圈在左邊,豎在右邊。」

  威里斯看了一眼,照著寫了一遍。這次對了。

  席恩把木炭扔還給他,走回台階上坐下,翹起腿,嘴裡又叼了一根草。「你連字母都寫不好,還想讀書?」

  威里斯沒理他,繼續寫。

  瓊恩小聲對威里斯說:「他其實是在幫你。」

  「我知道。」威里斯說。


  羅德利克爵士外出的消息,是瓊恩告訴威里斯的。

  「他陪奈德大人去白港了,要半個月才回來。」瓊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羅德利克不在,下午的劍術課就停了。羅柏不用跟著練,瓊恩也不用。

  威里斯收工後照常去訓練場。那天他到得比平時早一些——鐵匠鋪的活少,密肯提前放他走了。他走到訓練場邊上的時候,看到羅柏、瓊恩和席恩三個人已經在了。

  羅柏先到的。羅德利克不在,他下午沒事做,自己拿著木劍在草靶前劈了一會兒,劈累了就坐在台階上。瓊恩和席恩來了之後,三個人坐著聊了一會兒。席恩雖然識字,但有些詞的拼寫記不牢——他才十一歲,學的時間不算長。瓊恩拿出木板和木炭,教席恩寫幾個他總寫錯的詞。

  威里斯走過去的時候,瓊恩正在木板上寫一個詞。

  「你來得正好。」瓊恩抬頭看了他一眼,「今天學新詞。」

  威里斯坐下來。瓊恩把木板遞給他,上面寫著「鐵匠」和「學徒」兩個詞。

  「這兩個詞你認識嗎?」

  威里斯看了看。「鐵匠。學徒。」

  「對。你照著寫一遍。」

  威里斯接過木炭,在木板空白處寫。他故意寫得很慢,字母歪歪扭扭的。瓊恩在旁邊看,偶爾糾正一下。

  羅柏坐在旁邊,看著他們。他不是第一次見威里斯了——在訓練場上見過很多次,每次都是這個高大的少年一個人對著麻布靶劈砍,從不跟人對練。羅柏知道他是老奶媽的曾孫,鐵匠鋪的學徒,力氣很大。

  「你寫的字好醜。」羅柏說。他六歲,說話直來直去,想到什麼說什麼。

  威里斯沒抬頭,繼續寫。

  羅柏湊過來看了一會兒,從瓊恩手裡拿過木炭,在木板空白處寫了一行字:「羅柏·史塔克。」字跡工整,但帶著孩子氣的方正,有幾個字母寫得歪了。

  「你看,我寫的好看多了。」羅柏把木板舉起來給威里斯看。

  威里斯看了一眼。「嗯。」

  羅柏又寫了一個詞——「朋友」。他指著那個詞,問威里斯:「這個念什麼?」

  「朋友。」

  羅柏點了點頭,把木炭還給瓊恩。「你接著教吧。」他從台階上跳下來,拿起自己的木劍,「我練劍去了。」

  席恩在旁邊哼了一聲。「你那幾個字也好意思顯擺?」

  羅柏沒理他,走到草靶前,舉起木劍,劈了下去。

  瓊恩和威里斯繼續認字。席恩在旁邊看著,偶爾插一句嘴。羅柏劈了一會兒,累了,又坐回來。他看著威里斯在木板上寫字,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為什麼要學寫字?」

  威里斯想了想。「有用。」

  「有什麼用?」

  「以後打好了劍,可以在劍上刻自己的名字。」

  羅柏想了想,覺得這個理由不錯。「那你好好學。」他說完,又跑去劈劍了。

  羅德利克爵士回來後,下午的劍術課恢復了。羅柏又回到了每天下午跟著羅德利克訓練的日子,不再有時間來訓練場看他們識字。但他偶爾會在晚飯前路過,遠遠地看一眼,然後走開。威里斯不知道他看什麼。

  羅德利克爵士知道威里斯在學識字,是從羅柏那裡聽說的。

  那天下午的劍術課結束後,羅德利克叫住了瓊恩。

  「聽說你在教老奶媽那個曾孫識字?」

  瓊恩低下頭。「是,爵士。」

  羅德利克沉默了一會兒。「他學得怎麼樣?」

  「學得很快。」瓊恩說,「比我快。」

  羅德利克點了點頭。「識字不是壞事。鐵匠鋪的活別耽誤就行。」

  瓊恩抬起頭。「不會耽誤的,爵士。」

  羅德利克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瓊恩站在原地,鬆了一口氣。他以為羅德利克會攔著,沒想到就這麼過去了。

  晚上在訓練場上,瓊恩把這件事告訴了威里斯。威里斯沒說話,拿起木炭繼續寫。

  席恩在旁邊聽到了,哼了一聲。「羅德利克爵士人不錯。換了我父親,早把你趕出去了。」

  威里斯沒接話。他繼續寫。木板上歪歪扭扭的字母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他不在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是真的在學,是在給其他人一個交代。


  日子一天天過去。威里斯的「識字進度」快得讓瓊恩驚訝。一個月後,他已經能讀簡單的句子了。兩個月後,他能讀短文章了。瓊恩從魯溫學士那裡借來一本薄薄的故事書,威里斯磕磕絆絆地讀完了,有幾個詞讀錯了,有幾個詞不認識,瓊恩幫他糾正。

  「你真的以前沒學過?」瓊恩問。

  「沒有。」

  「那你學得也太快了。」

  威里斯想了想。「也許是因為我年紀大。你三歲開始學,我去年才開始。大人學東西比小孩快。」

  瓊恩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沒再問。

  威里斯知道自己騙不了所有人,但至少這個理由說得過去。大人學東西確實比小孩快,這是事實。他只是在「快」的基礎上再快了一點——不會快得離譜,但也足夠讓他不引人懷疑。

  他開始在鐵匠鋪里找字看。從白港買來的鐵錠上印著供應商的名字,舊木箱上寫著裡面裝的東西,爐膛邊上貼著一張紙,寫著「注意火燭」。威里斯一邊幹活一邊看,看完了記在心裡,回去寫下來給瓊恩看。瓊恩說他進步快,他說「可能是看得多了」。

  密肯有一次看到他盯著爐膛邊上的那張紙,問了一句「你看什麼」,威里斯說「看火候」。密肯哼了一聲,沒再問。

  威里斯不敢讓密肯知道自己識字。密肯不識字,但不識字的人對識字的人有一種天然的隔閡——不是嫉妒,是不理解。密肯會覺得「你一個打鐵的,認字有什麼用?不耽誤幹活就行了」。威里斯不想解釋。

  他只是在收工之後,趁沒人的時候,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不認識的他就記在心裡,回去問瓊恩。

  晚上,威里斯躺在床上的時候,老奶媽在外屋打呼嚕。他從枕頭底下拿出那本《北境草藥志》,就著壁爐透進來的微光,一頁一頁地翻。

  他能看懂。每一頁都能看懂。那些草藥的名字,那些描述,那些使用方法——他的眼睛掃過去,意思就出來了。不需要想,不需要猜,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他把書合上,塞回枕頭底下。

  他想起前世的事。高中英語課,老師在黑板上寫單詞,他趴在桌上打瞌睡。考試的時候選擇題全靠蒙,閱讀理解從來沒讀懂過。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跟英語打交道了。

  現在他每天用英語說話,用英語寫字,用英語讀書。不是他學的,是兩個靈魂融合之後自己會的。就像呼吸一樣,不需要學,天生就會。

  第二天,威里斯在鐵匠鋪打了一把短劍。打完了,他在劍柄的根部刻了一個字母。不是裝飾,是標記——他名字的第一個字母,W。

  刻得很淺,歪歪扭扭的,像是隨手劃的。密肯看到了,沒說什麼。

  威里斯把那把短劍放在架子上。

  從那天起,他打的每一把劍上都刻了那個字母

  又過了一個月,瓊恩教威里斯寫了一句話:「威里斯·鐵匠學徒,臨冬城。」

  威里斯在木板上照著寫了一遍。字母還算工整,但間距不均勻,有幾個字母的大小也不一致。瓊恩看了看,說「不錯」。

  席恩坐在台階上,遠遠地看了一眼。「寫得真醜。」

  威里斯沒理他。

  瓊恩說:「你寫一個看看。」

  席恩哼了一聲,站起來,從威里斯手裡拿過木炭,在木板上寫了一行字:「席恩·葛雷喬伊,鐵群島繼承人。」字跡工整,筆鋒有力,比威里斯寫的好得多。

  他把木炭扔回給威里斯,走回台階上坐下。「看到了嗎?這才叫寫字。」

  威里斯看了看木板上的字,又看了看席恩。「你什麼時候學的?」

  「我三歲就學了。」席恩說,「鐵群島的王子還能不識字?」

  威里斯沒再問。

  四個人——羅柏也在——坐在訓練場邊的台階上,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威里斯看著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手裡的木板。木板上寫著他的名字——威里斯·鐵匠學徒,臨冬城。

  他以前沒有名字。前世在福利院,他只有一個編號和一個隨便取的名字。沒有家族,沒有姓氏,沒有歸屬。現在他有了。雖然只是一個鐵匠學徒的頭銜,但至少,他知道自己是誰。

  他把木板放在台階上,站起來,拿起木劍。

  「練劍吧。」他說。

  瓊恩也站起來。席恩從台階上跳下來,撿起自己的木劍。羅柏也拿起了劍。

  四個人走到各自的靶子前,開始劈砍。木劍切開空氣,發出嗚嗚的聲音。夕陽慢慢往下落,影子越拉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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