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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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里斯十一歲了。

  這一年過得像爐膛里的木炭,燒著燒著就沒了。他記不清自己打了多少把劍,也記不清在訓練場上劈了多少下麻布靶。日子一天疊著一天,看不出什麼變化,但他的身體不會騙人。

  他又長高了。從一米七五到了一米八五。站在鐵匠鋪門口的時候,門框上沿已經到了他的眉毛。他側身進門成了習慣,不用想,身體自己就歪過去了。肩膀又寬了一圈,舊外套的肩縫撐開了線,老奶媽用粗針縫了兩次,每次都撐開。她索性在肩頭加了兩塊皮子,說「你乾脆穿鎧甲算了」。體重過了兩百斤,不是胖,是肌肉和骨頭。他站在銅鏡前看自己——鏡子太小,只能照到胸口。鎖骨下面的肌肉一條一條的,像被刀刻出來的。手臂上的青筋從手腕爬到肘部,彎彎曲曲的,像樹根。他的皮膚還是那樣,小刀劃上去不留印,燙一下只紅一會兒。

  他的力氣又大了。密肯讓他搬炭,一筐一百多斤,他單手提著走,面不改色。密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第二天把炭筐換成了更大的。威里斯還是單手。密肯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盯著他看了兩秒鐘,又把菸斗塞回去。他的耳朵也更靈了。鋪子外面的聲音,馬廄里的馬蹄聲,廚房裡的切菜聲,訓練場上的木劍碰撞聲,他坐在鐵砧旁邊全聽得見。不是刻意去聽,是聲音自己鑽進來,想不聽都不行。他習慣了。

  他已經能打長劍了。去年密肯扔給他第一塊長劍鐵坯的時候,他打了兩天,打出一把歪歪扭扭的東西,劍身不直,劍脊偏了,淬火還裂了一道紋。密肯看了一眼,扔回廢鐵堆。他打了整整一個月,才打出第一把能讓密肯點頭的長劍——不是多好,是「能用」。

  現在他打長劍已經順手多了。劍身直了,劍脊在中間,劍刃的弧度也勻了。但他不滿足。密肯的北境打法實用,結實,耐用,但少了一些東西。威里斯說不上來是什麼,只是覺得劍不應該是那個樣子的。劍應該更直,更勻,更有靈氣。不是鐵條,是劍。

  他開始在腦子裡翻找前世的記憶。那些記憶模糊了,像隔了一層毛玻璃。他不是鐵匠,前世沒打過鐵。但他看過。看過電影,看過紀錄片,看過網上的帖子。那些畫面零零碎碎的,記不全,但有一些東西一直留在腦子裡——國風劍的形制,劍身修長,劍脊筆直,劍刃的弧度從根到尖均勻地收窄。不是維斯特洛那種寬刃闊劍,是另一種風格,更秀氣,更鋒利,更像藝術品。

  他試著打了一把。按照記憶里的樣子,把劍身打窄,把劍脊打高,把劍刃的弧度收得緩一些。密肯看到那把劍的時候,拿起來看了很久。

  「這什麼打法?」密肯問。

  「瞎琢磨的。」

  密肯彈了彈劍脊,聲音清脆。他把劍舉到眼前對著光看劍身的線條,又把劍放在鐵砧上滾了一下,看看直不直。

  「劍身太窄了。」密肯說,「劈砍的時候容易斷。」

  「如果鋼夠好,不會斷。」

  密肯看了他一眼。「你鋼好到哪裡去?廢鐵堆里扒拉出來的料,能有多好?」

  威里斯沒說話。密肯說得對,料不行。但他琢磨的不是料,是形。形對了,料可以慢慢找。

  那把劍密肯沒讓回爐,也沒放架子,而是放在了自己工作檯旁邊。威里斯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也沒問。

  威里斯還試了另一種打法——把兩種不同含碳量的鐵坯疊在一起,反覆摺疊鍛打。這是他從上一世模糊記得的知識里翻出來的。前世他不是鐵匠,但打過的遊戲、看過的視頻里有過類似的鍛造方法——把硬鋼和軟鋼疊在一起反覆鍛打,能讓劍身既有硬度又有韌性。他記不清細節了,只記得大概原理,自己試著做了幾次,摺疊了四次,十六層。打出來的劍身紋路不一樣了,像水波紋一樣,一層一層的,對著光看很好看。

  密肯看到了那些紋路,拿過去看了好一會兒。「你從哪學的?」

  「瞎琢磨的。」

  密肯沒再問。他把劍放在架子上,說了一句「這把留著」。

  威里斯知道,這把劍不只是「能用」,是「不錯」了。

  密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史塔克大人那把劍,就是瓦雷利亞鋼的。你見過嗎?」

  威里斯搖頭。

  「我也沒親手打過。」密肯把菸斗塞回嘴裡,「但見過。那劍上的紋路,比你這個細密多了。一層一層,跟頭髮絲似的。人家的鋼,咱們比不了。」

  威里斯沒接話。他知道密肯說的是「寒冰」,史塔克家族的傳家之劍。那是瓦雷利亞鋼,幾千年前打造的,龍焰鍛造,血魔法加持。他打的這把,只是十六層廢鐵疊在一起,差得遠。但至少方向對了。


  鎧甲的事,威里斯也慢慢上手了。

  密肯本來就打鎧甲。臨冬城守衛的鎖子甲、熟鐵胸甲、簡易頭盔、皮甲鑲鐵,都是出自他手。北境不興南方那種華麗的全套板甲——沒那材料,也沒那必要。實用就好,能擋住刀劍箭矢就行。

  威里斯跟在旁邊看了一年多,早把步驟記熟了。密肯打胸甲的時候,他在旁邊拉風箱、燒甲片、遞錘子。甲片燒紅了,密肯用大錘把平板鐵打出弧度,威里斯就在旁邊看,看密肯的手勢、看弧度的變化、看錘子落點的位置。等密肯歇下來抽菸斗的時候,他撿起廢甲片自己試。

  第一塊打廢了,弧度太陡。第二塊太平了。第三塊歪了。密肯沒說話,叼著菸斗看了一會兒,把菸斗拿下來,說了一句「錘子落的時候手腕要轉,不是直著砸」。威里斯試了,第四塊好了一些。

  打了一個月,威里斯打出了一塊勉強能看的胸甲。弧度不算順,貼合度也不夠,但至少能穿。密肯拿起來看了看,哼了一聲。「這是胸甲?這是鐵皮圍裙。」

  威里斯沒說話。

  「不過比上個月強。」密肯把胸甲扔還給他,「接著試。」

  威里斯把那塊胸甲放在架子上,從廢鐵堆里又挑了一塊料。他不急。打鎧甲比打劍累得多,一套胸甲要反覆鍛打幾十次,燒了打,打了燒,矯正弧度,打磨邊緣,鉚接皮帶。他每天收工後多干一個時辰,專門練鎧甲。密肯有時候在旁邊看,有時候不在。在的時候會說一兩句,不在的時候威里斯自己琢磨。

  威里斯開始打聽瓦雷利亞鋼。

  不是直接問——他一個鐵匠學徒,問瓦雷利亞鋼太奇怪了。他只是聽,聽別人說話,從對話里撿有用的信息。

  老奶媽有時候講古,講她奶奶講過的故事。那個騎士——高個鄧肯爵士——用過一把瓦雷利亞鋼劍嗎?老奶媽說不知道。「我奶奶沒提過劍的事。她只說他很高,很沉默,對她很好。」

  威里斯沒追問。

  瓊恩從魯溫學士那裡借書的時候,威里斯讓他幫忙留意關於瓦雷利亞鋼的內容。瓊恩翻了幾本,說「書里寫的不多,只說那是瓦雷利亞自由堡壘的技藝,用龍焰鍛造,裡面摻了魔法。失傳了。」

  「沒有別的了?」

  「魯溫學士說學城有一些記錄,但不讓人看。」

  威里斯記住了。學城。舊鎮。

  有一次,一個白港來的商人在鐵匠鋪歇腳,密肯請他喝了一杯麥酒。商人喝多了,話也多,聊起南方的見聞。他說君臨的貴族們有錢沒處花,一把瓦雷利亞鋼匕首能賣一千金龍,還買不到。

  「一千金龍?」密肯哼了一聲,「那玩意兒咱們打不出來。」

  商人笑了。「你們北境當然打不出來。那得用龍焰。」

  密肯沒接話。等商人走了,他對威里斯說了一句:「瓦雷利亞鋼的事,別想了。史塔克大人那把寒冰,幾千年了,還是鋒利如初。那不是咱們能碰的東西。」

  威里斯沒說話,但他在心裡記下了。一千金龍。學城有記錄。龍焰鍛造。

  訓練場上,威里斯的劍術也變了。

  他的力氣大了,速度也快了,但席奧默說他「太硬了」。不是身體硬,是劍硬。每一劍都直來直去,不留餘地,打順了能贏,打不順就僵住了。

  「你試試把劍放軟。」席奧默說。

  「怎麼放軟?」

  「不是手軟,是心軟。別想著每一劍都要劈死對方,有些劍是騙人的,有些劍是試探的,有些劍是引他出手的。你全都用全力,自己先累死了。」

  威里斯試著改了。劈出去的時候留三分力,看到對方的劍擋過來,他手腕一轉,劍刃偏了方向,從另一邊削過去。席奧默擋了個空,退了一步。

  「對了。」席奧默說。

  瓊恩和席恩坐在台階上看。瓊恩的眼睛跟著威里斯的劍走,一眨不眨。席恩嘴裡叼著一根草,翹著腿,好像不在意,但他的眼睛也沒離開過。

  席恩在臨冬城待了半年多,變了不少。他不再整天擺那副「我是鐵群島王子」的架子了,雖然嘴還是欠,但欠得沒那麼討厭了。他訓練來得多了,劈草靶的力氣也大了,有時候還會主動找瓊恩對練——不是真打,是練步法。瓊恩比他小,他不敢用力。

  有一天晚上,席恩來訓練場的時候,帶了一壺熱水。天冷了,北境的秋天短,冬天來得早,傍晚的風已經帶著寒意。席恩把水壺扔給威里斯。


  「喝點熱的。」

  威里斯接住,喝了一口。不是熱水,是加了蜂蜜的熱牛奶。甜的。

  「哪來的?」

  「廚房偷的。別告訴蓋奇。」

  威里斯又喝了一口,把水壺還給席恩。席恩接過去,自己喝了一口,坐在台階上,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

  「你說,我以後能回去嗎?」席恩忽然問。

  威里斯看著他。席恩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聲音不一樣,比平時低。

  「不知道。」威里斯說。

  席恩哼了一聲。「你說話真省。」

  他沒再問了。

  晚上,威里斯回到小石屋的時候,老奶媽已經在壁爐邊坐著了。她沒織毛衣,在剝蒜。蒜瓣堆了一碗,皮扔在地上。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老奶媽問。

  「多打了一會兒劍。」

  「密肯讓你打的?」

  「自己打的。」

  老奶媽哼了一聲。「你那點出息。打好了能賣幾個錢?」

  威里斯沒說話。他坐下來,拿起一塊麵包。

  「你今天問了瓊恩瓦雷利亞鋼的事?」老奶媽忽然說。

  威里斯停下來。「瓊恩告訴你了?」

  「那孩子嘴不嚴。他說你想去學城找瓦雷利亞鋼的方子。」

  威里斯沒接話。

  老奶媽把一顆蒜瓣扔進碗裡,擦了擦手,看著他。「你曾曾祖父那把劍,我奶奶說是普通的鋼。不是瓦雷利亞鋼。」

  威里斯咬了一口麵包。「我知道。」

  「那你還找什麼?」

  威里斯嚼著麵包,想了想。「想知道怎麼打的。」

  老奶媽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嘆了口氣。「你這性子,跟你曾曾祖父一個樣。認準了就不回頭。」

  威里斯沒說話。

  老奶媽低下頭,繼續剝蒜。「去吧。想找就找。別耽誤了鐵匠鋪的活就行。」

  威里斯吃完了麵包,把盤子洗了,走進裡屋,躺下去。木板吱呀了一聲。老奶媽在外屋剝完了蒜,收了碗筷,走進來。她站在威里斯床邊,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後走到自己床邊,躺下去。

  壁爐里的火慢慢小了。

  威里斯閉上眼睛。

  明天還得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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