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回 幽冥潛影尋親跡 鐵壁囚魂碎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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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曰:

  墨海翻波掩聖光,黃泉路近骨生涼。

  彼岸花開空泣血,一縷魂牽入酆鄉。

  蘇清玄心神一凜。

  他修行百年,雖常聞幽冥之事。

  知其為三界輪迴樞機,秩序森嚴。

  自有其鐵則,非亡魂或特許仙官不得入。

  更嚴禁生靈擅闖,違者將受天道反噬。

  甚至驚動十殿閻羅,引發兩界糾紛。

  故他從未親至,對幽冥的了解,

  多來自典籍與雲渺子等老輩修士的口述。

  可此刻,那縷血脈牽引如此清晰,如此急切,如此悲傷。

  帶著血脈深處最原始,最本能的共鳴與悲慟。

  不容置疑,不容忽視!

  他不再猶豫,對雲渺子傳音一句:

  「為我護法,我去去就回。」

  隨即就地盤坐於菩提樹下,收斂全部氣息。

  將自身存在感,靈力波動,乃至生命印記都降至最低。

  下一瞬,一縷無質無相,無色無光,幾乎不存於現世的魂光。

  自他眉心遁出,悄無聲息地,循著那縷牽引。

  沒入虛空,直向幽冥而去……

  ……

  甫入幽冥界,一股迥異於人間天界,

  深入神魂的陰寒死寂之氣,

  便如億萬根冰冷的細針,同時扎入蘇清玄的魂體。

  眼前是無邊無際,翻滾不休的濃稠黑霧。

  如同墨海倒懸,粘稠壓抑,隔絕一切光明與溫暖。

  霧中傳來無數聲音,層層疊疊,永無休止:

  悽厲到撕心裂肺的哭嚎,滿是不甘與怨恨的嘶吼……

  怨毒刺骨的詛咒,麻木空洞的囈語,悲悲切切的哀求……

  這些聲音交織混雜,形成一片永恆的哀歌背景,衝擊著闖入者的心神。

  尋常修士至此,不需片刻,便會心神失守,被負面情緒吞噬。

  蘇清玄道心堅定,又有三教真意護體。

  無形無質的魂光,開始流轉淡淡的金、青、白三色微光。

  將那些無孔不入的負面情緒,與侵蝕死氣隔絕在外。

  他收斂所有雜念,全神貫注於那縷血脈牽引,同時竭力隱匿自身。

  這裡無日無月,無星無光。

  只有遠處點點幽幽綠火,如鬼眼般飄蕩不定。

  勉強映出一條蜿蜒向前,不知盡頭的灰白小路——

  黃泉路!

  路旁,開滿了血紅的花朵,無邊無際,

  一直延伸到黑霧深處。

  花瓣細長如絲,無風自動,輕輕搖曳,

  散發出一種甜膩又腐朽的奇異香氣,

  正是彼岸花,又名曼珠沙華。

  花開不見葉,葉生不見花,

  花葉永不相見——正如生死相隔!

  蘇清玄的魂光沿著黃泉路疾行。

  他注意到,每一朵彼岸花的花蕊之中,

  都隱隱浮著一張模糊扭曲的面孔。

  或悲或喜,或怨或怒,或痴或嗔,栩栩如生……

  皆是亡魂生前最深的執念,最濃的情感所化。

  當他魂光掠過時,那些面孔似有所感,

  齊齊轉向他,空洞的眼眶「望」來。

  無數花枝也無風自動,仿佛想要纏繞上來。

  將他這「生者」的氣息,永遠留在這死寂之地。

  他加速前行,魂光如電。

  在花海中划過一道微不可察的痕跡……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傳來滔滔水聲,

  如萬鬼嗚咽,如冤魂泣血。

  一條漆黑如墨汁的大河橫亘眼前。


  河面寬闊,不見對岸。

  河水粘稠無比,緩緩流淌,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濃郁腥氣。

  河中景象,更是駭人:

  無數蒼白浮腫的手臂,掙扎著伸出水面,

  無力地揮舞。

  殘缺的頭顱載沉載浮,空洞的眼眶望著灰暗的「天空」,嘴巴開合。

  發出「咕嚕咕嚕」的吞咽聲,仿佛在喝著什麼。

  更有時,一具具殘缺的魂體翻滾而過,

  瞬息被河水吞噬,化作新的怨魂手臂。

  此河,正是忘川河!

  ——匯盡眾生遺恨。

  河上,一座古老的青石拱橋沉默矗立,

  橋身濕滑,鋪滿猶似苔蘚的暗綠……

  石欄上,刻滿扭曲怪異的幽冥符文,

  閃爍著微弱的幽光。

  這便是奈何橋!

  ——亡魂輪迴必經之路。

  橋頭,設一簡陋草棚,一口大鐵鍋架在灶上。

  鍋下燃著蒼白陰火,鍋內渾濁的湯汁翻滾。

  一灰衣佝僂的老嫗,面無表情地立於鍋旁。

  機械地用木勺舀起湯汁,倒入一個個破碗。

  遞給排成長隊的亡魂。

  亡魂接過,飲下,眼中最後一點靈光。

  最後一絲,對前世的眷戀,瞬間黯淡消失。

  變得渾渾噩噩,步履蹣跚地走過橋去。

  消失在橋那頭的濃霧中。

  蘇清玄魂光隱於橋側濃霧,收斂所有波動。

  他看向那兩名把守橋頭的高大鬼差:

  一者牛首人身。

  身披破爛鐵甲,手持一柄鏽跡斑斑的鋼叉,鼻中噴出白氣;

  一者馬面人身。

  拖著一條漆黑鎖鏈,鎖鏈盡頭是個猙獰鉤爪。

  目光冰冷地掃視著過往亡魂。

  二者氣息陰森,都有天仙巔峰的修為,

  且與這幽冥法則隱隱相合,在此地實力倍增。

  蘇清玄不欲節外生枝。

  他屏息凝神,將魂光波動壓至最低。

  如同真正的一縷陰風,從牛頭馬面身側三丈外悄然掠過。

  兩名鬼差似有所覺,牛頭鬼差聳了聳鼻子。

  馬面鬼差鎖鏈輕響。

  但仔細探查,卻又一無所獲,

  只當是幽冥常有的陰風過境。

  過了奈何橋,幽冥景象再次變化,

  不僅荒蕪悽慘,更多了森嚴秩序。

  遠方黑霧中,隱現連綿殿宇的輪廓,

  皆以玄黑巨石砌成,高大陰森,檐角飛翹。

  掛著無數盞幽幽綠燈籠,如同萬千鬼眼。

  冷漠地注視著這片死寂世界。

  每座殿宇前皆有蜿蜒長隊,無數亡魂默默等候審判。

  鬼差呼喝鞭撻之聲,亡魂哀嚎求饒之聲。

  隱約可聞,更添恐怖。

  ……

  蘇清玄魂光不停,循著那縷愈發急切,

  愈發心悸的牽引,向幽冥深處疾馳……

  他掠過一殿又一殿:

  第一殿,秦廣王殿。

  殿前廣場,高懸一面巨大的「孽鏡台」,

  高十丈,寬六丈,鏡面朦朧如水。

  亡魂被鬼差押上台,鏡面便如水波蕩漾。

  映出其一生善惡,纖毫畢現。

  行善者,鏡中景象光明祥和,亡魂面露欣慰;

  為惡者,鏡中顯現其作惡種種,亡魂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判決立下,善者由鬼差引往善道。

  惡者被鎖鏈拖向下一殿。


  第二殿,楚江王殿。

  專司懲戒「傷人肢體、奸盜殺生」之罪。

  尚未靠近,便聞殿內傳來,陣陣鞭撻聲與悽厲的哀嚎,令人毛骨悚然。

  殿前黑石碑上,以血紅色幽冥文,刻著此殿刑罰:

  寒冰獄、血池獄、拔舌獄……

  只是名目,已讓人魂體發寒。

  ……

  蘇清玄無暇多看,也無心他顧。

  那縷血脈牽引傳來的悲慟,與絕望越來越濃。

  如同溺水者最後的呼喊,讓他心焦如焚。

  他穿過重重鬼影,越過數隊巡弋的,甲冑齊全的陰兵。

  來到第三殿,宋帝王的轄區深處。

  此地已遠離主要殿宇和亡魂隊伍,越發偏僻荒涼。

  黑霧濃得化不開,如同實質的墨汁。

  怨氣凝結成濕冷的露珠,附著在嶙峋的黑石上。

  死寂,是這裡的主旋律,連那些無處不在的亡魂哀嚎都微弱下去。

  就在這片荒蕪之地的中央。

  一處明顯是臨時搭建的簡陋監牢。

  孤零零地矗立著,與周圍幽冥森嚴有序的建築風格迥然不同。

  監牢以玄鐵鑄就,牆壁厚達三尺。

  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封禁符文。

  那些符文並非正統幽冥鎮魂符文。

  反而透著一種扭曲,邪惡,貪婪的氣息……

  如同活物般在鐵壁上緩緩蠕動。

  不斷汲取周圍稀薄的魂力。

  也隔絕內外一切氣息探查。

  監牢不大,長寬不過三丈,高兩丈,無窗。

  只有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掛著一把猙獰的鬼頭鎖。

  牢外,四名身著黑色緊身差服,面目模糊不清的「陰差」,抱臂而立。

  他們與蘇清玄沿途所見,那些甲冑整齊。

  氣息森嚴,但中正的陰兵截然不同。

  這四人眼神陰鷙,哪怕看不清黑霧般的模糊面容。

  也能感受到那冰冷殘忍的目光。

  他們周身隱隱有黑氣流轉。

  那黑氣邪惡,陰冷,充滿侵蝕性。

  與這幽冥的莊嚴死亡法則格格不入。

  反而更像是……

  魔氣!

  蘇清玄心頭一沉,不祥的預感如冰水瞬間襲來。

  他悄然靠近,將魂光附著於一塊凸起的黑石陰影中。

  小心翼翼地將一絲感知,透過玄鐵大門的縫隙,向內望去。

  監牢內,陰冷潮濕,空氣中瀰漫著腐臭與絕望的氣息。

  地面生滿滑膩的青黑色苔蘚,角落堆著些辨不出原貌的污穢之物。

  沒有光,只有那玄鐵壁上蠕動的符文。

  散發出微弱的暗紅幽光,勉強映出牢內景象。

  牆角,兩道蒼老,虛幻,幾乎透明得快要消散的身影。

  被碗口粗的漆黑鎖鏈緊緊捆縛著。

  鎖鏈另一端,深深釘入後方的石壁。

  釘入處,石壁龜裂,滲出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液的液體。

  那鎖鏈並非凡鐵,表面流淌著暗紅色的扭曲紋路。

  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每一次蠕動。

  都從被縛者的魂體中,強行抽走絲絲縷縷的魂力。

  化作精純的黑色魔氣,被鎖鏈吸收。

  而被抽走魂力的地方,魂體便更加透明一分,痛苦地顫抖。

  左側,是一位老人。

  灰白鬚髮,雜亂地貼在消瘦的面頰上。

  身上那件儒衫早已破爛不堪,沾滿污漬。

  卻仍能看出昔日的整潔與風骨。

  他面容憔悴到了極致,眼窩深陷,顴骨高聳。


  嘴唇乾裂,滲出淡金色的魂光——

  那是魂體本源在流逝。

  可即便如此,他仍竭力挺直脊背。

  那是深入骨髓的儒生風骨。

  是「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堅守。

  他依然清澈的眼中,沒有屈服。

  只有深沉的憂慮,與一絲不屈的星火。

  蘇清玄的魂光劇烈震顫。

  幾乎要維持不住隱匿狀態。

  那老人,正是他凡間的生父——

  蘇文淵!

  那個在他幼時手把手教他寫字,告訴他「字如其人,要端正」的父親;

  那個在他少年時,於燈下講解「大學之道,在明明德」的父親;

  那個在他決定遠遊求道時,雖不舍,

  卻仍說「好男兒志在四方」的父親;

  那個在他「飛升」消息傳來時,一夜白頭的父親……

  ……

  蘇文一淵身旁,是一位老婦人。

  她虛弱地依偎在老人身側,雙目緊閉。

  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熄滅。

  她鬢髮散亂,枯瘦如柴,曾經豐潤慈和的面容,如今只剩皮包骨頭。

  尤其那雙,曾經溫柔撫過他臉頰。

  為他縫製冬衣,在燈下細細叮囑

  「玄兒,天冷了加衣」的手。

  此刻被那詭異的魔鏈,磨得皮開肉綻。

  淡金色的魂光絲絲縷縷逸散。

  每逸散一絲,她的身影就模糊一分。

  正是他的生母——

  柳氏!

  那個總是將最好吃的留給他,自己啃粗糧的母親;

  那個在他生病時徹夜不眠,握著他手默默垂淚的母親;

  那個在他遠行時,偷偷將全部積蓄,塞進他行囊的母親;

  那個聽說他「飛升」後,哭了整整三天三夜的母親……

  ……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他們不是應該早已重入輪迴,轉世投胎,開始新的人生嗎?

  以二老一生教書育人,樂善好施,行善積德的功德。

  縱不能投生大富大貴之家,也應是平安喜樂。

  福壽雙全的命格才對!

  為何會被囚在這,不見天日的幽冥監牢。

  受這抽魂煉魄之苦?!

  無邊的憤怒,噬骨的愧疚,撕心裂肺的悲痛。

  如同億萬把燒紅的匕首,同時刺穿蘇清玄的神魂。

  百年修行鑄就的靜如古井,穩如泰山的道心。

  在這一刻轟然崩塌,裂開無數縫隙。

  魂光中三教靈力,因心神劇震而失控暴走。

  金仙巔峰的威壓眼看就要泄露。

  一旦泄露,必會驚動整個幽冥!

  就在此時。

  一隻枯瘦卻沉穩有力,帶著溫涼氣息的大手。

  輕輕按在了他魂體所附的黑石之上。

  「穩住!」

  是雲渺子的聲音!

  平靜,雄渾,帶著定海神針般的沉穩力量。

  不知何時,這位護道長老。

  竟也分出一縷更為凝練,隱匿性更強的元神。

  循著蘇清玄之前留下的,一絲極隱秘的魂力痕跡。

  悄然潛入幽冥。

  跨越重重險阻,在這關鍵時刻來到他身邊。

  那大手傳來的溫涼氣息,如同一股清泉。

  澆在蘇清玄即將燃燒的神魂上。

  他猛然回神,以絕大毅力,將翻騰的爆怒。

  沸騰的殺意,幾乎要衝垮理智的悲痛。


  死死壓回心底。

  他知道,在幽冥界特殊法則下。

  他現在這一縷魂光,什麼也做不了……

  他深深,深深地望了牢中父母一眼。

  將二老慘狀,詭異監牢的每一個細節。

  那四名陰差的模樣氣息。

  鎖鏈上魔紋的運轉規律。

  全部死死刻入心底。

  烙印在神魂最深處……

  然後,與雲渺子那縷元神一起,如同從未出現過。

  悄無聲息地,退出這片令人心魂俱碎的幽暗。

  循著來路,返回天界……

  回歸歸一院本體。

  蘇清玄睜開雙眼,正是子夜時分。

  今夜,月華清冷,如霜如冰……

  正是:

  忍看雙親鎖寒淵,百載道基一念捐。

  月照歸途霜似劍,不斬閻羅誓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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