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回 慈親深陷幽冥獄 斷劍寒芒指魔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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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曰:

  菩提影里夜風腥,獨坐孤峰對寒星。

  百載道基凝霜雪,一寸丹心裂雷霆。

  蘇清玄依舊盤坐在菩提樹下,背對著眾人。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背影孤直。

  卻如一柄斷劍,鋒芒蟬蛻,又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無人開口。

  院中只聞夜風吹拂,菩提樹葉沙沙聲。

  那聲音在此刻聽來,沉重得令人窒息。

  林婉清緊緊咬著嘴唇,雙手攥著衣角。

  蕭靈溪眼圈通紅,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

  蕭靈玥閉目,手中念珠急速捻動,口中默誦靜心咒,卻壓不住微顫的指尖。

  赤纓銀槍拄地,牙關緊咬,眼中怒火幾乎要噴涌而出,周身煞氣不受控制地瀰漫。

  龍淵、凌虛二位長老面色凝重如鐵。

  他們雖未親眼見到,但從蘇清玄之前的反應,和此刻的氣息。

  已能猜出事情必然嚴重到極致,

  甚至牽扯到宮主的至親。

  且發生在幽冥那等敏感之地。

  時間一點點流逝,月影緩緩偏移。

  終於,蘇清玄緩緩轉身。

  他面色蒼白,眼中血絲未褪。

  那雙眸子裡,滔天悲痛與熊熊怒火,

  已被強行壓成兩團深不見底,冰寒刺骨的寒潭。

  他開口,帶著回憶,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石摩擦,一字一句。

  如同萬鈞鐵錐,狠狠鑿在每個人的心頭:

  「我父蘇文淵,一生教書育人,仁厚傳家。

  在我老家清溪城內,凡有學子家貧,他必減束脩,甚至自貼銀錢。

  鄉鄰糾紛,他出面調解,必以理服人,以情動人。

  幾十年間,調解紛爭數百,從無偏私。

  他常說:『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我不敢當。

  但為往聖繼絕學,為鄉里開太平。

  吾輩讀書人,義不容辭。」

  「我母親柳氏,樂善好施,慈和溫良。

  冬日見乞丐瑟縮,必施粥飯;

  夏日見行人口渴,必奉清茶。

  家中雖不富裕,卻常接濟更困苦者。

  螻蟻不傷,飛蛾不撲,見殺生則蹙眉。

  她總說:『人能活著,已是天大福分。

  有餘力時,幫人一把,是給自己積福,也是給兒孫積德。』」

  蘇清玄頓了頓,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血:

  「如此父母,按天道倫常,按幽冥律法。

  死後當入天界,最次也入人道輪迴,享一世福報。

  甚至積福深厚,可得鬼神之位,庇護一方。」

  蘇清玄聲音陡然轉寒,如九幽寒風颳過:

  「可此刻,他們卻被囚於宋帝王轄區深處。

  幽冥荒僻之地,一處臨時搭建的玄鐵監牢。

  魂體遭魔鏈侵蝕,日夜抽取魂力。

  虛弱得隨時會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看守者,非正統幽冥陰差,其身帶魔息,與歸墟魔念同源!」

  他目光如電,掃過眾人慘白的面容:

  「此,非天道輪迴之常,亦非幽冥律法懲戒。

  是有人處心積慮,故意為之!

  意在折磨我至親,亂我道心,阻我大道。

  甚至……以二老為餌,設局引我入彀!」

  林婉清再也忍不住,淚水滑落,顫聲道:

  「公子,伯父伯母他們……我們……」

  「我要救他們!」蘇清玄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

  「立刻,馬上,不惜一切代價。」

  「但,不可貿然。」他話鋒一轉,強行壓下聲音中的急切,恢復冷靜分析。


  「那四名陰差不過小卒,抬手可滅。

  可幕後黑手,既能將手伸入幽冥。

  在十殿閻羅之一,宋帝王的轄區深處。

  神不知鬼不覺設下私牢,囚禁亡魂。

  其勢力不可小覷,且在幽冥內部有高位接應。

  一旦我們打草驚蛇,對方狗急跳牆。

  毀我雙親魂體,則追悔莫及,萬事休矣!」

  他閉目,再次深呼吸,胸膛起伏。

  再睜眼時,眼中只剩冰雪般的冷靜,與深沉決斷:

  「雲長老。」

  「在!」

  「煩請你,暗中聯絡幽冥舊識。」

  以散仙盟十萬載經營的人脈,以你個人情面。

  不惜代價,摸清那處監牢的所有底細:

  何人所建?何時所建?由誰具體看守?

  與宋帝王殿下哪位判官、陰帥有關?

  每日魂力流向何處?最重要的是——」

  蘇清玄眼中寒光一閃。

  「查清幕後主使究竟是誰!是守舊派餘孽買通幽冥官吏?

  是歸墟魔影滲透地府?還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說出最壞的可能:

  「十殿閻羅中,有人起了異心,與魔為伍,欲亂陰陽?」

  「老夫領命!」

  雲渺子沉聲應道:

  「散仙盟早年,確與幾位幽冥退隱的鬼仙,夜叉有舊。

  其中一位『無面鬼王』,曾在宋帝王殿下,任職萬年。

  後因不滿某些陰私,辭官隱於『陰山』背後。

  或許,他能知道些什麼。」

  「龍淵、凌虛二位長老。」

  「在!」

  「我離宮期間,你二人坐鎮宮中,穩住大局。

  啟動宮內『三才鎮魔大陣』第二重『守』字訣。

  若有人趁機生事,傷我宮弟子性命者。

  無論來自何方勢力,有何背景,可先斬後奏。

  一切後果,由我承擔!」

  「吾等領命!必不使宮中生亂!」

  二人聲音鏗鏘有力。

  兩位大羅金仙坐鎮,加上宮內層層大陣。

  除非三教天尊親至,否則無人可輕易撼動三一宮。

  「婉清、靈溪、靈玥、赤纓。」蘇清玄看向四女。

  目光柔和一瞬,隨即又恢復堅定。

  四仙子齊齊上前,眼含淚光。

  「宮內一切事務照常。

  講法、煉丹、禪修、演武,一切照舊。

  但,要注意新入弟子的心緒動向,謹防奸細趁機動搖人心,散布謠言。

  你們四人,便是三一宮定海神針,絕不可先亂。」

  「是!」

  四女齊聲應道,聲音帶著哽咽。

  ……

  蘇清玄目光掃過院中眾人,沉聲道:

  「此事,干係重大,牽扯幽冥,更可能觸及某些暗處的根本利益。

  故,僅限此院中人知曉。

  對外統一口徑:

  我感大道玄機將至,閉關參悟大羅之境。

  期限不定,期間不見外客,一切宮務由長老會與四位仙子共決。」

  「謹遵宮主之命!」

  ……

  蘇清玄轉身,望向那幽暗深邃夜空……

  今夜月明,星河璀璨。

  可在他眼中,天空的盡頭,只有無邊的黑暗與冰冷。

  他緩緩抬起右手,握掌成拳。

  仿佛要將那隱藏於黑暗中的黑手,

  連同整個陰謀,一同捏碎!

  冰冷刺骨的聲音,帶著滔天殺意,與不容置疑的意志,在院落中緩緩盪開:


  「無論你是誰,身在何方,有何等權柄,掌何種勢力……」

  「動過我父母一縷魂絲,便是與我蘇清玄……」

  「不死不休!」

  話音落,夜風驟急,菩提樹三色枝葉狂舞。

  沙沙之聲如萬千刀劍交鳴。

  天邊極遠處,一抹不知何時而來的厚重陰雲。

  悄然掩過滿天星辰,天地為之一暗……

  院落重歸寂靜,眾人領命而去。

  只留蘇清玄一人。

  ……

  蘇清玄獨立歸一院中。

  緩緩閉目。

  試圖以百年清修鑄就的靜心功夫。

  將那撕心裂肺的痛楚,那焚心蝕骨的怒火壓下。

  他運轉《三一真訣》中最上乘的「澄心印」。

  三教真意在識海流轉:

  儒門正氣如暖陽,欲驅散心中陰霾;

  道門清靈如微風,欲撫平心湖波瀾;

  佛門慈悲如甘露,欲澆熄怒火熾焰。

  然而,無用。

  那痛楚非是心魔幻化,非是外邪入侵。

  它源於血脈深處,根植於神魂最本真的角落。

  是為人子者,目睹至親受苦時,最原始,

  最無法抑制的傷痛。

  任他金仙巔峰修為,任他三教真意圓融,

  任他道心堅如磐石。

  在這等痛楚面前,竟脆弱得如同凡人面對天災。

  不,比凡人更甚!

  凡人痛極,尚可嚎啕大哭,尚可捶胸頓足,尚可宣洩。

  而他,身為三一宮主,肩負三教歸一,平定魔劫之重任。

  身後站著十萬弟子,百萬期待目光。

  他不能失態,不能慌亂,甚至不能將這痛楚完全表露。

  那痛便如萬千燒紅的鋼針,自心竅最柔軟處刺入。

  順著血脈經絡,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膚。

  每一縷神魂都在無聲地尖叫、顫抖、撕裂。

  「呃……」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自他喉間溢出。

  他身形微微一晃,竟有些站立不穩,

  下意識抬手扶住身旁的菩提樹幹。

  指尖觸及粗糙樹皮剎那,體內暴走的靈力不受控制地外泄一絲——

  「咔嚓!」

  那株以三教真意澆灌百年,堅韌逾精鐵的菩提樹。

  樹幹竟被他泄出的氣勁,震出一道三寸長裂痕!

  裂痕處,木屑簌簌而下,樹身劇顫,

  枝葉譁然,如泣如訴……

  蘇清玄面色慘白如紙,不見半分血色。

  額角、鬢邊,細密的冷汗涔涔而下,

  浸濕數縷髮絲,貼在頰側。

  那雙平日溫潤如古玉,深邃如星海的眸子。

  此刻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

  瞳孔深處,仿佛有兩團幽暗的火焰在無聲燃燒。

  那是強行壓抑的悲痛與怒火,幾乎要焚穿理智的牢籠。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周身的氣息。

  那原本圓融如混沌、溫潤如玉的三教道韻。

  此刻紊亂如沸水。

  金、青、白三色靈光,不受控制地,

  自他毛孔中絲絲溢出。

  在身周三尺內交織、碰撞、湮滅,

  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空氣因這紊亂氣息而扭曲。

  恰逢月光透過,竟折射出詭異的光暈。

  一股無形卻沉重如山的威壓,以他為中心瀰漫開來。

  院中石板「咔咔」作響,綻開細密裂紋。


  道基動搖的徵兆愈發明顯。

  可蘇清玄恍若未覺。

  他目光沒有焦距。

  只是穿透層層時空,又落在了那幽冥深處的黑暗監牢。

  落在了父母蒼白虛幻,備受煎熬的魂體之上。

  一股更劇烈,更原始,更無法用任何道法修為,撫平的痛楚。

  如海嘯般轟然席捲他的神魂。

  那不是簡單的悲傷,不是尋常的憤怒。

  那是混雜了噬骨愧疚,無盡悔恨,撕心裂肺的疼惜。

  以及滔天殺意的複雜洪流,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理智的堤防。

  「哇——」

  一口淡金色的心血,自他口中噴出,

  濺落在青石板上,竟將石板蝕出幾個小坑。

  心血之中,隱約有細碎的金色符文明滅——

  已至道基崩潰邊緣!

  蘇清玄踉蹌一步,以手撐地,單膝跪倒。

  他低著頭,長發披散下來,遮住了面容。

  只有肩頭,難以抑制的劇烈顫抖,

  和那壓抑到極致,從齒縫間滲出的,

  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低嗚咽,

  在死寂的院落中迴蕩……

  百多年了。

  飛升天界,創立三一宮,推行三教合一,

  講法傳道,砥柱中流……

  他一直是那個從容不迫、算無遺策、心懷天下的蘇清玄。

  無論面對守舊派的攻訐,魔修的暗算。

  還是歸墟魔將的凶威,他始終道心澄澈,波瀾不驚。

  他以為,自己早已超脫凡俗情感,道心圓融。

  可堪承載先祖遺志,肩挑三界未來。

  直至此刻……直至,親眼見到父母魂體被魔鏈囚禁。

  日夜受那抽魂煉魄之苦,虛弱得隨時會徹底消散,永世不得超生。

  直到那源於血脈深處、穿越生死界限的傷痛。

  如億萬把鈍刀,同時切割他的神魂。

  他才恍然驚覺——

  原來,有些痛,是修為再高、道行再深,

  也化解不了,逃避不了的。

  原來,他蘇清玄,終究還是一個人子。

  那八歲離家遊學前,母親連夜趕製冬衣時燈下的側影;

  那年幼時,父親於書房中握著他手,一筆一划教他寫「仁」字時的溫度;

  那北伐歸來,二老在村口老槐樹下,翹首以盼時眼中的淚光;

  那飛升消息傳來後,父親一夜白頭的蕭索。

  母親連哭三日,幾乎瞎眼的悲痛……

  百年光陰,千年歲月,從未真正淡去,

  只是被他深埋心底。

  以「大道為重」,「蒼生為念」的理由,小心翼翼地封印著。

  而此刻,封印破了。

  百年來因「未盡孝道」而積攢的愧疚,

  因「未能見最後一面」而深藏的遺憾,

  因「累父母擔憂」而滋生的悔恨,

  如同沉睡的火山,轟然爆發,瞬間將他吞沒。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蘇清玄低語,聲音沙啞破碎,嘴裡帶著血沫。

  「父親一生仁厚,教書育人,鄉鄰稱善;

  母親樂善好施,螻蟻不傷……」

  「他們何罪之有?!

  幽冥律法何在?!

  天道倫常何在?!」

  他猛地抬頭,眼中血光迸射,那強行壓抑的怒火終於失控。

  周身紊亂的靈光熾烈驟燃!

  熊熊烈火將他包裹。

  「若幽冥不公,我便砸了那閻羅殿!

  若天道不明,我便戳了這蒼天眼!


  傷我父母一縷魂絲者,我必讓他——」

  聲音戛然而止,他再次劇烈咳嗽,又嘔出幾口淡金血液,氣息萎靡下去……

  但周身燃燒的火焰,與那眼中的決絕與瘋狂,令人心顫。

  「清玄,痴兒!」

  便在此時,一個宏大、慈悲、平靜,

  仿佛自無盡久遠時光傳來的聲音,

  毫無徵兆地,在蘇清玄識海中響起……

  正是:

  金血噴時道基傾,九幽深處喚親名。

  蒼天若負仁善者,我化劫灰亦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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