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回 礪劍百年期絕世 驚心一念落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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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曰:

  三色菩提蔭石枰,德承儒風道骨峻。

  佛火溫養大羅境,掌中日月煉精英。

  歸一院中,三色菩提樹靜靜佇立,枝葉在月光下泛著朦朧光暈。

  此樹,乃蘇清玄百年前親手栽下。

  吸三才峰靈脈之氣,以三教真意澆灌。

  百年生長,已高十丈,樹冠如蓋。

  其葉分三色:青、金、白,對應三教,

  卻又同生一枝,正是三教合一之像。

  樹下石桌旁,圍坐數人。

  雲渺子執一柄天界特有,紫晶砂壺,為眾人斟茶。

  茶是「三才悟道茶」,茶葉采自三才峰,靈霧滋養的千年古茶樹。

  經儒門「文火」炒制、道門「靈泉」沖泡、佛門「淨念」加持而成。

  茶湯清亮,分三色盤旋,飲之可寧心靜神,助益悟道。

  龍淵、凌虛二位新晉大羅金仙坐於下首,姿態恭敬。

  龍淵修土行大道,面容敦厚,氣息沉穩如大地。

  凌虛修風雷之道,氣質飄然,目光靈動。

  二人困於金仙巔峰,皆超過三萬年,本以為大道無望。

  卻在修習三一真訣後脫胎換骨。

  二十年前相繼突破大羅,完成生命層次躍遷。

  此番恩德,二人銘記於心。

  「多少年了。」龍淵輕嘆一聲,放下茶盞,眼中浮現追憶之色。

  「老夫卡在金仙巔峰,整整三萬七千年。

  那些年月,訪遍三十三天明師。

  從文儒天尊座下聽講,到佛祖蓮前聞法……

  閱盡三教典籍,試過無數偏方秘術,甚至……」

  他苦笑搖頭。

  「甚至想過坐化轉世,重頭再來。

  可心底總有個聲音說:此路不通。」

  凌虛接口,聲音溫潤如春風:

  「老朽亦然。初聞三教合一,不知是宮主。

  只道是狂徒之囈語,或是邪道惑亂人心的把戲。

  及至被雲渺子道兄道破,宮主即是我等守候萬年的盟主。

  才跟隨道兄前來三一宮認主。

  聽宮主第一次大講,瓶頸便開始鬆動。

  後來,一次,兩次……聽著聽著……」

  他眼中閃過光彩。

  「如醍醐灌頂!」

  原來儒門正氣,可借道門清靈氣為骨,佛門智悲為念…

  三者相濟,非但不衝突,反能補全各自短板,形成完美循環!」

  龍淵點頭:「正是!老夫修土行道。

  往日只知厚重,承載……

  卻不知『厚德載物』中那個『德』字,需儒門正氣滋養。

  不知大地『生養萬物』的慈悲,需佛門心念圓融。

  得宮主傳授三一真訣,三十年明理,三十年踐行,十年融匯,十年證道。

  未經百年而至大羅,此恩……」

  龍淵起身,對蘇清玄鄭重一禮:

  「山高海深!」

  蘇清玄微笑擺手,虛扶龍淵而起,道:

  「是二位長老根基深厚,萬年苦修,水到渠成。

  三一真訣不過是把鑰匙,能打開哪扇門,

  終究看持鑰之人。」

  「宮主過謙了。」雲渺子撫須。

  隨即,目光落在蘇清玄身上,帶著探究:

  「老夫觀宮主氣息,金仙巔峰早已圓滿。

  三教真意融會貫通,道基之厚,冠絕同儕。

  依常理,早可踏破大羅門檻,為何遲遲不破?」

  此言一出,龍淵、凌虛皆凝神看來。

  他們成就大羅,感知遠超往日。

  此刻仔細感應,果然察覺,蘇清玄體內那浩瀚如星海的積累——


  早已遠超尋常金仙巔峰範疇。

  便是一些初入大羅者,也未必有如此深厚的底蘊。

  那氣息沉凝如混沌未開,卻又隱隱透著無邊生機,仿佛在孕育著什麼。

  蘇清玄沉默片刻,望向院外浩瀚星河。

  今夜星空璀璨,銀河橫亘,億萬星辰明滅,如天道棋盤。

  他緩緩道:「當年在人界,我遲遲不飛升。

  直至道基打磨無瑕,經絡臟腑,神魂念頭,乃至每一縷靈力,皆圓滿無漏,方引動天劫。

  一入天界,便是天仙境。你們可知為何?」

  不待眾人答,蘇清玄自問自答,聲音沉靜和緩:

  「因我深知,修行如築九層之台。」

  「凡人築基,是打下第一層基石。

  金丹、元嬰、化神,是往上壘磚砌石(蘇清玄現在的境界,早已知凡人修行體系)。

  而飛升成仙,是要將這九層台,築到觸及天穹的高度。

  根基差一分,高台危一寸。

  風雨來時,便有傾覆之虞。」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三團靈光自虛無中浮現:

  金色正氣浩然如日,光芒溫潤卻蘊含無窮力量;

  青色道韻清靈如風,流轉間暗合天地韻律;

  白色佛光慈悲如月,澄澈通透,能照見萬象。

  三光緩緩旋轉,彼此牽引,漸成穩固光團。

  光芒交融處,生出縷縷混沌色澤,似有似無。

  「而金仙至大羅,非是小境界突破。」

  蘇清玄目光深邃,仿佛穿透虛空,看向無盡大道。

  「那是生命層次的根本蛻變——

  從此跳出輪迴,不入五行,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輝。

  此等躍遷,是質變,容不得半點虛浮。

  需將每一寸道基,都夯得如大地般厚重,

  將每一縷神魂,都煉得如星空般浩瀚。」

  他掌心光團,忽明忽暗,映照他凝重的面容:

  「我若此刻突破,憑百年積累,三寶加持,

  以及三教合一的圓滿道基,可直入大羅前期圓滿,乃至中期。

  我相信,我的百年成就,便抵旁人萬年苦修。」

  「但……」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我要的不是尋常大羅,而是能鎮得住三界,承得起萬古,對得住先祖,救得了蒼生的大羅。」

  「先祖以十萬載布局,將封印魔尊,三教歸一之重任託付於我……

  魔尊是什麼?」

  他掌心光團驟然收縮,化作一點極致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

  「是眾生惡念所聚。

  貪、嗔、痴、慢、疑,無窮無盡。

  它們殺之不盡,斬之不絕,因它源於人心。

  只要三教門戶之見仍在,修士便有貪嗔。

  只要長生之欲不被正視,眾生便有痴慢。

  只要資源爭奪不休,道義便有疑謗。

  魔尊,便是這三界失衡的惡果!」

  「遙想當年,先祖本可將魔尊徹底淨化。

  卻選擇以兵解散道為代價,將其封印十萬載。」

  「何以故?」

  蘇清玄望向歸墟方向,目光悠遠。

  「因他看透了本質——

  斬其魔軀易,斬人心魔難。

  唯三教歸一,調和人心,令人心向道,且正心正念,方能根除魔患。

  此等重任,需何等修為,何等心性,何等智慧,方堪承載?」

  「文儒天尊、太清天尊、佛祖,皆是大覺金仙,至聖之境。

  我欲完成先祖遺願,終結這綿延萬古的魔劫。

  至少需與他們比肩,甚至……」

  蘇清玄握掌成拳,三色靈光沒入掌心——


  「超越!」

  「據我推演,若再打磨百年,待三教真意徹底融為一爐,道基圓滿無缺。

  屆時突破,可直入大羅後期,乃至巔峰。

  如此,方有底氣直達至聖,方能直面歸墟魔尊,方有資格談『護佑三界,開萬世太平』。」

  蘇清玄一席話,說得三位長老肅然起敬。

  雲渺子首先起身,對蘇清玄長揖到地,

  聲音帶著難以言喻的感慨:

  「宮主之志,老夫嘆服!

  這百年,老夫與龍淵、凌虛,

  必竭盡全力輔佐,穩守道場,

  絕不容外魔內奸,擾宮主精修。」

  龍淵、凌虛亦起身行禮:「吾等亦然!」

  ……

  正此時,院外傳來輕盈腳步聲,伴著女子低語輕笑。

  月色下,四道身影聯袂而來,踏入院中,月光灑落肩頭,如披清輝。

  林婉清手持一卷新成書冊,書頁泛著淡淡金芒;

  蕭靈溪捧一溫潤玉盒,盒蓋未開,已有清冽藥香溢出;

  蕭靈玥手捻菩提念珠,步履從容,周身隱有佛光繚繞;

  赤纓倒提銀槍,槍尖尚有未散的戰意,臉上帶著暢快笑意。

  「公子又在與長老們論道了?」

  林婉清淺笑嫣然,將手中書卷輕放石桌。

  那書卷以青玉為軸,絹帛為頁,封面以古篆題寫——

  《三教融通全藏·第十二卷》。

  「此卷專論『佛門慈悲心』與『儒門仁愛』『道門自然』之融通,共九篇八十一章。

  婉清與文華閣十七位鴻儒,耗時三載方成,請公子過目。」

  蘇清玄接過,隨手翻開一頁。

  但見其上字跡清秀,論述精微。

  從「慈悲與仁愛皆源於對生命的尊重」,

  到「自然之道中蘊含的無私生化」,

  再到「三教歸一在修行,處世,對敵中的具體應用」。

  層層遞進,鞭辟入裡。

  蘇清玄點頭贊道:

  「婉清辛苦了。此卷當入經閣『精義樓』,

  供天仙以上弟子參悟。」

  蕭靈溪上前,打開玉盒。

  盒內鋪著青色絲絨,上置三枚龍眼大小的丹藥。

  丹藥珠圓玉潤,表面流轉著金、青、白三色光暈,彼此纏繞如活物,藥香清冽,聞之令人神清氣明。

  「這是新煉的『三光悟道丹』。」

  蕭靈溪聲音清脆,帶著些許得意:

  「取儒門百年養心草之正性,道門清靈花之靈動,佛門靜心蓮之澄明。

  輔以七十二味輔藥,以三一真火,

  自然演變文武二火,交替淬鍊九九八十一日。

  成丹時天降三色霞光,丹鳴如鳳。

  金仙修士服之,可助感悟三教真意,突破瓶頸。

  便是對大羅初期的前輩,亦有鞏固境界之效。」

  她捻起一枚,三色丹光映照她姣好面容:

  「這一爐,成了九枚。

  除卻這三枚,餘下六枚,已入丹房寶庫,

  按功德值兌換。」

  蘇清玄接過丹藥,神識微探,點頭道:

  「丹成三色,道紋圓滿,藥力內斂,已是極品。

  靈溪的丹道,愈發精進了。」

  蕭靈溪抿嘴一笑,眼中滿是歡喜。

  蕭靈玥合十輕語,聲音如清泉流石:

  「慈悲禪院,今日又度化自『怨魂海』逃逸的怨魂三千。

  這些怨魂多是戰亂橫死,執念深重。

  靈玥以『大光明咒』輔以『慈悲觀想』,為其洗滌怨氣,照亮前路。

  其中百人怨氣消弭,靈台復明,憶起生前善念,願發宏誓:


  來世若得人身,必精進修行,以報度化之恩。」

  蘇清玄溫聲道:「大善!

  渡人即是渡己,靈玥功德無量。」

  赤纓銀槍「咚」地頓地,笑道:

  「楚家兄弟帶回那三千劍修,底子紮實得很!

  尤其那三個老長老,嘖嘖,劍意純粹,都練出『劍域』了。

  我已傳下『三才劍陣』基礎篇——

  以儒門正氣為骨,成防禦劍圍;

  以道門靈動為翼,化攻擊劍網;

  以佛門穩固為根,作持久劍勢。

  三月內,保管練出一支,可戰天魔大軍的精銳劍隊!

  今日已初見成效,那群劍修,開始還不服。

  被我拉上三位副統領,以四人劍陣對戰他們九十人。

  一炷香內全部挑飛兵器,現在一個個老實得很,練得可起勁了!」

  眾人聞言皆笑。

  蘇清玄眼含欣慰。

  百年間,四仙子各展所長,將宮內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道場氣象日新月異……

  蘇清玄正欲開口嘉許,忽覺——

  心口一抽!

  那痛楚來得毫無徵兆,如一根淬鍊了萬年寒冰的細針……

  猝然刺入道心最柔軟,最深處。

  非肉身的撕裂,非心魔的啃噬,而是一種……

  一種源自血脈本源,穿越生死界限的劇烈悸動。

  透著一股徹底根斷的絕望。

  仿佛有至親之人,正在無邊苦海中沉浮。

  冰冷、絕望、痛苦的呼喚,一聲聲……

  穿透陰陽界限,無視時空阻隔,如泣如訴,直抵他神魂核心。

  「呃……!」蘇清玄悶哼一聲,身形晃了晃,

  手中那枚「三光悟道丹」險些脫手。

  他下意識握拳,那丹藥被他無形氣勁一激。

  「咔」一聲輕響,竟被震出細密裂紋,溫潤丹光驟然黯淡。

  與此同時,他另一隻手中的茶盞,也無聲龜裂。

  溫熱的茶湯潑灑在素青道袍上,暈開一片深色濕痕。

  「公子!」

  「宮主!」

  眾人皆驚!

  四女搶上前扶住,雲渺子三人霍然起身。

  大羅金仙級的神識,如決堤潮水般橫掃而出。

  瞬間籠罩三才峰方圓萬里!

  草木搖曳,蟲蟻蟄伏,靈氣流動,弟子氣息……

  一切纖毫畢現,皆在感應之中。

  然而,一無所獲。

  並無外敵入侵痕跡,亦無內奸作亂端倪,

  宮中大陣完好無損,連最微弱的異樣空間波動,都未曾察覺。

  蘇清玄擺手,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他閉目凝神,以大毅力,強壓下翻騰的氣血,與那撕心裂肺的心悸。

  全力運轉《三一真訣》,最玄妙的「血脈道心感應」之法。

  此法乃他三十年前閉關時所創。

  融合了儒門「心感天地、血脈相連」的親情倫理。

  道門「神遊太虛、萬里追魂」的追蹤秘術。

  以及佛門「他心通、天眼通、天耳通」的感知神通。

  修至大成,可超越空間界限,模糊感應至親血脈的生死安危、悲喜苦樂。

  玄妙非常,卻也極耗心神,平日他從未輕易動用。

  此刻,一縷微不可察,卻堅韌無比的玄妙牽引。

  自他心脈最深處,延伸而出,飄飄蕩蕩……

  向下,向下……

  如同冥冥中,一根透明的線,繫著遙遠彼岸的某個人,某段魂。

  穿過三一宮九重護山大陣,柔和卻堅韌的屏障……

  掠過文儒天無垠雲海與懸浮仙山……


  越過巍峨南天門,那鎮壓天地的金光……

  沉入下方那浩瀚,生機勃勃,又充滿悲歡離合的人間界。

  人間數千年,滄海桑田。

  昔年蘇家故宅所在清溪鎮,早已在朝代更迭,戰火烽煙中湮滅無蹤。

  唯余斷壁殘垣隱於荒草荊棘。

  偶爾有牧童驅牛而過,笛聲嗚咽。

  那道牽引未作停留,仿佛只是途經故地。

  略一徘徊,便繼續向下,……

  穿透厚重無比的大地胎膜——

  沒入一片終年黑霧瀰漫,陰陽交錯,

  生死輪轉法則奇異之地——

  幽冥界!

  正是:

  血沁道心徹骨寒,九重障碎覓親難。

  莫道幽冥隔生死,一縷牽機系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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