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回 道破三障明鏡台 劍歸三一壯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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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曰:

  雲崖十萬盡低眉,朔日鐘聲徹九圍。

  莫向外求玄妙法,心燈自開舊門扉。

  卻說,這一日,恰逢朔日「大講」。

  寅時未至,傳道壁前,十萬蒲座已滿。

  更遠處山崖,雲台上,還有無數弟子或駕雲,或虛立,靜靜等候。

  天邊晨光初露,將三色靈霧染上金邊,仙意盎然。

  前排左首,李長風、周若琳、錢多多、孫步少,四名開山弟子赫然在列。

  百年苦修,四人氣象已大不同。

  李長風一襲青衫,腰懸滄浪劍,周身不再是鋒銳劍氣,反如一塊溫潤古玉。

  只有眼力高明者,才能察覺他呼吸間,

  周圍三尺靈氣皆隨之輕顫,仿佛隨時可化為無形劍意。

  他已至金仙前期,所創「三才劍式」,成為宮中劍修寶典。

  周若琳依舊是那身水藍長裙,靜靜坐在那裡,身周卻隱隱有雲氣氤氳。

  那雲氣時而化作春雨淅瀝,時而凝為寒冰晶瑩,時而散作薄霧朦朧……

  變幻無常,卻暗合自然韻律。

  她於三十年前突破金仙,專研「水行三變法」。

  將道門「上善水法」、儒門「水之九德」、佛門「淨水滌塵」,融為一體。

  開創出獨樹一幟的水法道統。

  錢多多變化最大。

  百年光陰,洗去他眉宇間所有焦躁,此刻閉目含笑,氣息圓融如珠。

  他腰間那副,從不離身的金算盤仍在,

  但算珠已從金色,化為溫潤的木質,

  撥動時無聲無息,反有淡淡檀香。

  他在四十年前晉入金仙,將商道「流通」之理融入修行。

  創出「財侶法地」四要論:

  專講如何以正當手段,聚資源,擇道友,選功法,定洞天……

  成為宮內最受歡迎的講法師之一。

  孫步少依舊身形魁梧,但已非當年那般肌肉賁張。

  他端坐如山,氣血沉凝如大地,

  每一次心跳都隱隱與三才峰靈脈共鳴。

  他在二十年前突破金仙,將武夫熬鍊氣血之法,與儒門「養吾浩然之氣」、道門「煉精化氣」、佛門「肉身成聖」相結合。

  走出了一條前所未有的「體修大道」,

  單論肉身強度,已堪比大羅金仙!

  右首則是玄清與了塵,二位太上長老。

  二位本就根基深厚,加之三一宮修行資源,對他二人是無限供應。

  他們在五十年前,紛紛步入金仙后期,且道基夯實。

  雲渺子、龍淵、凌虛三位護道長老,位列左首。

  龍淵、凌虛本為散仙盟中,頂尖金仙后期。

  困於此境已數千年,本以為大道無望。

  卻在修習三一真訣後,瓶頸鬆動,

  百年間相繼突破大羅,完成生命層次躍遷。

  此刻二人與雲渺子同列,氣息淵深如海,卻又各不相同:

  龍淵氣息厚重如大地,凌虛氣息縹緲如天風。

  而雲渺子畢竟成就大羅巔峰多年……

  氣息更是捉摸不定,介於有無之間,恍若混沌。

  辰時三刻,鐘鳴九響,餘韻在山谷間迴蕩不絕。

  蘇清玄自歸一院緩步而出。

  百年光陰未曾在他面上留下絲毫痕跡。

  反因道基日厚,周身氣息愈發返璞歸真。

  他依舊鐘愛素青仙袍,別無紋飾。

  長發以桃木簪隨意綰起,踏空而行時衣袂拂動。

  足下三色靈光自然流轉,化作朵朵蓮影,

  一步一蓮,九步而至玉台。

  他落座,未即刻開講。

  目光溫和掃過台下十萬弟子。


  目光清澈平靜,無威無壓,卻如明鏡般映照人心。

  凡被目光掠過者,皆覺心神一清,

  浮躁、雜念如被清風拂去,只餘一片澄明。

  「今日先不講經文,不論神通。」

  蘇清玄開口,聲音清晰傳入每個弟子耳中,如在身旁低語。

  「只問諸位一句:修行至今,可曾忘了初心?」

  台下寂靜無響,只聞山風過隙之聲。

  十萬弟子皆陷入沉思,不少人面露慚色,低頭自省。

  蘇清玄抬手,虛指傳道壁。

  壁上那歷經百年講法、已浸潤道韻的玄鐵石面……

  泛起水波般漣漪,三行金色古篆逐字浮現,道韻流轉:

  儒者初心,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道者初心,在自然而然,在與道合真。

  佛者初心,在破迷開悟,在渡己渡人。

  金字光芒溫潤,不刺目,卻直照人心。

  「此乃三教本旨,亦是三一真訣本源。」

  蘇清玄緩緩道,每個字都如鐘磬,輕輕敲在眾人道心之上。

  「然修行日久,道行漸深,易生三障。」

  他伸出三指:

  「一曰得法障。」

  「自以為得真傳,握大道,於是固步自封,視他法為末流,聞異議則生嗔。

  卻忘了,法無高下,應機者妙。

  三教之法尚且互補,何況同門之間?」

  「二曰門戶障。」

  「嘴上說三教合一,心中仍執於教派衣冠之別。

  見儒衫則覺親近,見僧衣則生疏離,見道袍方認同門。

  此障不破,談何歸一?

  大道無形,何曾有相?」

  「三曰功利障。」

  蘇清玄聲音微沉。

  「此障最是隱秘,也最是兇險。」

  「初時只為長生,漸而求境界突破,

  再而貪神通廣大,慕同門敬重,戀師長青睞。

  於是閉關苦修只為破境,行善積德只為功德。

  與人論道只為顯勝——

  修道至此,已非修心,實為修利。

  初心蒙塵,大道漸遠!」

  話音落,台下已有不少弟子面色蒼白,冷汗涔涔。

  蘇清玄所言,字字如針,刺中他們心中最隱秘角落。

  他目光轉動,落向一位坐在中排、面露焦躁的年輕弟子:

  「你,陳遠,卡在地仙巔峰已三年。

  每日苦修八個時辰,服丹藥,耗靈石,

  請教講法師不下十次,為何始終難破關隘?」

  那名叫陳遠的弟子渾身一顫,慌忙起身,躬身顫聲道:

  「回、回宮主,弟子……弟子自覺靈力已積滿,

  周天運轉無礙,可每每行功至『靈台穴』,

  便如遇無形泥潭,滯澀難通。

  沖關數十次,總差一線……」

  「差的那一線,不在靈力,不在功法,在心。」

  蘇清玄溫聲道。

  眸中似有明鏡,映出弟子心底景象:

  「三年前,你是否因一枚『凝神丹』,與同期入門的周師弟,起了爭執……

  甚至以神通法力相逼?」

  陳遠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弟子……弟子知錯!

  那日,那日周師弟說他瓶頸鬆動,急需凝神丹助益。

  弟子……弟子也覺只差一線,

  若能得丹,必可突破,所以……」

  「所以,你便覺得,那丹本該是你的。」

  蘇清玄接道,聲音依舊平靜:

  「爭丹是為突破,突破是為早日晉階天仙,


  晉階是為得同門敬重,師長青睞,

  或許還能得授更高法門,

  在下次宗門大比中嶄露頭角——

  這些念頭,可有?」

  陳遠伏地不起,肩頭顫抖,已說不出話。

  「此念一生,初心已蒙塵。

  你修的不是道,是利;

  爭的不是丹,是名;

  求的不是突破,是虛榮。」

  蘇清玄並指虛點,一縷三色靈光如絲如縷。

  自指尖流出,穿過數十丈距離,沒入陳遠眉心。

  「此刻,放下所有雜念,再運轉周天試試。」

  陳遠依言閉目,勉力平復心緒。

  初時氣息依舊滯澀,三十息後,忽然渾身劇震。

  周身毛孔迸出絲絲縷縷淡黑色霧氣——

  那是積鬱心中的妒火,焦躁,功利之念所化雜質。

  黑氣被山風一吹即散,而他體內原本淤塞的靈力,驟然奔騰如開閘江河,氣息節節攀升……

  靈台竅穴處那無形障礙轟然破碎!

  「轟——」

  一股清正平和的天仙氣息,自陳遠身上沖天而起,雖不甚強,卻醇厚紮實。

  他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衝破困了數年的關隘。

  正式晉入天仙初期!

  陳遠睜眼,淚流滿面,對著法台方向重重叩首,額觸青石,咚咚有聲:

  「弟子……弟子知錯了!

  往後定當時時拂拭心鏡,不敢再忘本心!

  謝宮主點化之恩!」

  滿場肅然。

  十萬弟子皆有所悟,不少人情不自禁檢視自身,冷汗涔涔。

  那些卡在瓶頸多年的弟子,更是如遭棒喝。

  開始反思自己,是否也陷入「三障」而不自知。

  蘇清玄這才轉入正題,開始講解《三一真訣》中——

  「凝神卷」中「以心馭氣、以氣養神」的關竅。

  他並沒有引經據典,而是,句句皆從修行實感出發。

  將玄之又玄的大道至理,

  化為尋常可見的天地景象。

  「何謂『以心馭氣』?」

  他掌心浮現一團混沌靈氣,隨心意變幻形狀。

  「譬如農夫引水灌田。

  心是那農夫,氣是渠中水。

  農夫需知水性(道),懂地勢(儒),明收放(佛),方能引水自如,溉田而不傷苗。

  若心浮氣躁,強引猛衝,則堤潰田毀。

  若心怠意懶,任水自流,則田旱苗枯。

  故,馭氣之要,在心靜、意專、念慈。」

  他又化出一縷神識,如絲如霧:

  「何謂『以氣養神』?」

  譬如燈燭需油。

  神是燈燭,氣是燈油。

  油質需純(道),燈芯需正(儒),呵護需勤(佛),方得長明。

  若油雜則煙濁傷神,芯歪則光黯神疲,

  不勤添油則燈滅神散。

  故,養神之要,在氣純、性正、行恆。」

  每講一處關竅,他便配以相應法訣演示。

  但見他指訣變幻,空中三色靈氣隨之演化出種種異象:

  時而化為農人耕田,五穀豐登;

  時而凝作山川河流,四季景象輪轉不息;

  時而綻開蓮華,花開蓮現,即因即果……

  三像交替顯現,最終又融為一團混沌靈光。

  包容萬物,蘊生萬法。

  台下弟子如痴似醉。

  不少人情不自禁跟隨演練,氣息隨之起伏。

  講至精妙處,場中不時有弟子渾身一震,瓶頸鬆動,氣息突破。


  但凡大講,每次皆有上百人當場破境,

  已成三才峰一景。

  正講至「三氣歸元,凝神如一」的妙處……

  忽聞東方天際傳來清越劍鳴。

  初時如雛鳳初啼,漸而如龍吟九霄,

  最後化作鋪天蓋地鏗鏘劍音,萬劍齊鳴!

  「嗡——鏘——」

  兩道璀璨劍光破開雲海。

  如流星經天,直落傳道壁前。

  劍光斂去,現出楚凌霄、楚雲帆兄弟身影。

  百年風霜,二人氣質已大不同。

  二人皆著三一宮制式青袍,腰懸長劍,

  劍未出鞘,卻自有凜然劍意縈繞周身。

  楚凌霄面容更顯沉毅,眉宇間的孤傲,

  已化為山嶽般的穩重。

  楚雲帆則多了幾分從容,目光溫潤,如藏鋒於鞘。

  楚凌霄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抱劍行禮,聲音鏗鏘,如金玉齊鳴:

  「弟子楚凌霄、楚雲帆,奉宮主之命,

  遍歷天界三十天傳道,收攏劍宗遺脈,

  歷時八十五載,今功成圓滿,率門人歸來復命!」

  蘇清玄含笑虛抬右手:「辛苦了。且起身說話。」

  楚凌霄起身,卻未即刻開口。

  而是與楚雲帆一同,側身讓開半步,神情肅穆。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同時並指成劍,

  向身後虛空一點——

  「劍宗弟子,現!」

  「錚!」

  虛空震動,如平靜湖面投入巨石。

  漣漪蕩漾間,三千餘道身影,自虛空中逐一閃現,由虛化實。

  這些劍修有老有少,裝束各異:

  有白髮蕭然,背闊劍的老者,

  有面容冷峻,佩細鋒的中年,

  也有眼神明亮,持輕劍的少年。

  他們大多衣衫簡樸,甚至帶著風塵僕僕的痕跡,可每個人都挺直如劍,目光堅定。

  三千餘人立在那裡,沉默無聲。

  卻自有沖霄劍意凝聚不散,

  將周圍靈氣都切割得絲絲作響。

  這便是劍修風骨——

  縱然漂泊多年,落魄天界,

  心中那柄劍,從未彎折。

  楚凌霄轉身,面對三千同門,聲傳四方:

  「諸位道友,此地便是三一宮,前方玉台之上,便是宮主蘇清玄。

  宮主當面,當行大禮!」

  三千劍修聞言,無人猶豫,齊刷刷單膝跪地。

  抱劍行禮,動作整齊劃一,如經訓練。

  為首三名白髮老者跪在最前,雖年歲已高,腰背卻挺得筆直。

  楚凌霄這才向蘇清玄稟報,聲音朗朗,傳遍全場:

  「啟稟宮主!百年間,弟子與雲帆踏遍天界三十天。

  跨九十層雲海,越八方荒天,尋得青雲大陸劍宗,散落支脈七十六支。

  歷經甄別,考驗,願真心歸附,共修正道者,計三千四百二十一人!」

  楚凌霄頓了頓,繼續道:

  「其中,地仙劍修八百三十七人,

  天仙劍修一百零九人,

  金仙劍修三人。」

  旋即引薦,跪在最前的三位白髮老者,語氣恭敬。

  「這三位,乃昔年青冥劍宗,『天、地、人』三垣長老,皆已至金仙后期!」

  三位老劍修同時抬頭,看向蘇清玄。

  三人雖白髮蒼蒼,面容卻如古松,目光銳利如電,似能刺穿虛空。

  居中的天垣長老開口,聲音渾厚蒼勁:

  「老朽天垣,與地垣,人垣,攜劍宗殘脈,歸附三一宮。

  往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吾等願棄門戶之見,修習正道,以手中劍,斬世間魔,護蒼生安——

  唯宮主馬首是瞻!」

  三人說罷,再次垂首。

  身後三千劍修齊聲應和:「唯宮主馬首是瞻!」

  聲浪如劍,沖霄而起。

  蘇清玄起身,走下玉台,來到三位長老面前,鄭重還禮:

  「三位長老,與諸位劍宗道友能來,是三一宮之幸,亦是正道之幸。

  劍宗風采,蘇某久仰。

  今日既入三一宮,便是同門手足,

  今後當同心同德,共參大道。」

  他直起身,看向一旁:「赤纓。」

  「在!」赤纓自騰身躍出。

  一身赤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輝,英氣逼人。

  她戮魔槍已在手,戰意昂揚。

  「劍宗道友皆歸你戰陣閣統轄。

  楚凌霄,楚雲帆此番立下大功,擢升為戰陣閣副統領。

  與李長風副統領,並稱戰陣閣三大統領,輔你整訓。」

  「得令!」赤纓咧嘴一笑,轉身對三千劍修一抱拳,爽利道:

  「諸位,待法會結束,隨我來演武場!

  三一宮戰陣,融三教之長。

  與你們單打獨鬥大不相同,定能讓你們耍單劍的——大開眼界!」

  劍修們面面相覷,不少人眼中露出疑惑。

  劍修之道,向來重個人修為,劍意感悟,何時需練戰陣?

  但見楚凌霄、楚雲帆已坦然出列,對赤纓抱拳:

  「謹遵統領之命。」二人神色欣喜,顯然是躍躍欲試。

  蘇清玄重回玉台,繼續講法……

  直至日頭西斜,霞光滿天,方告一段落。

  十萬弟子各有所得,恭敬行禮後徐徐退去。

  不少弟子邊走邊與同門論道,交流今日心得…

  這一夜,月華如水,清風雅靜……

  正是:

  月浸心潭萬籟收,劍光新淬玉峰頭。

  三千舊部同爐冶,鑄得金身百丈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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