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稚子辭家游四海 祖物寄願赴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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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曰:

  稚子辭家赴遠途,江南煙雨別庭隅。

  祖珍三物承先志,萬里尋道濟世初。

  景和四年暮春,江南的暖風已染透清溪鎮的每一寸街巷,清溪河畔柳絲垂金,繁花綴枝,蝶舞蜂喧,一派生機盎然之景。鎮東蘇家小院的老桂樹新葉繁茂,濃蔭覆院,牆角菜畦青翠欲滴,石桌上的儒門典籍依舊碼放齊整,只是往日裡端坐誦讀的少年身影,卻多了幾分遠行前的沉凝。

  歷經半載德行化鄉、靜心悟道,蘇清玄已九歲有餘。身形愈顯挺拔,青衫著身更見風骨,眸中澄澈如秋水,藏著濟世宏願,亦藏著對遠方山河的嚮往。他深知,清溪鎮的方寸天地,已容不下他尋道濟世的心;儒門心法的殘卷奧義,亦需遍訪明師、歷練紅塵方能徹悟;那院角暗藏靈韻的祖傳古物,更需走出江南,方能尋得溯源解謎的機緣。這日晨起,灑掃庭除、焚香靜坐之後,他終是對著父母,鄭重道出了遊學天下的心意。

  話音落時,小院裡一時靜了下來。

  柳氏正端著剛蒸好的麥餅從廚房走出,聞言指尖微頓,瓷盤輕磕石桌,發出一聲細響。她抬眼望著眼前眉目堅定的兒子,眼眶瞬間便紅了。不過九歲多的孩子,尚在垂髫之年,在母親的眼中還是帶著幾分孩童的青澀,便要孤身遠赴千里之外,踏入那人心叵測、風波難測的江湖塵世。江南水鄉溫潤安寧,清溪鎮鄰里和睦,可外面的世界,山高路遠,豺狼當道,奸佞藏蹤,一個無依無靠的半大孩子,孤身在外,饑寒冷暖、安危禍福,皆無人照料,做母親的,如何能放得下心?

  她放下瓷盤,快步上前,伸手輕輕撫著蘇清玄的肩頭,語聲哽咽,滿是不舍:「玄兒,你……你當真要走?你年紀尚幼,孤身遠行,娘日夜懸心,怎能安心?不如再留些時日,待你再長几歲,身子骨更結實些,父親陪你一同遊學,豈不比你孤身一人強上百倍?」

  蘇清玄望著母親泛紅的眼眶,心中滿是愧疚,躬身垂首,語聲沉緩,帶著幾分自責:「母親,孩兒不孝,明知聖人有『父母在,不遠遊』的教誨,卻仍要遠行,讓您與父親擔憂,實是違逆聖訓,有違人子之道。只是孩兒心向大道,志在濟世,困於這清溪小鎮,終難成器。唯有踏遍山河,尋訪明師,歷練紅塵,徹悟三教真義,方能不負耕讀家風,不負濟世初心,將來方能真正護佑鄉鄰,安定一方。」

  蘇文淵端坐石凳之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石桌的紋路,心中亦是百感交集。身為父親,他何嘗捨得幼子孤身遠行?九歲孩童,涉世未深,江湖險惡,世路崎嶇,一步踏錯,便可能身陷險境。可他更懂,溫室之中的花草,縱有甘露滋養,也難抵風霜侵襲;困於庭院的雛鳥,縱有羽翼豐滿,也難搏長空萬里。蘇清玄天生異稟,儒骨道心,佛性暗藏,本就不是困於一方小鎮的凡俗孩童,他的道在天地,他的路在四方,若強留於身邊,反而是誤了他的根骨,負了這天授的機緣。

  更兼他心中藏著一樁隱秘,蘇家世代耕讀,看似尋常寒門,卻代代相傳青銅小印、枯木古物與儒門心法殘卷,此三物絕非凡俗,皆是上古先祖遺留。只是歲月流轉,家道中落,先祖事跡早已湮沒於時光,三物的來歷與用途,也成了無解之謎。他隱隱覺得,兒子蘇清玄的天生慧根,與蘇家那位上古先祖必有淵源,唯有讓他走出江南,踏上遊學之路,方能尋得機緣,解開蘇家先祖的秘辛,重鑄蘇家當年的無上榮耀。

  一念及此,蘇文淵壓下心中的不舍與擔憂,抬眼看向妻兒,語聲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孩子他娘,莫要攔他。清玄說得沒錯,父母在不遠遊,下一句便是『遊必有方』。他此番遊學,非是貪玩嬉鬧,而是尋道濟世,有明確的志向與方向,此乃大孝,而非違逆。咱們做父母的,不能做縛住雛鳥的樊籠,要做他遠行路上最安穩的後盾。他若安好,便是闔家之幸;他若遇險,蘇家小院永遠是他的歸處。」

  說罷,他轉向蘇清玄,眸中滿是期許與叮囑:「清玄,為父知你心志堅定,非池中之物。江湖路遠,紅塵多劫,你需牢記中庸之道,守心正行,不貪富貴,不慕虛名,不欺弱小,不附權貴。遇善人當敬,遇惡人當避,遇危難當守正,遇機緣當惜。儒門心法要勤修不輟,仁善之心要時刻堅守,縱歷千難萬險,莫忘江南故里,莫改耕讀初心。」

  柳氏見丈夫心意已決,又知兒子志向難移,縱然萬般不舍,也只得強壓下心頭的酸楚,點了點頭。她一生賢良淑德,深明大義,知曉男兒志在四方,更懂兒子尋道濟世的宏願,並非尋常孩童的任性妄為。她抹去眼角的淚光,柔聲應道:「你們父子既有此意,娘便不攔了。只是玄兒,你在外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天寒添衣,肚飢覓食,莫要逞強,莫要涉險,但凡有半分難處,便即刻歸家,爹娘永遠在家等你。」

  蘇清玄見父母應允,心中既感寬慰,又添愧疚,雙膝跪地,對著蘇文淵與柳氏重重叩首,額頭觸地,語聲鏗鏘:「孩兒謝父親母親成全!此番遠行,定守心修德,勤研大道,濟世安民,絕不墮蘇家門風,絕不辱聖賢教誨。待他日功成,必歸故里,侍奉雙親左右,盡人子之孝!」


  父子母子三人,在小院的春風裡,訴盡溫情,道盡叮囑,沒有撕心裂肺的悲戚,只有血脈相連的牽掛與期許,清貧小院之中,暖意融融,勝過世間萬千繁華。

  接下來數日,柳氏便日夜操勞,為蘇清玄收拾遠行的行囊。她新洗了幾匹棉麻粗布,細細裁剪縫補,趕製了數件青衫外套及白布袷衣,以備路途風寒;將乾糧、麥餅、乾果裝入布囊,又採辦了草藥、傷藥、針線,一應物件收拾得妥帖周全;還將些許碎銀銅錢,盡數縫入貼身衣袋,唯恐兒子在外受了委屈。她一邊收拾,一邊細細叮囑,從行路起居到待人接物,樁樁件件,無不周全,字字句句,皆是母愛。

  蘇文淵則閉門靜思,整理先祖遺留的書卷,又將平日一些微薄銀錢,盡數交予蘇清玄,更反覆告誡他江湖處世的道理,讓他謹記「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守中庸平和之心,行中正仁義之事,不與人爭強好勝,不與奸佞同流合污。

  臨行前夜,蘇文淵望著院角祭桌的方向,眸色凝重。那祭桌之下,藏著蘇家世代相傳的物件,除了早已交予蘇清玄的《儒門心法》殘卷,還有青銅小印與一截枯木,此二物與心法殘卷並稱蘇家三祖物,歷經數代傳承,無人知曉其來歷用途,只知每逢祭祀,必焚香祭拜,視為傳家根本。

  今日,他要將這最後兩件祖物,一併交予兒子。

  蘇文淵急步走到院角祭桌前,俯身取出一個古樸的裹著青布的錦匣。錦匣雖舊,卻精雕細刻,保存完好,他雙手捧著錦匣,緩步走到蘇清玄面前,神色肅穆無比,鄭重開口:「清玄,此乃蘇家上古先祖傳下的遺物,與你手中的《儒門心法》殘卷,合稱蘇家三祖物。為父一生耕讀,窮盡心力,也未能勘破此二物的奧秘,不知其名,不曉其用,只知它們暗藏靈韻,非是凡俗之物。今日,為父將它們交予你,望你隨身攜帶,日夜溫養,一來可助你修行,遇難成祥,逢凶化吉;二來盼你能在遊學途中,尋得機緣,解開蘇家上古先祖的謎團,重鑄我蘇家當年的榮耀。」

  說罷,他緩緩打開錦匣。

  匣內鋪著柔軟的絲絨,正中安放著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銅小印,印身刻著上古篆文,紋路古樸蒼勁,隱有流光暗轉,觸手生溫,一股清靈溫潤的氣息撲面而來;旁側躺著一截尺許長的枯木,看似乾枯無奇,卻紋理細密,色澤溫潤,偶有瑩白微光一閃而逝,與青銅小印的氣息遙遙相應,渾然一體。此二物,便是蘇清玄修行時,屢屢感知到的靈韻來源,此刻近在眼前,更覺心神通透,丹田內的浩然之氣自發流轉,與之相融相契。

  蘇清玄雙手接過錦匣,只覺沉甸甸的,那是蘇家數代的傳承,是先祖的遺珍,是父母的期許,更是自己尋道路上的機緣。他將錦匣貼身收好,再次跪地叩首:「孩兒定不負父親所託,守護好祖物,勤修不輟,必解先祖之謎,重振蘇家榮光!」

  至此,蘇家祖傳三物——儒門心法殘卷、青銅小印、上古枯木,盡數歸於蘇清玄之手,靜待機緣萌發,見證三教歸一的曠世奇緣。

  次日清晨寅時,天還未亮,夜霧還未散盡,清溪河畔的水汽裹著花香,飄入蘇家小院。蘇清玄已收拾妥當,身著嶄新的青衫,背負行囊,貼身藏著三祖物,一身乾淨利落,準備踏上行途。

  柳氏將行囊繫緊在他肩頭,又反覆整理他的衣領,語聲哽咽:「玄兒,一路保重,勤傳家書,莫讓娘牽掛。」

  蘇文淵站在一旁,眸中滿是不舍,卻依舊語氣堅定:「記住為父的話,守心,守正,守善。」

  蘇清玄躬身拜別父母,正要轉身邁步,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又稚嫩的腳步聲,伴著帶著哭腔的呼喊:「清玄哥哥!清玄哥哥!」

  只見小小的張阿桃,梳著雙丫髻,身著粉布小襖,一路小跑著衝進小院,額前碎發被晨風吹亂,小臉紅撲撲的,眼眶通紅,顯然是一路哭著跑來的。如今的阿桃已是八歲有餘,眉眼愈發清秀,褪去了幼時的懵懂,多了幾分聰慧靈動。

  她跑到蘇清玄面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角,仰著小臉,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不讓落下,小聲道:「清玄哥哥,聽說你要走了,阿桃捨不得你……」

  蘇清玄蹲下身,伸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珠,語聲溫和:「阿桃乖,哥哥只是出去遊學,尋道濟世,將來一定會回來看你。」

  阿桃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倔強,她擦了擦眼淚,忽然挺起小胸膛,驕傲地說道:「清玄哥哥,你不要怕外面有人欺負你!阿桃已經拜了一位師父,學習武功啦!師父說我根骨好,將來能成為厲害的女俠!師父還給我取了新名字,叫做赤纓!等我學好了功夫,就去江湖上找你,保護清玄哥哥!到時候,整個江湖上都會知道,有個女俠名叫赤纓,專門護著你!」


  童言稚語,卻滿是真摯的心意,沒有半分虛假,只有孩童最純粹的守護與期許。赤纓,這個名字,伴著小女孩的俠女夢,深深烙在了蘇清玄的心底。

  蘇清玄心中一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溫聲道:「好,哥哥等著赤纓女俠。你在家要好好習武,好好聽話,哥哥在外面,也會好好修行,咱們來日江湖相見。」

  阿桃重重點頭,鬆開拉著他衣角的手,後退幾步,揮著小手,帶著哭腔喊道:「清玄哥哥一路平安!赤纓會好好學武,將來保護你!」

  蘇清玄朝著阿桃揮了揮手,又最後望了一眼院中不舍的父母,望了一眼生長九年的江南小院,望了一眼夜霧朦朧的清溪鎮,轉身邁步,踏出了蘇家院門,踏上了遊學天下的漫漫征途。

  夜霧漸散,朝陽東升,金輝灑在少年挺拔的身影上,青衫隨風輕揚,背負行囊,心懷大道,一步一步,走出清溪鎮,走向遠方的萬里山河。

  他暗自思量,鄉鄰口中所言,千里之外的清虛觀,有老道深諳道家玄理,道韻深厚,正是自己遊學的第一站。此番遠行,先赴清虛觀,訪道悟真,再歷練紅塵,徹悟三教同源之理,踐行濟世安民之願。

  江南故里漸遠,江湖征途開啟,祖物隨身,道心堅定,凡聖同途的傳奇,自此在更廣闊的天地展開。

  正是:

  江南一別赴塵途,祖物隨身道不孤。

  他日江湖逢俠女,清虛觀里悟真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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