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鄉鄰稱頌君子德 稚子懷德遠塵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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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曰:

  德行鄉里眾人欽,稚子懷仁道心深。

  不慕塵囂名利客,一心只向聖賢林。

  景和四年春,深冬寒雨盡散,江南大地回暖生香。清溪河畔堅冰消融,春水漫過卵石,漾出粼粼波光;岸畔垂柳抽芽,嫩黃新綠垂落水面,隨風輕拂如絲絛;鎮間白牆黛瓦經春雨滌盪,愈發素淨溫潤,巷陌間野花次第吐蕊,暗香浮動,將清溪鎮暈染成一幅鮮活的水墨長卷。鎮東蘇家小院,兩株百年老桂褪去冬日枯槁,枝椏間綻出簇簇新葉,蒼翠欲滴;牆角菜畦經柳氏悉心打理,青菜蔥鬱,畦邊寒梅殘瓣未落,新蕊又生,草木生機與書卷墨香交織,在春風裡悠悠飄散。院角祭桌之下,那枚祖傳青銅小印與枯木靜靜蟄伏,偶有瑩白微光隨春風輕閃,與石桌上攤開的《儒門心法》殘卷遙遙相應,暗藏三教歸一的天機。

  歷經一載有餘的潛心修行,蘇清玄已是九歲少年郎。自雨夜聞禪、立下濟世安民宏願之後,他的修行已跳出書房靜坐的桎梏,將儒門中庸仁心、甚至暗合道家清淨守拙、佛家慈悲不執的奧義,盡數融入日常一言一行之實踐中。每日雞鳴破曉,他便準時起身,淨手整衣,灑掃庭除;而後焚香靜坐,依《儒門心法》吐納養氣,引天地清氣匯入丹田,浩然之氣愈發醇厚溫潤,周身百脈通達,六感清明至極,能辨桂葉舒展之聲,能嗅泥土生發之氣;晨時誦讀四書五經,將聖賢義理與自身修行相互印證;日間行走鄉里,體察民情,踐行仁善;暮時歸院靜坐觀心,復盤日間諸事,滌盪雜念,晨昏不輟,從無半分懈怠。

  他身形漸長,母親新做的白布素衫著身,平整乾淨。脊背挺拔如院中老松,眉目清俊,氣度沉靜,早已褪去孩童的青澀懵懂,周身縈繞著一股中正平和的君子氣韻。待人接物不驕不躁,不卑不亢,見長者躬身行禮,遇幼童溫和相待,處事守中庸之道,言行合儒者之風。清溪鎮的鄉鄰無論男女老幼、販夫走卒,無不對他稱頌有加,敬重萬分,這份敬重,非因家世,非因虛名,全憑少年一身德行與赤子仁心。

  張家阿桃已是八歲,依舊是蘇家小院的常客。每日晨起,她總會挎著小竹籃,采一把河畔的蘭草,摘幾顆家中枝頭的鮮果,悄悄放在石桌旁,而後安安靜靜坐在桂樹下,托著腮看蘇清玄讀書習字,從不高聲嬉鬧,只以孩童最純粹的善意,陪伴這位德行出眾的清玄哥哥。偶有鄰人逗她,問她為何總往蘇家跑,小丫頭便脆生生答道:「清玄哥哥心善,待我好,讀書也好看。」童言無忌,卻道盡少年的溫潤可親和少女的純淨心思。

  渡口老丈年過花甲,日日撐船渡人,風雨無阻。但凡見蘇清玄路過橋頭,必定停篙招手,邀他坐於船頭歇腳,奉上自家炒制的粗茶,言語間滿是敬重,待他如貴賓上客,再無半分尋常鄉鄰的隨意。老丈常與他談及清溪兩岸的民生疾苦,蘇清玄靜靜聆聽,記在心頭,愈發堅定了濟世安民的初心,恰合當年渡口悟「各安其位、各盡其責」的道機。

  田間耕作的農人,見少年躬身行禮,皆會放下農具滿面含笑,交口誇讚蘇家小郎知書達理、仁善有德。農人們常說,清玄雖生於書香門第,卻無半分書生傲氣,見農人勞作辛苦,總會溫言問候,遇田埂難行,還會伸手攙扶,這般心性,真是清溪鎮百年難遇的君子。

  鎮上幾位飽讀詩書的耆老儒生,每見蘇清玄緩步走過街巷,無不撫須點頭,嘆其年少有大儒風骨。他們曾與蘇清玄論及經義,少年引經據典,融會貫通,更兼道佛淺悟,見解遠超鎮上許多成年學人,老者們皆暗嘆:「此子根骨超凡,儒心、道根、佛性兼具,他日必成大器。」

  偶有頑皮孩童或是好事鄉人,見蘇清玄日日埋首讀書修行,不與同伴追逐嬉鬧,不羨市井間的富貴榮華,心中好奇,便上前發問:「清玄,你整日讀書打坐,不跑不跳,不貪金銀,難道就不覺得枯燥無趣嗎?」

  蘇清玄聞言,淡淡一笑,語聲平和溫潤,如清溪春水淌過心田:「讀書可與古聖先賢對話,悟道能得心性澄澈之樂,行善有安守本心之安,君子安貧樂道,守心修德,此間意趣無窮,何來枯燥之說?」此言既合儒者安貧樂道之訓,亦暗合道家清淨自然之意,更藏佛家不執外物之理。

  也有人放不下當年沈家退婚的舊事,私下對著蘇清玄舊事重提,言語間為他抱不平:「沈萬山仗著家財萬貫,當眾退婚,擲銀辱門,這般嫌貧愛富、背信棄義,你心中就半點不恨嗎?」

  蘇清玄神色平靜,眸中無半分波瀾,從容答道:「沈公嫌貧愛富、失德背信,是他自身之過,自有因果定論;我守儒者德行,修本心正道,是我立身之本。君子不記他人之過,不怨他人之失,只修己身,只守本心,不必因他人之過,亂自己之心。」

  言語平和淡然,氣度超然脫俗,聞者無不心服口服,暗自讚嘆少年胸襟寬廣,心性堅定,非常人所能及。這番心境,正是歷經退婚之辱、市井觀心、中庸悟道後打磨而成,恰合《莊子》「譽之不加勸,非之不加沮」的至理,只是少年尚未精通道家玄義,只以儒家中庸自持罷了。


  這日春雨初霽,暖風拂面,泥土腥氣混著花香瀰漫街巷。蘇清玄依舊按例行走鄉里,體察民情,欲將濟世宏願落於實處。行至鎮西偏僻巷弄時,忽聞一陣微弱的呻吟聲,循聲走去,只見一位貧苦老翁,因路滑濕冷不慎摔斷了腿,癱坐在泥地之中,身旁散落著拾來的柴薪,面色痛苦不堪,渾身沾滿泥水,境況困頓至極。這老翁小鎮本地人氏,本就孤苦無依,平日僅靠拾柴換些碎銀度日,如今因腿傷若臥床不起,連餬口營生、煎藥療傷都成了奢望,若無人照料,恐難捱時日。

  蘇清玄見此情景,惻隱之心油然而生,憶起《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儒門仁道,又念及雨夜老僧所授慈悲渡世之理,當即快步上前,不顧泥水沾衣,小心翼翼將老翁扶至家中破敗的土屋,安頓妥當。自此之後,兩月有餘,無論晴雨風寒,蘇清玄每日清晨必早早起身,提著母親柳氏精心熬製的湯藥與溫熱米粥,步行數里前往老翁家中悉心照料。

  他端茶送水,擦拭身體,打掃屋中塵穢,為老翁揉按傷處,動作輕柔細緻,照料得無微不至。九歲孩童,本是受寵嬉鬧的年紀,卻毫無半分嬌氣,更無半分對貧苦之人的輕視鄙夷,日日奔波,從未有過一句怨言,用一言一行踐行著儒者的仁心與擔當,也印證著雨夜立下的濟世宏願。

  鄉鄰們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敬在心頭,紛紛被蘇清玄的仁善德行打動,不約而同地伸出援手:東家送來米麵糧食,西家捐出草藥銀兩,壯年男子幫忙修繕屋舍,婦人輪班照看老翁飲食起居。清溪鎮一時之間仁風大盛,鄉鄰互幫互助,和睦融融,往日些許的勢利計較、鄰里嫌隙,竟都消散無蹤。這一番景象,正是蘇清玄以德行感化鄉鄰,以仁心潤澤一方,恰合儒者「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初始要義。

  有年長鄉鄰見蘇清玄年幼,日日奔波太過辛勞,便好心勸道:「清玄,你尚且年幼,這般照料老翁,實在辛苦,扶危濟困自有大人出面,你不必事事親力親為。」

  蘇清玄聞言,正色答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此乃儒者立身之仁道。見貧弱而不扶,遇危難而不助,便是失了本心,違了道義,非君子所為。我雖年幼,亦當守此初心,行此善舉。」

  一句質樸之言,道盡儒者仁善本心,亦藏佛家慈悲渡世之懷,讓鄉鄰們對蘇清玄的敬重,又添了幾分。此事很快傳遍清溪鎮的大街小巷,自然也傳入了富商沈萬山的耳中。

  沈萬山自昨年當眾退婚、擲銀辱門之後,靠著鑽營算計、囤積居奇,家業愈發興旺,在清溪一帶也算得有頭有臉的商賈。他素來最重名聲臉面,如今聽聞蘇清玄小小年紀便德行深厚,仁善濟世,贏得全鎮稱頌,再回想自己嫌貧愛富、背信棄義的行徑,兩相比較,高下立判,心中頓覺幾分羞愧,而更有一茬令他坐立難安......

  他在府中反覆盤算:如今蘇清玄聲名鵲起,全鎮皆稱其為天生君子、現世賢人,自己的勢利之舉,若被人反覆提及,必定名聲盡毀。商賈立足,首重名望,一旦口碑崩塌,日後生意往來、鄉里立足,皆會舉步維艱,往日日入斗金的光景,也終將化為泡影。權衡利弊再三,沈萬山打定主意,備下綢緞金銀、米糧藥材,帶著僕從親自前往蘇家小院,登門致歉。他此番前來,並非真心悔過,不過是做足姿態,安撫鄉鄰輿論,堵住眾人悠悠之口,保全自己的名聲罷了。

  蘇文淵聽聞門外動靜,出門相迎。面對這位昔日背信棄義的好友,他依舊恪守儒者禮數,不卑不亢,謙和相待,守著蘇家耕讀傳家的風骨,不與之計較前嫌。蘇清玄見沈萬山登門,神色依舊平靜淡然,躬身行禮,無恨無怒,無驕無傲,舊年的退婚之辱,早已如過眼雲煙,不值縈懷。

  沈萬山故作滿面愧疚,對著蘇文淵與蘇清玄深深作揖,假意誠懇道:「蘇秀才,清玄賢侄,當年是我鬼迷心竅,勢利忘本,背信棄義,多有得罪,今日特來登門謝罪!還望蘇家寬宏大量,原諒我當年的糊塗過錯!」

  說罷,便示意僕從獻上厚禮,妄圖以錢財彌補過失,了結這段舊事。

  蘇清玄輕輕擺手,語聲平和從容,無半分計較:「沈伯伯不必如此。往事已矣,過而改之,善莫大焉。君子不念舊惡,這些禮物還請帶回。日後沈伯伯若能體恤貧弱,多行善舉,便是對當年之事最好的致歉。」

  他言辭溫和,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君子氣度,不驕不躁,不矜不伐,既給了沈萬山台階,也守住了蘇家的風骨與底線。這番應對,既合儒者不念舊惡之訓,亦藏道家不執外物之智,更顯佛家包容慈悲之性。

  沈萬山心中暗自竊喜,此番登門致歉,禮數周全,鄉鄰看在眼裡,必定認為兩家冰釋前嫌,自己的名聲也能得以保全,目的已然達成,不必再多做逗留。於是他愈發裝作羞愧難當,連連稱是,也不再強求留下禮物,帶著僕從恭敬告辭,匆匆離去。


  蘇清玄早已看透沈萬山的虛偽算計,知曉他此番致歉,不過是為名利權衡後的權宜之計,並非真心悔過。但他並未點破,也未曾放在心上。在他看來,他人的真偽算計、功利心思,皆是自身的因果選擇,與自己的修行無關。看破不說破,守心不擾神,既是中庸處世的智慧,也是不執外物的通透。世間人事紛繁,一啄一飲,皆有前定,非一人之力可以強求,唯有守好本心,修好己身,才是修行的根本。

  經此一事,清溪鎮上下對蘇清玄的敬重更勝從前,街頭巷尾,人人相傳,蘇家清玄是天生的君子,是下凡的賢人,小小年紀便有如此胸襟氣度,將來必定成就不凡。更有鄉鄰閒談間提及,遠方有清虛古觀,觀中老道深諳道家玄理,修行高深;深山有淨心古剎,寺中高僧精通禪門心法,慈悲渡世,若蘇清玄日後能外出遊學,尋訪此二處道場,必定能得更多機緣,修為更進一層。

  面對鄉鄰的交口稱頌、眾人的敬重推崇,蘇清玄始終淡然處之,不驕不矜,心如止水,心中也暗暗記下了道佛二門高人之事。他依舊每日讀書修身、行善悟道,日子過得平淡而規律,不為虛名所動,不為浮譽所惑,始終守著安貧樂道的本心,在江南小鎮的煙火人間裡,默默打磨心性,澄澈道心。院角的青銅小印與枯木,因少年道心愈發堅凝,微光愈發清亮,與丹田內的浩然之氣悄然相融,三教歸一的根基愈發穩固。

  千里之外,古觀之中,白髮老道掐指推算,感知到江南清溪鎮的儒氣愈發醇厚,道根已然生根,撫須輕嘆:「此子道心已成,遊學之念已生,我且拭目以待。」

  深山古剎之內,禪定的老僧緩緩睜眼,滿目慈悲,低誦佛號:「有緣人將至,佛緣已近,靜待其前來問道。」

  蘇清玄站在小院之中,望著院外廣闊的天地,看著清溪河畔綿延的青山,心中漸漸明了:清溪鎮的方寸天地,已然難以承載他的修行與志向。他的道,不在小鎮的煙火里,不在鄉鄰的稱頌中,而在更廣闊的山河大地,在更浩瀚的聖賢大道,在更需要救濟的天下蒼生之間。父親蘇文淵常教誨他「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唯有走出江南小鎮,遊學天下,遍訪明師,歷練紅塵,方能將三教義理融會貫通,方能真正踐行濟世安民的宏願。

  遊學天下的念頭,在他心中愈發強烈,從一絲念想,化為篤定的志向。清溪鎮的鄉鄰,早已看出少年的鴻鵠之志,滿心期許,拭目以待,盼著這位少年君子走出小鎮,於山河間悟道,於塵世中濟世;遠方的古觀老道、古剎高僧,亦靜候多時,待他踏上遊學之路,共證三教歸一的大道。

  江南的春風拂過小院,老桂枝葉輕搖,書卷墨香四溢,少年的道心,愈發堅凝澄澈,凡聖同途的征程,已然蓄勢待發。

  正是:

  德化鄉鄰慕美名,心離塵俗向山行。

  觀剎靜待英才至,萬里遊學眾目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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