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辭鄉遠渡逢故老 渡口言志悟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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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曰:

  一棹煙波辭故園,少年負笈向道門。

  渡口忽遇塵中隱,始信前緣有道根。

  景和四年,初夏既望,天方微亮,曉霧散盡。江南清溪鎮外,清溪河畔,水汽如紗,籠著一川流水,岸柳垂絲,沾著朝露,風過處輕搖,似是為遠行少年牽衣相送。

  蘇清玄一身青布長衫,背負書箱,裝有筆墨書卷,貼身藏著蘇家三祖物——儒門心法殘卷、青銅小印、上古枯木。他步履沉穩,脊背挺直,雖年僅九歲有餘,卻無半分稚子惶急,唯有目光澄澈,望向河灣渡口,那是他離開江南、遠赴清虛觀的第一程。

  自今晨拜別父母,與赤纓(張阿桃)相約江湖再會,蘇清玄心中便再無牽絆,唯有道心堅凝。他知曉,此行千里,前路茫茫,無僕從相伴,無車馬代步,唯有孤身一人,仗一身儒骨,懷一腔弘願,踏向未知江湖。而鄉鄰口中那座藏於深山、有道長隱居的清虛觀,便是他遊學第一站,亦是他叩開道門、探尋三教同源的第一步。

  一路行來,街巷寂寂,多數鄉人尚在酣眠,唯有幾聲雞鳴,劃破晨曦。他走過昔日嬉戲的田埂,走過常去觀魚的寒灣,走過沈家門庭,走過鄉鄰巷陌,昔日種種,如煙雨過眼,不縈於懷。他心中只記著父親「守心守正守善」的叮囑,記著老僧「心無染著」的開示,記著自己立下的濟世宏願與三教歸一的使命。

  不多時,清溪渡口已在眼前。

  河面薄霧輕飄,流水潺潺,幾隻水鳥掠水而過,翅尖點破水面,漾開圈圈漣漪。渡口石埠之上,立著一位身著粗布短衫的老者,頭戴斗笠,手扶竹篙,正是日日撐船渡人、昔日一語點醒他「各安其位、各盡其責、各守其心」的渡口老丈。

  老丈見蘇清玄緩步走來,渾濁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笑意,仿佛早已等候多時。

  蘇清玄見狀,心中微訝,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語氣溫和恭敬:「老丈早安,清玄在此見過老丈。」

  渡口老丈放下手中竹篙,還禮一笑,聲音依舊沉穩平和:「小友不必多禮。老夫知曉你今日辭鄉遠遊,特在此等候,送你一程。」

  蘇清玄更是詫異:「老丈如何知曉晚輩今日遠行?」他昨夜方才與父母定下行期,並未聲張,鄉鄰之中,唯有鄰家赤纓年幼無知,或許走漏些許風聲,卻也未必能傳到老丈耳中。

  老丈撫須笑道:「老夫在此擺渡數十載,看盡清溪流水,也看透鎮中人事。你近日德行化鄉,道心日盛,困於小鎮已久,遠行之兆已顯,老夫便是閉目靜坐,也能猜知七八分。更何況,你要去的清虛觀,老夫也略知一二,今日在此等你,一是為你送行,二是為你指明路徑,以免你年少遠行,卻南轅北轍,空耗光陰。」

  蘇清玄聞言,心中一暖,再度躬身:「多謝老丈掛心,晚輩感激不盡。」

  老丈擺手,引他登船。烏篷船泊在岸邊,船身斑駁,卻乾淨整潔,乃是老丈日日撐渡維生之船。待蘇清玄坐穩,老丈撐篙點岸,竹篙入水,輕挑慢推,烏篷船便緩緩駛離渡口,破開江霧,順流而下。

  船行水上,清風拂面,帶著河水清潤之氣。兩岸煙柳畫橋,白牆黛瓦,漸漸向後退去,清溪鎮的輪廓,在薄霧中愈發朦朧。

  老丈立於船頭,撐篙而行,目光望向遠方流水,緩緩開口:「小友,你此番遠行,欲往清虛觀尋道,老夫便如實告知你。那清虛觀,不在江南境內,而在北疆北地,琅琊山深處。山高路遠,水闊林深,一路北上,先過平江府,再渡長江,入淮泗地界,一路向北,而後循古道入山,行至半山雲霧深處,方能見觀門。觀中主事者,道號玄清,乃是隱居世外的高人,深諳道家玄理,修行深厚,便是老夫,也對他敬重三分。」

  蘇清玄端坐船艙,凝神靜聽,將老丈所言路徑方位,一一記在心頭,不敢有半分疏漏。他抬頭望向老丈,心中疑惑更甚:「老丈既知清虛觀路徑,又識觀中高人,想來絕非尋常擺渡之人。晚輩斗膽敢問,老丈究竟是何方來歷?」

  他自幼聰慧,又修儒門心法,感知遠超常人。昔日初見老丈,便覺其氣度不凡,不似凡俗船夫;今日再遇,老丈一語道破他遠行心意,又對深山道觀了如指掌,其中必有隱情。

  老丈聞言,撐篙的手微微一頓,仰頭望向天際薄霧,似是憶起陳年往事,良久方才輕嘆一聲,語聲帶著幾分滄桑,緩緩道:「老夫本不屬江南,亦非生來便是擺渡人。年少之時,心慕仙道,厭棄塵俗,便辭別父母,入北方深山修行,拜入道門,成為一名道家弟子,日日誦經打坐,吐納煉炁,一心只求長生久視,逍遙物外,也曾立下弘願,要悟透天地大道,超脫生死輪迴。」

  蘇清玄眸中精光一閃,端坐凝神,靜靜聆聽,不敢打斷。


  「老夫修行之地,在北方邊境不遠,山高林密,人跡罕至,本可安心清修,不問世事。奈何時局動盪,戰火四起,胡馬南下,烽煙遍地,百姓流離失所,道場也遭兵禍波及。那日老夫下山採藥,恰逢亂兵劫掠,見一弱女子被亂兵追趕,險些喪命於刀兵之下。老夫一時惻隱,出手將她救下,帶她逃離險境。」

  老丈語聲平緩,卻藏著無盡滄桑,船行流水,似也為這段往事輕吟。

  「亂世之中,人命如芥,兩人相依為命,一路南逃,躲避兵禍,風餐露宿,歷經千辛萬苦,方才來到這江南清溪鎮。江南安穩,煙火溫潤,便在此落腳定居。那女子溫婉良善,與老夫患難與共,日久生情,老夫塵心已動,道念難持,便索性棄了道袍,還俗成家,以擺渡為生,一撐便是數十載。昔日仙道宏願,終究抵不過人間煙火,抵不過一世相守,便成了今日這清溪渡口一船夫。」

  言罷,老丈長嘆一聲,語聲帶著幾分釋然,亦有幾分唏噓:「年少求道,一心向仙,以為道在深山,在虛無,在長生;及至中年,方知道亦在人間,在相守,在本分。老夫守著這一河流水,渡人渡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雖未成仙得道,卻也安守本心,落得個安穩自在,也算不負此生。」

  蘇清玄聽罷,心中感慨萬千,久久無言。

  他未曾想,這位日日撐船渡人、看似平凡無奇的老丈,竟有如此一番過往。昔日也是心懷仙道、立志修行的道門弟子,只因一場戰火,一次善舉,一段情緣,便更改了人生軌跡,從方外道人,成了塵俗擺渡人。年少宏願,終被命運裹挾,落於人間煙塵,這般際遇,令人唏噓。

  命運二字,當真玄妙無常。

  人生在世,如舟行水上,本以為航向已定,前路分明,卻不知一陣風浪,一次相逢,一樁變故,便能輕易扭轉航向,駛向全然不同的彼岸。老丈年輕時入山求道,道心堅定,宏志高遠,卻終究在命運的檔口,選擇了人間溫情,棄道還俗。於道而言,或許是半途而廢,未能圓滿;於人心而言,卻是守了善念,得了圓滿,各有因緣,難論對錯。

  蘇清玄望著船外流水,心中思緒翻湧,暗自思忖。

  他自幼修儒,後覺三教同源,心懷濟世弘願,更有統合三教、探尋先祖秘辛的使命。他不信天命註定,不信命運不可違,更不信自己的道心,會被紅塵俗事所擾。老丈的經歷,固然令人感慨,卻絕非他的前路。

  他深知,自己生來便與旁人不同。自三歲識千字,五歲背貞觀詩,七歲通四書,八歲遇沈家退婚之辱而道心彌堅,九歲聞禪音而立濟世宏願,再到蘇家三祖物與自身氣息相契,冥冥之中,自有一股力量牽引,讓他走上尋道之路。

  這不是被動承受的命運,而是與生俱來的使命。

  他的道,不在獨善其身,不在逍遙方外,而在兼濟天下,在統合三教,在讓儒、道、佛三家相融相通,不再有門戶之見,不再有派系之爭,讓天地萬法歸於一法,讓天下蒼生共沐正道。他要讓世人知曉,三教本同源,萬法歸一理,無論是儒之存心、道之煉心、佛之明心,終歸是修一顆仁善本心,行一條濟世正道。

  此願宏大,曠古未有,當世之人,或不敢想,或不能為,前路必定荊棘叢生,坎坷萬千,甚至窮其一生,也未必能窺見全貌。

  但他心志已決,縱是前路漫漫,千難萬險,亦絕不退縮。

  如愚公移山,今生不成,便傳之後世。自他這一代起,蘇家耕讀傳家之外,更添一樁傳承——三教歸一。子子孫孫,無窮匱也,一代接一代,終有一日,定能達成此願。

  在他心中,天下生靈本為一體,本無彼此之分。儒、道、佛皆生於此天地,同沐天地靈氣,同守蒼生福祉,又何必分你我高下?若有一日,他能修得無上大道,便要以自身為橋,融三教之理,合萬法之長,讓三教弟子和睦共處,讓修行法門濟世度眾,讓天下大同,再無紛爭,再無偏見。

  只是此刻,他方才踏出儒門第一步,道門尚未入門,佛法更未接觸,一切尚在起點。長路漫漫,當不急不躁,一步一行圓;一覺一悟,日日近大道。

  想通此節,蘇清玄心中豁然開朗,原本些許迷茫,盡數消散,道心愈發堅凝。丹田內浩然之氣自發流轉,與貼身所藏的祖物氣息相融,周身愈發平和通透。

  他抬頭望向渡口老丈,躬身一禮,語聲堅定沉穩,似有千鈞之力:「老丈一番經歷,令晚輩茅塞頓開。人生際遇,各有因緣,老丈守善念,安本分,渡人渡己,亦是修行。晚輩不惑於命運,不困於前路,只知守心向道,濟世安民,統合三教,不負此生使命。縱歷千劫萬難,亦不改其心,不墮其志。」


  老丈聞言,眸中閃過一絲驚憾,隨即化為深深讚許。他撐篙而立,望著眼前少年,九歲稚子,竟有如此胸襟格局,如此堅定道心,實乃天生靈根,曠古罕見。自己當年道心,遠不及此子萬一,此番隱於渡口,等候相送,亦是冥冥之中的因緣。

  他撫須大笑,聲震河面,驚起水鳥數隻:「好!好一個不負使命!好一個統合三教!小友有此心志,有此道心,將來必證大道。老夫今日便送你一道門緘言:道在足下,心在胸中,紅塵煉心,方見真章。一路北上,切記持守虛靜,不驕不躁;遇惡不慍,遇善不矜;返璞歸真,守中抱一,是謂合道。」

  蘇清玄鄭重頷首:「晚輩謹記老丈教誨。」

  說話間,烏篷船已行至河灣下游,遠離清溪鎮地界。前方水路開闊,可換乘大船,北上渡江,前往淮泗之地。老丈撐船靠岸,停穩竹篙,助蘇清玄踏上新岸。

  蘇清玄背負行囊,立於岸上,再度對著老丈深深一揖:「老丈相送之恩,指點之情,晚輩銘記於心。就此拜別,他日有緣,再會江南。」

  老丈揮了揮手,語聲平和:「去吧,少年人,前路浩蕩,大道在前,莫負初心,莫負此生。」

  蘇清玄不再多言,轉身邁步,踏上北上的路途。青衫背影,漸行漸遠,消失在晨曦與煙柳之間,只留一道堅定足跡,印在江南泥土之上。

  渡口老丈立於船頭,望著少年遠去的背影,良久方才輕嘆一聲,撐篙迴轉,烏篷船再度駛入清溪流水,歸於平凡煙塵,仿佛從未有過那段道門過往,也從未有過此番送行。

  朝陽升空,金輝灑滿大地。江南春色正好,少年負笈遠行,心懷三教宏願,身帶蘇家祖物,一步一步,走向江北深山,走向清虛道觀,走向凡聖同途的壯闊征途。

  正是:

  一辭鄉關道意真,塵中隱者指迷津。

  少年自抱通天志,萬里尋道始問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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