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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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青鰲島的輪廓在夕陽中漸漸清晰。

  方禾立於船頭,望著碼頭上稀疏的人影。一日奔波,招募嚮導的事算是塵埃落定,徐海川答應三日後匯合,探索隊最後一塊拼圖到位。

  但他心頭並未輕鬆。葉辰黑化、蕭逸塵先行,兩重威脅如陰雲籠罩在外海之行的上空。一個靠譜的嚮導能解決航路問題,卻解決不了人禍。

  海船靠岸,方禾與周曉蘭走下跳板。陳船長在身後招呼船員系纜,約定三日後碼頭見。

  方禾點頭致意,腳步不停往藥鋪方向走去。

  周曉蘭並肩而行,海風吹動她的裙角。她看了一眼方禾的側臉,沒有說話。一日相處,她看得出方禾心中有事,但她不會追問。

  「今日辛苦了。」方禾忽然道。

  周曉蘭微微偏頭,嘴角浮起一絲淺笑。「在碼頭上吹了一下午海風,確實辛苦。」

  方禾一愣,隨即明白她在打趣。

  「下次給你帶壺熱茶。」

  「那倒不必。」周曉蘭收起笑意,語氣平淡,「你做正事的時候,我不會添亂。」

  方禾沒有再說什麼,但心中微暖。

  穿過兩條街巷,藥鋪的招牌映入眼帘。

  方禾腳步微微一頓。

  藥鋪門半掩,蘇雲兒正站在門口張望。她平日裡總是一副溫和從容的模樣,此刻卻有些不同,眉心微蹙,目光不時往後院方向瞟。

  見方禾回來,蘇雲兒快步迎上前,神色微妙。

  「方參議,」蘇雲兒壓低聲音,「有個客人等了兩個時辰,說是有急事求見,不肯透露姓名,只說『方參議見了便知』。」

  方禾眉頭微動。

  兩個時辰。從他們出發去鐵骨島不久後,此人就已經在等了。

  誰會如此急切,又如此謹慎?

  方禾收回感知,目光落在蘇雲兒臉上。

  「人在哪裡?」

  「後院。」蘇雲兒低聲道,聲音中帶著幾分不安,「他蒙著面,但身形……不像是普通人。他一直沒坐下,在院中來回踱步,似乎很焦躁,但一直沒催過。」

  兩個時辰的等候,不坐、不催、不透露姓名。這不像是有求於人的姿態,倒像是有事非說不可,卻又顧慮重重。

  方禾心中略一沉吟。

  這時,側門處閃出一個身影。趙橫刀快步走來,壓低聲音稟報:「方參議,來人是青石島石家少主石破天。他蒙面而來,未帶隨從,屬下已確認周圍無跟蹤跡象。」

  石破天?

  方禾心中一動。

  青石島清剿戰後,石破天降服,被安置在青鰲島外圍。名義上受監視,實則享有一定自由。他秘密求見,絕非尋常敘舊。

  降服者冒風險秘密求見前任征服者,要麼是走投無路,要麼是帶來了比風險更重要的東西。

  方禾看向周曉蘭。

  周曉蘭讀懂了他的目光,淡淡道:「我在前廳守著,你去吧。」

  方禾點頭,隨趙橫刀往後院走去。

  走出幾步,他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周曉蘭已轉身走進前廳,背影筆挺,沒有半分猶豫。

  方禾收回目光,腳步加快。

  ---

  後院,暮色漸沉。

  方禾踏入後院,便見一人立於槐樹之下。

  那人蒙著面,但身形不難辨認。消瘦,挺拔,肩膀微聳,右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那是青石島石家少主慣常的姿態,手指虛握,像是隨時準備拔出並不存在的佩劍。

  他對方禾抱拳行禮,姿態比青石島清剿戰時恭敬了許多。

  「方參議。」

  方禾沒有立刻回應。他走到院中,目光掃過四周。

  石破天的狀態與上次見面時截然不同。那時的他雖已降服,骨子裡尚存少主的驕傲。如今那份驕傲已被更深的東西取代,是焦慮,也是決然。

  此人帶來的消息,恐怕比他預想的更重。

  方禾抬起手,靈力自指尖流轉。

  院中陣紋在靈力催動下若隱若現,一圈淡青色的光幕緩緩籠罩四周。聲音與外界隔絕,連風吹樹葉的聲響都變得朦朧。


  石破天目光微動。

  青石島清剿戰時,方禾的陣法造詣已讓他印象深刻。如今再看,更是精進許多。短短十息,便布置出一道完整的隔音陣法,手法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方參議的陣法造詣,比青石島時又精進了。」石破天低聲道,語氣中帶著幾分真切的感慨。

  「石少主秘密求見,必有要事。」方禾直入正題,沒有接他的恭維。

  石破天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道:「方參議,我此番冒險前來,是有一則至關重要的情報要告知你——副宗主派已經派出了新的代理人。」

  方禾面色不變,但心中一緊。

  秦無咎曾提到過蕭逸塵,但當時信息有限,只有一個名字和鍊氣九層巔峰的修為。石破天此時秘密求見,顯然知道更多。

  「什麼人?」

  石破天神色凝重,一字一句道:「此人名叫蕭逸塵,十九歲,鍊氣九層巔峰修為。」

  十九歲。鍊氣九層巔峰。

  方禾心中一沉。

  葉辰二十歲達鍊氣九層,已被稱為青元宗百年難遇的天才。這蕭逸塵比葉辰更年輕,修為卻已追平。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此人的天賦、資源、機遇,可能都在葉辰之上。

  「繼續。」

  石破天點頭,目光中透出幾分凝重。

  「此人是副宗主嫡傳弟子,在內門中地位極高。他表面溫文爾雅,談吐不凡,無論是長老還是同門,對他評價都很好。」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但這些都是假象。此人心機深沉如海,殺伐果斷。在內門中,凡是與他作對的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卻都找不到他的把柄。死的人死無對證,活的人噤若寒蟬。」

  方禾追問:「你如何得知這些?」

  石破天坦然道:「石家雖是邊緣小族,但在青元宗有些舊關係。蕭逸塵在內門的行事,我有渠道了解。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中透出幾分複雜。

  「他途經鐵骨島補給時,我的人親眼見過他。」

  「親眼見過?」方禾目光微凝,「說說你看到了什麼。」

  石破天回憶道:「他上岸時只有三人隨行,穿著樸素,看上去像尋常散修。在鐵骨島待了不到兩個時辰,補給完畢便匆匆離去。我的人遠遠觀察,發現他連與當地人交談時都面帶微笑,客氣周到。」

  他搖了搖頭。

  「但我的人注意到一個細節——他身邊那三個隨從,始終沒有抬頭看過任何人。他們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像三把鎖。那種警惕,只有在血腥中歷練過的人才會有。」

  方禾默默記下。

  三個沉默的隨從,目光鎖定一人。這是絕對服從的姿態,也是絕對掌控的證明。蕭逸塵連隨從都調教到這種程度,此人的手段可見一斑。

  方禾收起感知,目光落在石破天臉上。

  石破天沒有撒謊的動機。他的家族前途繫於方禾之手,此刻傳遞假情報毫無意義。但他的信息來源有限,對蕭逸塵的核心意圖了解不夠深入。

  「蕭逸塵的目標是什麼?」方禾問。

  「海魂祭壇。」石破天低聲道,「他已率領副宗主派精銳先行出發,至少比你們早五到七天。目標正是外海的『海魂祭壇』。」

  方禾心中快速推演。

  五到七天的先發優勢。但外海遺蹟的陣法複雜,蕭逸塵未必能獨自破解。這與秦無咎之前的推測一致——蕭逸塵極可能需要借力。

  「他帶了多少人?」

  「具體人數我無法確認,但據我的人觀察,至少有五名鍊氣後期以上的修士隨行。」

  五名鍊氣後期以上。加上蕭逸塵本身鍊氣九層巔峰的修為,這支隊伍的戰鬥力已經相當可觀。

  方禾心中壓力又增了幾分。

  「還有呢?」

  石破天深吸一口氣,語氣更加凝重。他的手指微微攥緊,似乎接下來要說的話讓他也感到沉重。

  「更危險的是,蕭逸塵隨身攜帶副宗主賜予的『破陣珠』。」

  破陣珠?

  方禾眉頭皺起。「這是何物?」


  「破陣珠是副宗主親手煉製的異寶,可強行破解大部分一階陣法,對二階陣法也有削弱效果。」石破天解釋道,聲音刻意放緩,似乎怕方禾聽漏任何細節,「催動時珠內靈力衝擊陣法節點,使陣法在短時間內紊亂失效。此珠原本是副宗主自用之物,如今賜給蕭逸塵,足見對其重視。」

  方禾面色沉了下來。

  破陣珠。

  這三個字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這意味著他引以為傲的陣法優勢將面臨嚴峻考驗。一階陣法可直接破解,二階陣法也會被削弱。外海遺蹟的陣法若是被強行破開,蕭逸塵便能長驅直入。

  而他方禾最核心的底牌,恰恰就是陣法。

  「破陣珠有何限制?」方禾冷靜追問,聲音不帶絲毫波動。

  石破天想了想:「據我所知,破陣珠每次催動需消耗大量靈力。蕭逸塵鍊氣九層巔峰的修為,催動兩三次後靈力必然大損。而且,破陣珠對三階以上陣法無效。當然,以我們目前的修為,三階陣法也用不上。」

  兩三次的限制。

  方禾默默記住這個信息。兩三次,聽起來不多,但足以在關鍵時刻扭轉戰局。蕭逸塵若是在遺蹟入口使用一次,在核心陣法處使用一次,再留一次保命,節奏把控得當的話,三次足以。

  這是突破口,但也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破陣珠的來源,你知道多少?」方禾繼續追問。

  石破天搖頭,語氣坦誠:「所知有限。只知道是副宗主親手煉製,所用材料不詳。副宗主本身是結丹修士,煉製此珠應該耗費了不少心血,不會輕易賜人。如今給了蕭逸塵,說明他對外海遺蹟勢在必得。」

  方禾點頭,心中暗自盤算。

  石破天又補充道:「還有一事,關於蕭逸塵的行事風格。此人從不正面強攻。他善於利用對手的弱點,習慣以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大的利益。」

  他看著方禾的眼睛,語氣鄭重。

  「他會先示弱、再借力、最後收網。方參議,與他交手,千萬不要被他的表面溫和迷惑。等你覺得一切盡在掌握的時候,往往就是他收網的時候。」

  示弱、借力、收網。

  方禾心中將這三個詞反覆咀嚼。

  蕭逸塵先行出發,未必能獨自破解海族陣法。

  到時提出「合作探索」,實則借力破陣,最後再收網絞殺。

  這是一盤棋,蕭逸塵已落子先行。

  「你說他善於借力,」方禾低聲道,「他借過誰的力量?」

  石破天想了想:「在內門時,他從不親自出手對付競爭對手。他總是找到對方的敵人,以利相誘,讓旁人動手。事後那些人要麼被滅口,要麼成了他的附庸。從頭到尾,他的手是乾淨的。」

  方禾心中微寒。

  這種人比葉辰可怕。葉辰是一把明晃晃的刀,你看得到鋒芒,知道該躲。蕭逸塵是一張網,等你看清全貌的時候,已經被纏死了。

  石破天低聲道:「方參議,我此番冒險前來,不僅是傳遞情報,也是給自己留條後路。蕭逸塵此人……若他得勢,我石家的日子不會好過。他看不起我們這些邊緣小族,比周家還要傲慢十倍。在他眼裡,邊緣小族連棋子都算不上,只是隨手可棄的耗材。」

  方禾看著石破天的眼睛,讀出了他的真實意圖。

  石破天賭方禾能贏,所以提前投資。這是利益綁定,也是自保。無所謂忠誠,只看哪邊贏面更大。

  方禾沒有揭穿,只是道:「石少主的心意,我記下了。」

  石破天從懷中取出一枚傳訊玉簡,雙手遞上。

  「方參議,此玉簡可單向傳訊三次。若我這邊有新消息,會通過此物通知你。但為安全起見,非緊急情況我不會主動聯絡。」

  方禾接過玉簡,收入儲物袋。

  石破天抱拳行禮,轉身欲走。走到院門口時,他腳步一頓,回頭看了方禾一眼。

  暮色中,他蒙面之下的目光異常複雜。

  「方參議,蕭逸塵此人……比葉辰可怕十倍。」

  他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葉辰是刀,鋒芒外露,你能看見危險在哪裡。蕭逸塵是網,等你發覺被困住時,已經掙不脫了。」


  方禾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我記住了。」

  石破天不再多言,蒙面離去。趙橫刀從暗處現身,默默跟在身後護送至島外。

  ---

  後院重新安靜下來。

  方禾撤去隔音陣法,淡青色光幕如水紋般消散。院中的聲音重新變得清晰,蟲鳴、風聲、遠處海浪拍岸的悶響。

  方禾獨自坐在石凳上,閉目沉思。

  暮色已沉,夜色漸濃。院中槐樹的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斑駁的陰影。

  蕭逸塵的情報在腦中一一梳理:十九歲鍊氣九層巔峰,比葉辰當年更驚艷;心機深沉如海,善於偽裝;手握破陣珠,可破解大部分一階陣法;已先行出發,早五到七天;行事風格先示弱、再借力、最後收網;至少五名鍊氣後期以上隨行。

  四重威脅疊加:修為、智謀、破陣珠、先發優勢。

  還有葉辰。秦無咎說葉辰已黑化投靠副宗主派,道心崩塌後反而更加危險。若葉辰也出現在外海,五重威脅疊加,局面將極其複雜。

  方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威脅雖多,但他並非沒有底牌。

  海族陣法與人族陣法,幾乎是兩套截然不同的體系。

  人族陣法以地脈為錨,節點固定,靈力運轉循規蹈矩。

  海族陣法以潮汐為脈,節點隨海流移動,靈力運轉如呼吸般漲落起伏。

  而破陣珠破解的原理是衝擊陣法的靈力節點。

  固定節點,自然容易衝擊。

  可如果節點本身就在不斷移動呢?

  方禾心中念頭飛轉。

  破陣珠是副宗主煉製的,副宗主是結丹修士,他煉製此物時,針對的自然是人族陣法體系。靈力衝擊找到固定節點,一擊破之。

  但海族陣法的節點不固定。

  它隨潮汐律動而變化,此刻在這裡,下一刻就移到別處。

  破陣珠的靈力衝擊打出去,打中的可能只是一片空白。

  就像用石頭砸一隻跑動的兔子,與砸一隻蹲著的兔子,難度天差地別。

  一個念頭逐漸成形。

  破陣珠對人族陣法有效,對海族陣法未必同樣有效。海族陣法的靈力運轉方式、節點分布規律、陣紋排列邏輯,都與人族截然不同。

  這意味著,在外海遺蹟中,方禾的陣法優勢或許不會完全喪失。海族陣法,反而可能成為他對抗蕭逸塵的關鍵。

  但這是推測。

  推測需要驗證。

  而驗證的時機,只能等到外海。

  方禾睜開眼,目光沉定。

  硬仗在即,但他不是沒有應對之策。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方禾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腳步輕而穩,不疾不徐,是周曉蘭特有的節奏。

  周曉蘭走到他對面,安靜地坐下。她沒有問密談內容,只是坐在那裡,目光平靜地望著夜空。

  方禾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這種默契,勝過千言萬語。她知道他會說,只是不是現在。

  「想通了?」周曉蘭輕聲問。

  方禾搖頭。「沒完全想通,但有了方向。」

  他頓了頓,低聲道:「蕭逸塵比我預想的更難對付。但他有一處破綻,或者說,可能有一處破綻。我需要到了外海才能確認。」

  周曉蘭沒有追問破綻是什麼,只是微微點頭。

  「那就等到了再說。」她語氣平淡,「現在想太多也沒用,不如養精蓄銳。」

  方禾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覺得心頭那股沉悶輕了幾分。

  「你說得對。」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天邊的夜色。

  「明日我需要去一趟周家,把情況通報周鐵山和秦無咎。還有兩天的準備時間,不能浪費。」

  周曉蘭點頭,隨他走出後院。

  ---

  前廳,燈火已亮。


  蘇雲兒備好晚膳,正安靜地等在一旁。三菜一湯,熱氣升騰,是她一貫的周到。她目光在方禾臉上停留片刻,見他神色如常,便放下心來,默默退到一旁。

  方禾坐下來,拿起筷子。

  周曉蘭坐在對面,安靜用膳,偶爾抬眼看一下方禾的側臉,又迅速垂下目光。

  蘇雲兒為兩人各添了一碗湯,動作輕柔。她在方禾身邊多停了一瞬,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低聲道:「方參議,湯趁熱喝。」

  方禾點頭,端起碗喝了一口,腦中仍在推演。

  破陣珠的使用次數限制,兩三次。蕭逸塵會怎麼分配?遺蹟入口一次、核心陣法一次、保命一次。三次用盡,他就失去了最大的底牌。如果在三次之前消耗掉他一次,局面就會大不相同。

  海族陣法與人族陣法的差異。這是他最大的變數,也可能是最大的底牌。到了外海遺蹟,他需要在第一時間確認海族陣法是否真的能抵禦破陣珠的效果。

  蕭逸塵的行事風格。先示弱、再借力、最後收網。他一定會提出合作,憑他的陣法造詣,獨自破解海族遺蹟的可能性極低。合作是假,借力是真,收網才是目的。

  葉辰的可能動向。黑化之後的葉辰更加不可預測,他是明面上的刀,可能在關鍵時刻配合蕭逸塵的暗網發起致命一擊。

  每一個變量都需要納入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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