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徐海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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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初照,海面泛起金鱗般的波紋。

  陳船長的海船緩緩駛離青鰲島碼頭,方禾立於船頭,目光望向東北方向。海風裹著咸腥撲面而來,將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周曉蘭站在他身側,海風吹動她鬢角的碎發。

  「鐵骨島半日航程,」方禾低聲道,「到了碼頭,你留在岸上等我。」

  周曉蘭微微頷首。「我知道。招募嚮導是你的事,我不會插手。」

  方禾點頭,心中卻另有思量。

  秦無咎帶來的消息仍壓在心底。葉辰黑化,蕭逸塵先行,三重威脅疊加,外海之行兇險倍增。一個靠譜的嚮導,在這種局勢下就不是錦上添花,而是生死攸關。

  「方參議,」陳船長從船尾走過來,搓了搓粗糙的雙手,「徐海川此人脾氣古怪,尋常人入不了他的眼。不過我與他有些交情,由我引薦,至少他願意見面。」

  「辛苦陳船長。」方禾道,「此人性格如何,你多說說。」

  陳船長想了想,壓低聲音道:「徐老哥在外海跑了三十年,見過太多年輕人有去無回。他嘴上不饒人,但心不壞。你若跟他硬頂,他只會更瞧不上你。可你要是拿出真本事,他比誰都服氣。」

  方禾心中默默記下。

  真本事。

  他倒是不缺。

  海船破浪前行,兩岸島嶼漸次後退。方禾趁航行間隙取出海族陣法資料玉簡,繼續研讀。潮汐律動為核心的陣法體系,與人族陸地陣法截然不同,靈力運轉的方式近乎另一種語言。

  他將玉簡收好,閉目沉思。

  海上陣法……等到了徐海川船上,或許能見到不一樣的實例。

  ---

  午後,鐵骨島碼頭。

  鐵骨島比青鰲島大上一圈,碼頭區商船漁船密集,人聲嘈雜。搬運工扛著貨箱來回穿梭,叫賣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魚腥與海鹽的氣味。

  陳船長領著方禾和周曉蘭穿過碼頭主區,走向最深處一片僻靜的泊位。

  越是往深處走,船隻越少,碼頭也越冷清。最後停在一處破舊的石階旁,對面泊著一艘舊海船。

  船身斑駁,帆布泛黃,但吃水很深,甲板上收拾得乾乾淨淨。纜繩碼放整齊,船舷擦得發亮,每一處細節都透著主人的珍視。

  「那就是徐老哥的船。」陳船長低聲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敬畏,「他這艘船跟了他二十年,比命還金貴。」

  方禾目光掃過船身,微微點頭。

  船雖舊,骨架結實。

  能在外海跑三十年的船,絕非等閒之物。

  船頭坐著一個男人,正低頭修補漁網。五十餘歲模樣,皮膚黝黑如鐵,滿臉皺紋像刀刻一般,雙手粗大布滿老繭。脊背微駝,但坐在那裡,像一塊嵌進甲板的老礁石,沉穩而不可動搖。

  「徐老哥!」陳船長揚聲招呼。

  那人抬起頭,一雙渾濁的眼睛中透出精光。目光從陳船長身上移到方禾臉上,停了一瞬,又掃了一眼後方的周曉蘭。

  「老陳,你說的就是這小子?」

  陳船長快步上前,低聲介紹:「徐老哥,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方禾方參議,周家的決策參議。」

  徐海川打量方禾一眼,目光在他年輕的面龐上停留片刻,嗤笑一聲。

  「就這?一個毛頭小子?」

  他將漁網往甲板上一丟,站起身來,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審視方禾。

  「周家的決策參議,多大個官。到了外海,你那參議的名頭連海獸的牙縫都塞不住。」

  方禾面不改色,微微點頭。

  「徐先生,我需要一個熟悉外海航路的嚮導。陳船長說你是最好的。」

  「最好的?那倒是。」徐海川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傲慢,「我徐海川在外海跑了三十年,深入外海三千里還能活著回來的,這片海域找不出第二個。」

  他豎起一根手指,在方禾面前晃了晃。

  「三十年,我送走過多少人?十七個。最小的比你還小兩歲,鍊氣九層,信心滿滿地說要闖一闖。結果呢?連外海邊緣都沒走過去,就被一頭二階海獸拖進了水裡。」

  他目光變冷,語氣沉了下來。


  「但我不帶公子哥去送死。外海不是你們內海那些小打小鬧,二階海獸隨處可見,靈氣混亂堪比天然禁制。一個鍊氣八層的年輕人進去,就是海獸的口糧。」

  方禾心中瞭然。

  十七個人。

  這不是數字,是徐海川三十年外海生涯的傷疤。

  他嘴上不饒人,是怕再加一條命到自己帳上。

  方禾不急不惱,語氣平靜。

  「徐先生,我理解你的顧慮。外海的兇險我雖未親歷,卻也略有耳聞。」

  徐海川哼了一聲,顯然不信。「耳聞?耳聞頂個屁用。」

  「耳聞確實不夠。」方禾坦然承認,「不如讓我看看你的船?一個老海狼的船,應該能說明不少問題。」

  徐海川挑眉。

  他見過太多年輕人,被拒絕後要麼惱羞成怒,要麼苦苦哀求。這個年輕人的反應倒是出人意料,沉穩得不像他的年紀。

  「行,你倒是沉得住氣。」他往旁邊讓了讓,「上來看看吧。」

  方禾轉向周曉蘭。

  周曉蘭微微搖頭,淡淡道:「你去做你的事,我在碼頭等你。」

  她此行只是陪同,招募嚮導是方禾的事。她不會插手,也不會讓方禾分心照顧她。

  方禾點頭,隨陳船長踏上跳板,登上徐海川的海船。

  ---

  船雖舊,保養得當。

  甲板上的木板被海鹽浸透,泛著銀白色的光澤,纜繩碼放整齊,每一處細節都透著主人的珍視。

  方禾腳步不停,目光從甲板掃向船艙,又從船艙看向船尾。他走得慢,看得細,每到一處便停頓片刻。

  徐海川跟在身後,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絲不屑。

  方禾沒有理會他的表情,繼續觀察。

  這艘船的骨架是上好的海鐵木,韌性極強,能扛住二階海獸的衝撞。

  吃水深,說明載重設計合理,遠航時補給充足。

  但船身的靈力導引紋路……方禾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不對勁。

  徐海川見方禾眉頭微動,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

  「這條船跟了我二十年,船上的防禦陣法是我花了三十靈石請鐵骨島的陣法師布置的,擋住一階海獸綽綽有餘。在鐵骨島一帶,這等陣法已是上等貨色。」

  三十靈石的陣法,在邊緣島嶼已算不小投入。

  方禾沒有接話。他站在甲板中央,閉上雙眼。

  剎那間,整座船載防禦陣法的結構如同一幅展開的圖卷,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

  每一道陣紋走向、每一個靈力迴路、每一處節點銜接,纖毫畢現。

  方禾睜開眼,眉頭微蹙。

  三個缺陷。其中一個還是致命傷。

  「徐先生,這陣法有三個節點存在問題。」

  徐海川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

  「你一個鍊氣八層的小子,也敢評價陣法?那陣法師可是鐵骨島數得上號的人物,他布的陣法,還能有錯?」

  方禾沒有爭辯,徑直走到船舷左側,手指點在一處陣法紋路上。

  「第一個問題在這裡。」

  他指尖順著紋路緩緩移動,語速不快不慢。

  「此節點的靈力迴路與相鄰節點重疊,正常運轉不受影響。但若遭遇風暴衝擊,兩股靈力相互干擾,半息之內整座陣法就會崩潰。」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

  「風暴之下陣法崩潰,船上的人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徐海川臉色微變。

  「你……怎麼看出來的?」

  方禾沒有回答,繼續走向船尾,手指點了另一處位置。

  「第二個問題,此錨定節點靈力供給不足。陣法小功率運轉尚可維持,一旦全功率運轉,這裡最先斷裂。」

  他又走向船頭,蹲下身看了看陣眼的位置。

  「第三個,船頭陣眼偏了半寸,導致防禦覆蓋面縮小一成。你跑外海這些年,有沒有覺得船頭方向的海獸攻擊特別難擋?」


  徐海川渾身一震。

  他確實有這種感覺。每次遭遇海獸正面衝擊,船頭的防禦總是最先出現裂縫。他一直以為是海獸攻擊太猛,從未想過是陣眼偏移的問題。

  「你……」徐海川喉結滾動,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花了三十靈石請來的陣法師,從沒提過這些問題。

  海水的脈搏從船底傳來,潮汐的律動如呼吸般有節奏。方禾閉上眼,靜靜感受了片刻。

  不對。

  龍骨靈力導引的方向與潮汐律動存在偏差,逆流時靈力與海流相互抵消,白白浪費了力量。

  他抬起頭,看著徐海川。

  「還有一件事。船底龍骨的靈力導引方向與潮汐律動存在偏差,逆流航行時船速至少損失一成。」

  徐海川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重新審視眼前的年輕人,目光從輕蔑變成了凝重,又從凝重變成了複雜。

  這絕不是什麼公子哥。此人對陣法和海流的理解,遠超他的認知,甚至遠超鐵骨島那個收了他三十靈石的陣法師。

  沉默片刻,徐海川咽了口唾沫,聲音不自覺地壓低幾分。

  「你……真要去外海?」

  方禾直視他的眼睛,語氣坦蕩。

  「宗主派的任務,必須完成。」

  他停了一拍,又道:「而你需要一個懂陣法的人修復這條船的問題。風暴中會崩潰的陣法,你敢開著這船再進外海嗎?」

  這話戳中了要害。

  徐海川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在外海跑了三十年,靠的就是這條船和這座陣法。如今被告知陣法有致命缺陷,他豈能不後怕?

  「你修得了?」

  方禾點頭。「修得了。」

  徐海川咬了咬牙,像是做了個艱難的決定。

  「好,我給你當嚮導。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遇到二階以上海獸,我有優先撤退權。」徐海川語氣嚴肅,「我徐海川不是怕死,三十年外海生涯,什麼場面沒見過。但我不想做無謂的拼命。活著回來,才有以後。」

  方禾點頭。

  「合理。我也不會讓人做無謂的犧牲,遇到不可抗的危險,保命第一。」

  他看著徐海川的眼睛,補了一句。

  「活著回來,才有以後。這話我贊同。」

  徐海川伸出手,掌心粗糙,指節粗大。

  「成交。」

  方禾握住他的手。

  「成交。另外,你那三個陣法節點,我現在就幫你修。」

  ---

  方禾逐一修復三處缺陷節點。

  指尖靈力遊走,陣紋在修復處重新亮起,靈力迴路恢復通暢。

  他修得極快,每一處只需數十息便完成校正,手法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徐海川在一旁全程注視,眼中驚詫越來越濃。

  他見過陣法師布陣,那些人又畫陣圖又刻陣紋,少說也得一兩個時辰。

  方禾倒好,指頭一點便找准位置,靈力一催便修好節點,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渾然天成。

  這哪是鍊氣八層修士能有的陣法造詣?

  修復船頭陣眼時,方禾感知到船載陣法的結構中蘊含著一種特殊的靈力運轉方式。與陸地陣法不同,靈力沿船身走向循環,抵抗海浪衝擊,與潮汐的起落形成微妙的呼應。

  這與他從秦無咎玉簡中了解的海族陣法原理一脈相承。

  腦海深處,金手指面板閃動:

  【詞條提取成功!】

  【來源:徐海川船載防禦陣法】

  【航海陣法(白色)】已獲得!

  【效果:海上陣法穩定性+10%】

  方禾心中微動。

  這是他首次接觸專為海上航行設計的陣法體系。海族陣法與人族陸地陣法的差異,在此已初見端倪。靈力與潮汐的呼應,陣紋與海流的契合,都指向一個方向:海上陣法的核心,在於順應而非對抗。


  三處修復完畢,方禾收回靈力,微微吐了口氣。

  徐海川看著修復後靈光流轉的陣紋,沉默良久。

  「你這手陣法功夫……不像是二十歲的人能有的。」

  方禾淡淡道:「各有機緣。」

  徐海川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在外海討生活三十年,他見過太多奇人異事。有些人天生就帶著不屬於自己年紀的本事,問也問不出什麼。

  他只是默默將甲板上的漁網收好,動作比方才恭敬了不少。

  陳船長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雖不懂陣法,卻看得懂徐海川的態度變化。能讓這頭老海狼低頭的人,他活了半輩子也沒見過幾個。

  「方參議,」陳船長低聲感嘆,「我早知道您厲害,沒想到這麼厲害。」

  方禾微微搖頭。「陳船長過獎了。走,回去吧。」

  ---

  碼頭邊,周曉蘭正倚欄遠眺。

  海風吹動她的衣裙,她目光平靜地望著遠處海面,像是在等一個人,又像是在想一件事。

  見方禾神色從容地走下跳板,身後跟著的徐海川態度明顯恭敬了幾分,她便知事情成了。

  「成功了?」

  方禾點頭。「徐先生同意擔任嚮導,船上的陣法問題也一併修好了。」

  周曉蘭微微一笑,沒有多問。

  她看了一眼徐海川,又看了一眼方禾,嘴角浮起一絲淺淺的弧度。

  「辛苦了。」

  三個字,輕描淡寫,卻比方禾預想的更讓他受用。

  陳船長與徐海川告別,約定三日後在青鰲島碼頭匯合,眾人登船返回。

  ---

  返回青鰲島的途中,方禾取出新獲得的【航海陣法】詞條研讀。

  詞條信息在腦海中鋪開,靈力運轉的方式、與潮汐律動的呼應、陣紋與海流的契合,種種細節一一呈現。

  海上陣法與人族陸地陣法的靈力運轉截然不同。陸地陣法以地脈為錨,講究穩固不動;海上陣法以潮汐為脈,講究順勢而為。這與他此前從秦無咎玉簡中了解的海族陣法原理一脈相承。

  若能將【航海陣法】與已有的陣法體系融合,外海航行的底氣將再添幾分。

  方禾閉目推演,腦海中不斷模擬陣紋走向與海流變化的配合。

  潮汐律動是海族陣法的核心,也是海上陣法的根基。他需要做的,是將自己對陸地陣法的理解,過渡到海上陣法的語境中來。

  這需要時間,也需要實踐。

  海風拂面,方禾心中並不輕鬆。

  外海嚮導招募成功,探索隊最後一塊拼圖到位。然而葉辰黑化、蕭逸塵先行,三重威脅疊加,外海之行的兇險遠未消減。

  徐海川的撤退權條件也在他心頭盤旋。一個嚮導,在二階海獸面前選擇撤退,意味著關鍵時刻探索隊可能失去航路指引。他需要提前想好應對之策。

  他必須做更充分的準備。

  海船駛過一片暗礁區,青鰲島的輪廓已隱約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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