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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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終人散時,已是五更天,再過一會,天就要亮了。

  「你如何篤定?那姓陸的胖子,定會將時遷送入監牢?」

  北屋,西廂,祝彪躺著床上閉目養神,龐秋棠則坐在床邊,微蹙著秀眉。

  昨晚,祝彪的一系列布局,她雖全程參與,卻也只看懂六七成,還有很多關節沒想通。

  「你若是陸胖子,賠了百兩銀子,還砸了店裡的招牌,恨不恨?」

  祝彪的聲音有些發蔫,折騰一整宿,勞神費力的,他累了。

  「恨!」

  龐秋棠倒是精神奕奕,長腦子嘛,難免亢奮。

  「恨誰?」

  「嗯?恨你,更恨時遷。」

  「你若是陸胖子,會不會放了他?」

  「絕對不會?」

  她斬釘截鐵道,隨即眼睛一亮。

  「我明白了,他恨時遷,不可能放了他,更不可能養著他,最後只會送入監牢。」

  「不止如此。」

  祝彪淡淡道:

  「時遷身手不弱,活著便是禍害,早晚會找他尋仇,因此,他會想法設法弄死這偷兒。」

  龐秋棠打了個冷戰,扭頭看了眼哈欠連天的祝彪:

  「殺人不沾血,你腦子怎的這麼好使?」

  「多吃核桃。」

  祝彪懶洋洋的鬼扯一句,隨後,將一個沉甸甸,鼓囊囊的羊皮錢袋拋給她。

  「吶~」

  這是剛才陸同慶賠的一百兩,整整十錠雪花銀,眾目睽睽,他不敢也沒法賴帳。

  「呀!這麼大方?都給我?」

  龐秋棠眼睛一亮。

  「今日便到東京了,這是你回家的盤纏。」

  她的手猛然一僵,錢袋咣的一聲,砸在床沿。

  此時,這錢袋仿佛吐信的毒蛇,她猛地錯開視線,旋即垂下頭,一寸寸將手抽了回來。

  她不說話,祝彪也閉目不語,房間裡瞬間變得死寂一片,空氣仿佛都要凝滯了。

  「咱倆一起殺過人。」

  許久,她才幽幽道,聲音明顯啞了,還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顫抖。

  「嗯。」

  祝彪還是沒說話,只微微頷首。

  「我是殺官造反的命犯。」

  「嗯。」

  「我不是累贅。」

  「嗯。」

  祝彪雖然依舊沒說話,但眸子卻已倏然張開。

  龐秋棠忽的抬起頭,目光灼灼的望向他。

  「你去東京,到底所為何事?」

  祝彪坐直了身子。

  「定然是掉腦袋的勾當,你想跟我去?」

  龐秋棠渾身微微戰慄,嘴唇抿的緊緊的,青白一片,卻重重的點了點頭。

  「嗯!」

  「哈哈哈~」

  祝彪笑了。

  「叫聲三哥,某帶你大鬧東京。」

  「三,三哥~」

  聲若蚊蠅,此時,紅日躍出東方,霎那便將天際染紅一片,恰如少女的俏臉。

  「官,官人~」

  就在此時,東廂房忽然響起一聲略帶驚惶的女人呼喊,是那兩個白羊醒了。

  窗上的大洞,雖已用厚布胡亂堵住,但是滿地狼藉,卻甚是駭人。

  「唉~一刻不得閒啊。」

  祝彪捏了捏發脹的太陽穴,翻身下床,卻被龐秋棠一把拉住胳膊。

  「她,她們沒穿衣裳,你,你多有不便,要不我去~」

  「吳七,你才是多有不便,就算跟我去東京,你也還是啞巴。」

  祝彪掙開胳膊,順手把床沿的羊皮錢袋揣進懷裡,又挑了挑眉,賤嗖嗖的補了句。

  「昨晚,該看的某都看遍了,該摸的某也都摸盡了,不打緊。」


  直到他出了西屋,呆愣的龐秋棠才猛地回過神,恨恨的捶了下床沿。

  「屁的三哥!分明就是個浪蕩子,這混蛋,竟連錢袋都拿走了!」

  隨便寬慰兩句,又每人多給了一兩銀子,兩個花娘千恩萬謝的穿好衣裙,裊裊而去。

  臨走時,她們還一步三回頭的滿眼不舍。

  這不是演的。

  她們是陪夜的紅倌人,說白了就是高端點的皮肉生意,像祝彪這樣年輕,俊俏,出手又豪爽的主顧,其實極難遇到。

  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讀書人,到了床上,呵,下作並不足以形容,只能說醜態百出。

  「莫走雪地,小心紮腳,我那啞仆在裡面埋了釘子,沿著房檐走,出了院門便無事了。」

  「多謝官人憐惜,下次路過長恆,定要再來看望奴家。」

  祝彪不想節外生枝,故此一直將她們送到院門口,那膽子更大些的花娘,眼圈都紅了。

  不過,祝彪此時沒空再撫慰她,因為院外的廊道上,正迎面走來幾人。

  為首的是個精悍,濃髯,挎刀,臉膛黑紅的緇衣捕役,他身邊陪著陸同慶,身後跟著兩個幫差。

  「客官,那鳥賊如今已下了大牢,這位是咱長恆縣衙的郭都頭,外號黑面狻猊。」

  娘的!這些傢伙可真會起諢號。

  臉黑有鬍子,就敢叫黑面狻猊,那我長得俊,還年輕,豈不是可以叫玉面小飛龍?

  祝彪心中腹誹,面上不咸不淡的拱拱手,開門見山道。

  「郭都頭,不知有何見教?」

  縣衙的緇衣都頭,就是名頭好聽,沒有官身,照比他這帥司禁軍騎軍都頭可差遠了。

  畢竟,他有品階,而且騎軍都頭只要往上一步,便是指揮使,從六品打底。

  「見教不敢當,唐都頭,那飛賊郭某已粗粗審過,竟是薊州一帶有名的偷兒鼓上蚤。」

  郭都頭的聲音渾厚,帶著一股金鐵之感,眼神犀利,說話時,一瞬不眨的盯著祝彪。

  「那又如何?某平日多在帥司衙門聽差,卻未聽過他的匪號。」

  祝彪不置可否道,語氣中,帶著一股混不吝的富家子,兼小衙內獨有的張狂。

  「呵,唐都頭見慣了軍中豪傑,自是看不上這些江湖賊匪。」

  郭都頭輕笑,附和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

  「不過,那鼓上蚤確有幾分本事,聽說唐都頭只靠一些機關布置,不費吹灰之力,便將他重傷擒下。」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

  「郭某可否見識一下?」

  祝彪挑挑眉,側身讓開院門,神色間甚至還略顯自得。

  「自無不可,不過院裡埋了不少釘子,都是老頭子教某的,對付遼狗的法子,小心扎了腳。」

  「多謝提醒。」

  郭都頭看的很仔細,先看了埋在地里的釘子,又摸了樑柱上的菜油,最後捅開窗上的破洞巡睃許久。

  「唐都頭不愧軍中悍將,如此殺陣,莫說那鼓上蚤,便是數十賊人衝進來,也是送死!」

  「嘿!」

  祝彪傲然道:

  「某雖好酒,好色,卻也是軍門之後,無懼宵小,更無懼廝殺。」

  此時,龐秋棠聽到動靜走了出來,郭都頭掃了她一眼,微微怔了一瞬。

  雖然龐秋棠戴了皮帽,面巾,還束了胸,衣服也肥大,但還是被郭都頭一眼看出了女兒身。

  她這身偽裝,瞞得住尋常人,卻瞞不過眼力毒辣的老江湖。

  不過,郭都頭很快便卻不以為意,甚至對祝彪的軍門衙內身份又多信了幾分。

  那些大戶人家玩的花,書童男扮女,丫鬟女扮男都是常有的戲碼,甚至還是當下的一種風潮。

  「唐都頭,此番來長恆,不知所為何事?」

  「某受帥司盧副使差遣,去東京樞密處公幹。」

  郭都頭沉默幾息,忽然冷不丁的問道:

  「何等公幹?」

  「滄州草料場~」

  祝彪脫口而出,旋即猛地就止住話頭,眼睛陡然一棱,目光凜冽的望向郭都頭,語氣不善起來。

  「郭都頭可是要查驗我的路引,公文?路引可以給你看,公文,你不夠格,讓你家縣尊相公親自來問!」

  「豈敢,豈敢。」

  郭都頭立刻團手認錯。

  「唐都頭莫怪,我這也是司職之慣,問順口了,多有打擾,郭某這便告辭了。」

  「三哥,那黑臉鬼莫不是看出什麼了?」

  郭都頭離開後,龐秋棠小聲問道。

  「能看出什麼?時遷是賊,我是官,若連這都拎不清,他也混不到今天。」

  祝彪撇撇嘴:

  「無非想給陸胖子找回場子,不過,他不配。」

  院外,陸同慶也在小聲問話。

  「郭都頭,如何?」

  郭都頭呼出一口濁氣:

  「老陸,那小子必定是軍門出身,背後有跟腳,鬧大了無法收場,這一番,你便認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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