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龍王夜半索青穗
廟內一燈如豆，映著周淮溫和的面容，與寧荌尚帶幾分羞怯的眼。
談妥了買賣，下一步，便是如何動手了。
周淮沉吟片刻，先問了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你那位頂頭上司，城隍主，又是個什麼性子？」
寧荌絞著衣角，顯然對頂頭上司也知之甚少，聲音細微：「那位大人...很神秘。」
她努力回憶著自己成為【縣丞地祗】以來，為數不多的幾次聽聞。
「我只知道，城隍主大人似乎對治下神祇的更迭並不上心，數十年來，別說我等七品，便是八品的丘壑將軍、巡山都尉，換了不知多少個，死了也不知凡幾，從未聽聞祂過問半句。」
「祂仿佛永遠高居城隍廟宇深處，俯瞰著一切，卻又對一切都漠不關心。」
「那祂就沒個喜好，或者說，禁忌？」周淮追問。
「禁忌...倒是有一個。」
寧荌想了想，神情嚴肅幾分。
「我曾聽聞，數十年前，有外來的大妖與此地淫祀勾結，試圖撬動傍雲鎮的地脈根基，結果那位大人頭一次動了真怒。」
「那一夜，半個鎮子都聽見了鬼哭神嚎，天亮之後，那大妖與淫祀便都成了城隍廟前的兩尊石像。」
周淮心下瞭然。
這位六品【城隍主】，是個典型的「守戶犬」。
只要不觸及祂的一畝三分地，不撼動傍雲鎮的地脈氣運，底下的小魚小蝦們怎麼斗，祂都懶得睜眼。
寧荌又補充道：
「不過...那個送子娘娘，倒是個例外。她嘴甜，又會來事，懂得將送子所得的部分香火孝敬上去，那位大人雖然沒明著表態，但也算是默認了她的存在。」
「除此之外呢？譬如，他對我們這些司水神祇的態度如何？」
「這個...說來也怪。」
寧荌偏著頭，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都說水來土掩，社稷神祇大多對司水神抱有敵意，可我聽廟裡幾位老鬼差閒談時提起過，這位大人，似乎對司水神並不排斥。」
「甚至隱隱聽說，祂年輕時，還有過一位司水神系的大人物朋友。」
周淮的指尖在膝上輕輕一點。
這就好辦了。
只要不動搖傍雲鎮的根基，那位【城隍主】便不會出手。
而自己身為司水神，天然便比其他社稷神少了一份敵意。
眼下，唯一的障礙，便是那個仗勢欺人，還吃人不吐骨頭的【送子娘娘】。
「硬撼七品，非我所願。」周淮坦然道，「你與她鬥了這麼些年，可知她有什麼弱點，或者說，命門？」
「命門...」寧荌咬著下唇，臉上浮現一抹厭惡與噁心，「若說命門，便只有她那些親手炮製的『孩子』了。」
「她能有今日的香火，全賴她那【血肉胎育】的神通。」
「此術陰損至極，能強行將怨念與血食灌注於求子婦人體內，催生出一個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業火孽胎】。那孽胎既是她神通所化，也是她神力的一部分，與她心神相連。」
與她心神相連...
周淮的眼眸，驟然一亮。
他想起了那部得自袁東烈的龜甲玉簡。
【妙凡引神入勝術】！
「若以那孽胎為媒介，」周淮的聲音帶上了幾分難掩興奮，「是否有可能，將她從自己的神域中，強行拽出來？」
寧荌一怔，隨後恍然：「你是說...！」
「不錯。」
周淮目光灼灼。
「將她拖入我的雲江水府，主客異位，便是瓮中之鱉。不過，為防萬一，我需將我的水府，與你神域相連，互為表里。
如此一來，兩座八品、七品神域疊加，即便她有通天手段，也得被壓製得死死的，更不會波及現世，驚動那位城隍主。」
這計劃，可謂是天衣無縫！
寧荌的眼中也燃起了希望，連連點頭。
「那好，」周淮見她同意，便直入正題，「我需要一件能與你神域相連的媒介，此物須得與你神魂本源息息相關。」
「啊？！」
寧荌的小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都蹦了起來，雙手護在胸前，連連後退。
「你...你...你怎能提此等要求！」她又羞又急，眼圈都紅了。
周淮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弄得一頭霧水。
這姑娘，又怎麼了？
見周淮滿臉無辜，寧荌更是窘迫，聲音細若蚊吶，斷斷續續解釋起來。
「這...這在社稷神祇的規矩里，等同於...凡間的定情信物了。唯有結為道侶，或締結生死與共的盟約，方能交換本源信物...我...我與你才初識...」
原來如此。
周淮只覺這神道官場的規矩，委實是有些古怪，打了個哈哈掩飾尷尬：
「咳，是在下唐突了。不過，眼下是你死我活的關頭，些許繁文縟節，不如暫且放下？」
寧荌兩頰依舊滾燙，但她也知曉事情輕重。
她猶豫許久，終是自發間取下一枚小小的髮簪，遞了過來。
那髮簪瞧著普通，只是一截枯黃的谷穗，頂端結著幾粒飽滿的米粒，卻散發精純地氣。
「這...這便給你...」
「多謝。」
周淮接過谷穗髮簪，只覺入手溫潤。
他心中不禁感慨，這姑娘瞧著怯懦，實則外柔內剛，是個有決斷的。
寧荌見他收下髮簪，心頭反倒安定下來，主動說道：「此舉，亦非全是為了幫你。」
她抬頭，認真地看著周淮：「你幫我奪回香火，我為你掃清障礙。我也能分得一份功果，助我重凝神通。」
周淮知道，是時候給她一顆定心丸了。
「事成之後，你庇佑傍雲鎮五穀豐登，我掌管雲江風調雨順，水土合流，正是天作之合。屆時，你的香火，想來不會比現在少。」
這番話，終於讓寧荌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意。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周淮，鄭重地行了一禮。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以平等的姿態，面對周淮。
「七品縣丞地祗，【嘉禾神女】，寧荌，見過雲江靈官。」
周淮也拱手還禮，一本正經地胡扯道：「在下，周不疑。」
「哼。」寧荌鼻子輕輕一皺，兩頰氣鼓鼓地像只小倉鼠，「不說便不說。」
她顯然是看出來了。
......
半個時辰後，傍雲鎮西郊，一處早已荒廢的田壟。
秋收已過，地里只剩下些枯黃的麥茬，在夜風中蕭瑟。
農人早已歇下，唯有幾個老農，蹲在田埂上，對著幹裂的土地唉聲嘆氣，滿面愁容。
「這天，真是沒個盼頭了，半點雨星子都見不著，來年的種子，怕是都種不下去了。」
話音未落，一陣帶著水汽的涼風拂過。
「下雨了！下雨了！」
豆大雨點，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
幾名老農先是一怔，隨即臉上爆發出狂喜，紛紛衝進雨幕，任憑甘霖沖刷著他們飽經風霜的臉龐，激動得老淚縱橫。
高天上，無人可見之處。
周淮凌虛而立，手掐法訣，【呼風喚雨】的神通，精準覆蓋這片百畝荒田。
身側，寧荌手捧谷穗髮簪，雙目微闔。
她的神位，是庇佑五穀，權柄便是掌控作物的生長與枯榮。
她有一門神通，名喚【枯榮隨心】。
隨著雨水落下，寧荌緩緩睜開雙眼，指尖一點土黃神光，沒入腳下大地。
「生。」
剎那間，奇蹟發生。
那乾裂土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鬆軟、肥沃。
殘存麥茬下，一顆顆早已沉寂的種子，破土而出，抽出青翠嫩芽！
不過短短數息，整片荒田，竟是一片生機盎然的碧綠！
「神仙！神仙顯靈了啊！」
田裡的老農，親眼目睹這般違逆四時的造化之功，再也支撐不住，成片跪倒在地，對著天空頂禮膜拜。
周淮正自滿意，忽覺一道深沉厚重的目光，自傍雲鎮中心，城隍廟的方向，一掃而過，在他身上停頓了一瞬，又悄然隱去。
【城隍主】。
祂發覺了。
可祂，什麼也沒做。
寧荌感受著田壟間升騰而起的精純香火願力，湧入自己幾乎乾涸的神軀，臉上是久違的滿足與喜悅。
談妥了買賣，下一步，便是如何動手了。
周淮沉吟片刻，先問了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你那位頂頭上司，城隍主，又是個什麼性子？」
寧荌絞著衣角，顯然對頂頭上司也知之甚少，聲音細微：「那位大人...很神秘。」
她努力回憶著自己成為【縣丞地祗】以來，為數不多的幾次聽聞。
「我只知道，城隍主大人似乎對治下神祇的更迭並不上心，數十年來，別說我等七品，便是八品的丘壑將軍、巡山都尉，換了不知多少個，死了也不知凡幾，從未聽聞祂過問半句。」
「祂仿佛永遠高居城隍廟宇深處，俯瞰著一切，卻又對一切都漠不關心。」
「那祂就沒個喜好，或者說，禁忌？」周淮追問。
「禁忌...倒是有一個。」
寧荌想了想，神情嚴肅幾分。
「我曾聽聞，數十年前，有外來的大妖與此地淫祀勾結，試圖撬動傍雲鎮的地脈根基，結果那位大人頭一次動了真怒。」
「那一夜，半個鎮子都聽見了鬼哭神嚎，天亮之後，那大妖與淫祀便都成了城隍廟前的兩尊石像。」
周淮心下瞭然。
這位六品【城隍主】，是個典型的「守戶犬」。
只要不觸及祂的一畝三分地，不撼動傍雲鎮的地脈氣運，底下的小魚小蝦們怎麼斗，祂都懶得睜眼。
寧荌又補充道：
「不過...那個送子娘娘，倒是個例外。她嘴甜，又會來事，懂得將送子所得的部分香火孝敬上去，那位大人雖然沒明著表態，但也算是默認了她的存在。」
「除此之外呢？譬如，他對我們這些司水神祇的態度如何？」
「這個...說來也怪。」
寧荌偏著頭，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都說水來土掩，社稷神祇大多對司水神抱有敵意，可我聽廟裡幾位老鬼差閒談時提起過，這位大人，似乎對司水神並不排斥。」
「甚至隱隱聽說，祂年輕時，還有過一位司水神系的大人物朋友。」
周淮的指尖在膝上輕輕一點。
這就好辦了。
只要不動搖傍雲鎮的根基，那位【城隍主】便不會出手。
而自己身為司水神，天然便比其他社稷神少了一份敵意。
眼下，唯一的障礙，便是那個仗勢欺人，還吃人不吐骨頭的【送子娘娘】。
「硬撼七品，非我所願。」周淮坦然道，「你與她鬥了這麼些年，可知她有什麼弱點，或者說，命門？」
「命門...」寧荌咬著下唇，臉上浮現一抹厭惡與噁心，「若說命門，便只有她那些親手炮製的『孩子』了。」
「她能有今日的香火，全賴她那【血肉胎育】的神通。」
「此術陰損至極，能強行將怨念與血食灌注於求子婦人體內，催生出一個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業火孽胎】。那孽胎既是她神通所化，也是她神力的一部分，與她心神相連。」
與她心神相連...
周淮的眼眸，驟然一亮。
他想起了那部得自袁東烈的龜甲玉簡。
【妙凡引神入勝術】！
「若以那孽胎為媒介，」周淮的聲音帶上了幾分難掩興奮，「是否有可能，將她從自己的神域中，強行拽出來？」
寧荌一怔，隨後恍然：「你是說...！」
「不錯。」
周淮目光灼灼。
「將她拖入我的雲江水府，主客異位，便是瓮中之鱉。不過，為防萬一，我需將我的水府，與你神域相連，互為表里。
如此一來，兩座八品、七品神域疊加，即便她有通天手段，也得被壓製得死死的，更不會波及現世，驚動那位城隍主。」
這計劃，可謂是天衣無縫！
寧荌的眼中也燃起了希望，連連點頭。
「那好，」周淮見她同意，便直入正題，「我需要一件能與你神域相連的媒介，此物須得與你神魂本源息息相關。」
「啊？！」
寧荌的小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都蹦了起來，雙手護在胸前，連連後退。
「你...你...你怎能提此等要求！」她又羞又急，眼圈都紅了。
周淮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弄得一頭霧水。
這姑娘，又怎麼了？
見周淮滿臉無辜，寧荌更是窘迫，聲音細若蚊吶，斷斷續續解釋起來。
「這...這在社稷神祇的規矩里，等同於...凡間的定情信物了。唯有結為道侶，或締結生死與共的盟約，方能交換本源信物...我...我與你才初識...」
原來如此。
周淮只覺這神道官場的規矩，委實是有些古怪，打了個哈哈掩飾尷尬：
「咳，是在下唐突了。不過，眼下是你死我活的關頭，些許繁文縟節，不如暫且放下？」
寧荌兩頰依舊滾燙，但她也知曉事情輕重。
她猶豫許久，終是自發間取下一枚小小的髮簪，遞了過來。
那髮簪瞧著普通，只是一截枯黃的谷穗，頂端結著幾粒飽滿的米粒，卻散發精純地氣。
「這...這便給你...」
「多謝。」
周淮接過谷穗髮簪，只覺入手溫潤。
他心中不禁感慨，這姑娘瞧著怯懦，實則外柔內剛，是個有決斷的。
寧荌見他收下髮簪，心頭反倒安定下來，主動說道：「此舉，亦非全是為了幫你。」
她抬頭，認真地看著周淮：「你幫我奪回香火，我為你掃清障礙。我也能分得一份功果，助我重凝神通。」
周淮知道，是時候給她一顆定心丸了。
「事成之後，你庇佑傍雲鎮五穀豐登，我掌管雲江風調雨順，水土合流，正是天作之合。屆時，你的香火，想來不會比現在少。」
這番話，終於讓寧荌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意。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周淮，鄭重地行了一禮。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以平等的姿態，面對周淮。
「七品縣丞地祗，【嘉禾神女】，寧荌，見過雲江靈官。」
周淮也拱手還禮，一本正經地胡扯道：「在下，周不疑。」
「哼。」寧荌鼻子輕輕一皺，兩頰氣鼓鼓地像只小倉鼠，「不說便不說。」
她顯然是看出來了。
......
半個時辰後，傍雲鎮西郊，一處早已荒廢的田壟。
秋收已過，地里只剩下些枯黃的麥茬，在夜風中蕭瑟。
農人早已歇下，唯有幾個老農，蹲在田埂上，對著幹裂的土地唉聲嘆氣，滿面愁容。
「這天，真是沒個盼頭了，半點雨星子都見不著，來年的種子，怕是都種不下去了。」
話音未落，一陣帶著水汽的涼風拂過。
「下雨了！下雨了！」
豆大雨點，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
幾名老農先是一怔，隨即臉上爆發出狂喜，紛紛衝進雨幕，任憑甘霖沖刷著他們飽經風霜的臉龐，激動得老淚縱橫。
高天上，無人可見之處。
周淮凌虛而立，手掐法訣，【呼風喚雨】的神通，精準覆蓋這片百畝荒田。
身側，寧荌手捧谷穗髮簪，雙目微闔。
她的神位，是庇佑五穀，權柄便是掌控作物的生長與枯榮。
她有一門神通，名喚【枯榮隨心】。
隨著雨水落下，寧荌緩緩睜開雙眼，指尖一點土黃神光，沒入腳下大地。
「生。」
剎那間，奇蹟發生。
那乾裂土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鬆軟、肥沃。
殘存麥茬下，一顆顆早已沉寂的種子，破土而出，抽出青翠嫩芽！
不過短短數息，整片荒田，竟是一片生機盎然的碧綠！
「神仙！神仙顯靈了啊！」
田裡的老農，親眼目睹這般違逆四時的造化之功，再也支撐不住，成片跪倒在地，對著天空頂禮膜拜。
周淮正自滿意，忽覺一道深沉厚重的目光，自傍雲鎮中心，城隍廟的方向，一掃而過，在他身上停頓了一瞬，又悄然隱去。
【城隍主】。
祂發覺了。
可祂，什麼也沒做。
寧荌感受著田壟間升騰而起的精純香火願力，湧入自己幾乎乾涸的神軀，臉上是久違的滿足與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