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山河終有憑誰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雲江水府。

  大殿正中,一團水汽泡影,砰然碎裂。

  一道與周淮別無二致的身影,步履從容,對著座上的「自己」遙遙一揖。

  「幸不辱命。」

  話音落地,這具蜃衣所化的分身,眼中的靈光便迅速斂去,那層蜃衣自行剝離,如一件被風拂起的輕紗,飄向白玉石座。

  周淮本尊任由那蜃衣覆上。

  他心念一動。

  身上幽藍布袍悄然隱去,一襲剪裁得體的玄色長袍成型。

  袍服玄色深沉,暗紋隨水波流轉。

  袖口與衣擺處,又有極細的銀線勾勒出浪濤翻卷的紋樣,行走之間,水光瀲灩,靈動非常。

  周淮抬手,審視這身全新的袍服,心頭浮現一抹明悟。

  這蜃衣的妙用,遠不止於遮掩氣機、幻化分身。

  當它附於本尊,便是一件能隨心意千變萬化的【真袍】。

  古有傳聞,南海鮫人,泣淚成珠,所織之綃,入水不濡。

  他如今身為雲江之主,執掌水元,這【蜃衣】在他手中,更得了幾分上古異寶的神韻。

  心念再轉,玄黑長袍又化作一襲素白道衣,纖塵不染,愈發襯得他眉目清俊,丰神如玉。

  半束長發間,【飛霜】骨簪斜插,簪尾一縷極淡的霜白之氣垂落,平添了幾分不染凡塵的仙家風雅。

  周淮頗為滿意,這身行頭,才算配得上他如今【泗水靈官】的身份。

  他大手一揮,沉聲傳令。

  「來人。」

  殿外水波涌動,三道身影應聲而入,正是火急火燎趕回來的蝦兵、蟹將,以及那位新晉家臣,胖頭鱸魚精,盧生。

  三人見座上真君氣象大變,神威更勝往昔,心中又敬又畏,連忙躬身行禮。

  「屬下參見真君!」

  蝦兵與盧生不敢怠慢,趕忙將西郊糧倉搜刮來的戰利品一一呈上。

  那枚能驅使精怪的【骨哨】,連同一堆零零碎碎、尚算有些靈氣的法器殘片,都堆在了殿前。

  周淮並未細看,只擺了擺手:「此次西郊之事,你二人隨機應變,辦得不錯。」

  他屈指一彈,兩道比先前精純數倍的水元靈光,分別沒入蝦兵與盧生的眉心。

  二妖只覺一股暖流過體,先前鬥法留下的暗傷盡數消弭,修為還有了些許精進,當即大喜過望,連聲道謝。

  「此物,」周淮指了指那枚【骨哨】,「尋常精怪聞之悸動,最適合用以震懾心神,便交予你們,用以操練新丁。蟹將,你也一併聽令。」

  「如今我雲江水府初立,麾下雖聚攏了些許水族,卻終究是盤散沙,野性難馴。」

  「今日起,由你三人共同執掌操練之責,半月之內,我要看到一支令行禁止的水府兵馬。至於如何操練,」

  周淮的目光落在那枚【骨哨】上,唇角微翹。

  「你們只需每日對著那些新丁吹上一個時辰,他們自然會明白,何為規矩。」

  蝦兵聞言,拿起【骨哨】放在嘴邊試了試,吹不出半點聲響,正自納悶。

  卻不知,他這無心之舉,已讓殿外剛被收編的水族精怪們,一個個抱頭鼠竄,只覺腦中有萬千根鋼針攢刺,痛苦難當。

  得了賞賜與差事,三人組歡天喜地地領命而去,殿內再度恢復了寂靜。

  周淮環視這座比先前開闊數倍、也精緻數倍的洞府,不知為何,覺得有些空落落的。

  他一時失神。

  身後,一直默然隨侍的老黿緩緩探出頭,蒼老嗓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真君,可是...有些不習慣了?」

  周淮一怔,隨即失笑。

  是了。

  先前這水府雖小,卻總有一群奶娃娃,咿咿呀呀,爬來爬去,平添了幾分人間的煙火氣。

  如今孩子們都已尋了歸宿,這洞府大了,反而顯得冷清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

  自打他晉升【泗水靈官】,【送子觀】的名頭便徹底打了出去。

  當初收留的那些棄嬰,都送入了雲江上下那些真正心善、卻苦於無後的殷實人家。


  至於如何解釋,便是鲶魚精這位【黑背水官】的差事了。

  對外只說,是龍王老爺感念信眾虔誠,特將自家「龍宮」里養育的仙童,賜予有緣人,以續香火。

  非但沒引起半分猜疑,反讓那些得了孩子的鄉民對龍王爺愈發感恩戴德,恨不得將他的神像當祖宗一樣供起來。

  更有趣的是,許是受了他這位水德正神的影響,整條雲江的水,真的生出了幾分靈性。

  沿岸村鎮的鄉民日夜飲用,身子骨都健朗了不少,連帶著懷不上孩子的婦人,都多了幾分孕氣。

  一來二去,【送子觀】真的成了遠近聞名的求子聖地,每日香火不絕,為周淮提供了源源不斷的願力。

  「趙家村那邊,一切可還安好?」周淮隨口問了一嘴。

  「回稟真君,」老黿恭聲答道,「鲶魚精與石庚壇神時時回報,皆言風平浪靜,那裡的鄉民得了您的大庇護,如今人人敬神,夜不閉戶,連鎮上的衙役都說,是百里之內,頭一份的安寧地界。」

  提及石庚,周淮倒想起一樁趣事,不禁莞爾。

  「我倒是有些好奇,石庚乃后土社稷神,王恪是玄冥司水神,神位不同,脈絡各異,為何當初他甘願受王恪一介小小河伯的節制?」

  「此事...老朽也曾聽那石庚醉後說起過。」

  龜丞相回憶道。

  「他說,他本體原是清波洞外的一塊青石,不知哪年哪月,生了些許朦朧靈智。恰逢王恪得了敕封,化形成人,見他頗有幾分憨直,便時常與他講些人間趣聞。」

  「後來,王恪不知從哪聽聞,為山野精怪求取神位,乃是大功德一件,便散盡家財,託了門路,從吏部大人手中,為石庚求來了一個趙家村九品【里社壇神】的位格。」

  「當時那位吏部的大人便說了,石庚既承了王恪這份天大的因果,該奉其為主,受其節制,直至因果了結為止。」

  「至於他如何開的靈智,」

  老黿說到此處,聲音也帶上了幾分古怪。

  「石庚自己也說不清,只模模糊糊記得,似乎是某一日,有一位老爺路過,在他身上坐著歇了歇腳,還說了一句『此石當有神緣』,然後...他就稀里糊塗地能聽懂人言了。」

  周淮聽罷,撫掌而笑。

  他想起了同樣來歷奇特的【偷聽鬼】,再看這「被人坐醒」的石庚,只覺得這方天地的神道,委實是妙趣橫生,遠非官府那套死板的科儀所能盡述。

  周淮揮退了老黿,摒棄雜念,獨坐殿中。

  是時候,處理最要緊的差事了。

  他取出一個土黃色的布袋,將其中的泥土盡數傾倒於掌心。

  那土色澤微黃,內蘊無窮生機,與尋常凡土截然不同。

  「【山河圖】......」

  一卷古樸晦澀的虛幻畫軸,應念而出,懸於身前。

  下一刻,土壤如倦鳥歸林,主動沒入畫軸之中。

  【山河圖】上那條貫穿始終,代表淮水主脈的浩瀚江河,水光緩緩淡去,化為一抹縹緲的背景。

  緊接著,畫卷盡頭,萬千山巒拔地而起!

  周淮「看」見了。

  東有太華,削成而四方,西有衡山,如飛鳥翔雲,南有霍山,峭壁萬仞,北有恆山,峰巒疊嶂。

  更有崑崙之墟,其高萬仞,天柱折,地維絕!

  它們,正在這卷小小的畫軸中,一一顯現!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