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藥添五味 廊下換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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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十八,辰時。

  東宮偏殿。

  炭盆里火壓得不高不低,窗紙透進一層灰白晨光。昨夜雪停了,廊下積雪薄薄一指。

  朱由校擱下代閱的最後一本題本,將封簽理齊推至案左。通政司轉來一道漕運常折,方從哲票擬六字「照例,無甚動靜」。他看罷未動硃筆,原封送回司禮監便是。

  他端起茶盞。茶水已半涼。

  門帘外腳步極輕,一頓一息。

  「殿下。」

  「進來。」

  劉順掀簾入內,斂聲上前,立在案前三步外。

  「奴婢這一趟有三樁事,不敢耽擱。」

  「說。」

  「頭一樁。昨夜三更,崇文門守衛嚼舌頭,說有一匹官馬從河間府方向來,繞城東進了崇文門,馬上無公文匣亦無牌子。落腳去處奴婢沒查清,只聽人說騎得極急,一路未歇。」

  朱由校用指節在案沿輕叩一下。

  河間府。

  核查組此刻正在河間府。昨日王鐵柱若有所得,照規矩該走驛路正道三日到京。無牌無匣夜進崇文門,繞城東投落,這便不是驛遞。

  「第二樁。」

  「御藥房那頭,除了劉二,這兩日魏良卿又帶著一個新面孔出入。陳祿在門上瞧過兩回,那人不是御藥房的班底,像是外頭進來送東西卻不肯走的人。」

  「第三樁。」

  「王公公那頭,方子又換了一味藥。今日林御醫添了五味子。」

  朱由校擱下茶盞,手掌按在案上不動。

  炭火啪地爆了一聲。

  殿內安靜了一息。

  「頭一樁先擱著。」他抬眼,「第二樁,那個新面孔,什麼來路?」

  劉順早有防備。

  「奴婢昨夜問過陳祿,又托小蘇子打聽了一聲。那人姓魏,單名一個朝字。他不是御藥房的人,乃是司禮監新調下來,補了乾清宮廊下一個管事牌子的空缺。大伴抱病這幾日,廊下送藥傳話的跑腿活計,多半經他的手。這兩日他往御藥房走得勤,同魏良卿說話皆壓著嗓子。」

  劉順報畢,低頭候著。

  魏朝。

  朱由校將這兩個字在口中默過一遍,面上全無動靜。

  他將茶盞重新端起,卻沒有飲茶。

  案上那段半成的榆木還在原處,刻刀壓著一片薄屑。朱由校伸手在刀柄上按了一息,未抬手。

  陳祿先前報過此事。御藥房新添一名魏良卿,京腔雜直隸味,是河間府來人,進門當日李進忠去茶房同他說了三五句話。

  如今乾清宮廊下又冒出一個客氏的對食,正值大伴抱病,廊下送藥傳話的活計便落到他手上。

  兩人同姓,恐怕同族。一個立在御藥房李進忠手底下,一個守著大伴往日守的那條廊。兩隻人頭並排擺出來,拼出的陣勢孤一眼便看得出。

  宮廷里的鬥爭,從來不是什麼宏大敘事,而是這些芝麻綠豆大的「人事調動」。你在前方拼命,人家在後方換你的藥罐子、截你的傳話筒。這魏朝一進廊下,斷的不僅是大伴的聯繫,更是天子的眼線。這等潤物細無聲的釜底抽薪,才是真正要命的狠招。

  外頭廊下積雪未化。

  李進忠正把第二張網撒向大伴。

  朱由校未提硃筆,未動刻刀。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又收回目光。

  「劉順。」

  「奴婢在。」

  「這魏朝的班次、哪日上差哪日歇班,同鄉是哪一批,平日同誰搭話同誰不搭話,你一筆一筆替孤查清。不許驚動他人,不許問話,只看不問。」

  「奴婢省得。」

  「再一樁事。桂花糕這條道,往乾清宮廊下再埋一個口子。陳祿那頭讓他盯著魏良卿進出的同時,也替孤留一隻耳朵在廊下。這魏朝若同魏良卿私下接觸,陳祿只記次數,別的事一概莫管。」

  「奴婢這就去辦。」

  「慢著。」

  劉順停步。

  「陳祿那頭走角門,隔日換一次時辰。糕不要緊,要緊的是讓他知道孤這邊有人在盯著。」


  「奴婢省得。」

  「頭一樁。崇文門那匹馬落腳的去向,別去追查。老周那頭嚼舌頭的話讓他別再嚼了,替孤賞他幾兩碎銀,就說東宮聽見此事了,不必再嚼舌。」

  劉順抬了一下眼皮,隨即垂下眼帘。

  入夜無牌無匣投落的官馬,本主自會浮出面。此刻去追查,反倒打草驚蛇。

  「奴婢記下了。」

  「去吧。」

  劉順掀簾退下。

  殿內重歸安靜。

  朱由校重新端起茶盞,這回飲了一口茶。茶水全涼了,舌尖上只餘一點薄苦。

  案上榆木紋理清晰,他未再動刀。

  …………

  午後代閱的題本不多,方從哲票擬一律穩到底,朱由校翻閱得比平日快。

  未時歇息片刻,他寫了兩行字給講習所陳文舉。帖子上問,萬曆三十五年漕運已盤到第幾道轉運?他只問事,不留話,讓劉順將字條遞出去便是。

  寫罷擱筆。

  他起身在殿內走了幾步,復又坐下。

  五味子。

  方子前日添了麥冬,用以潤肺。今日再添五味子,用以斂肺止咳,兼安心神。林御醫這一換藥,說明大伴咳得更深了,夜裡睡不穩覺。

  此時他本該親自去探望一趟。

  他走不了。方從哲盯著東宮的一舉動,今日太子若是冷不丁親登王公公外宅,消息不出亥時便能傳到文華殿值房。方從哲案上那第六張白紙正等著一筆能落實的動靜。

  所以他不能去。

  那便換一個人去。

  …………

  酉初,朱由檢從後殿繞過來,手裡捏著一張半掌寬的紙條。紙條上頭是朱由校午前親寫的兩行字,問王安咳得如何、夜裡睡得如何,字條末尾未署名。

  「哥。」

  「帶了麼?」

  「帶了。」朱由檢將紙條揣回袖裡,「兩包麥冬奶奶已替我包好了,藥就放在門口。」

  「帖子只經小蘇子的手,你直接交給他。讓他轉交大伴。」

  「我省得。」

  「別的話不許多說。」

  「我省得。」

  朱由檢規規矩矩作了個揖,掀簾出去。

  …………

  戌初,偏殿。

  殿內點著一盞油燈。

  朱由檢回來時臉色比去時緊繃了一分。

  他把兩包麥冬重新擱回案上,又從袖裡摸出那張帖子,原封未動,一併遞迴給哥哥。

  朱由校看了弟弟一眼。

  「未交出去?」

  「未交。」朱由檢將聲音壓得極低。

  朱由校擱下茶盞。

  「小蘇子不在廊下?」

  「不在。」朱由檢將頭上小帽摘下來掂了一下,「廊下換了一個面生的內侍,我沒見過此人。我問他小蘇子今日可在,他說小蘇子昨日起便調去別處了,廊下的活計眼下是他接手。我又問他是在哪一位公公名下當差,他說是魏公公讓他守這一班。」

  「魏公公。」

  「嗯。」朱由檢停頓了一息,「他口音帶著直隸味兒。」

  殿內一時無聲。

  炭盆里的火光跳了兩跳。

  「你怎麼應答的?」

  「我說帖子同藥是哥打發我順路捎來的,既然大伴不在廊下,便改日再送。我把兩包麥冬揣回來了,帖子未交出去。」

  「做得好。」

  朱由檢長長呼出一口氣。

  「我還多說了一句話。」

  「嗯?」

  「我說哥今日頭疼,不想理會外頭的事,只問了大伴咳沒咳。」

  朱由校看著弟弟,半晌未語。

  九歲的弟弟把一張帖子原封帶回來,半句多餘的話未說,反而添了一句「頭疼」。

  這一句話便把他從這樁事裡摘了出來。廊下那個面生的內侍回去若要向魏公公稟報,能報的話也只是「東宮幼弟今日來送藥,遇廊下換班未交便走了,東宮那頭在頭疼」。


  他替哥哥收的尾比哥哥吩咐的還乾淨一分。

  生在皇家,哪怕只是個九歲的孩童,這避禍就福的本能也早已刻在了骨子裡。朱由檢這一聲「頭疼」,不僅是給哥哥打了掩護,更是給對方遞了個軟釘子。在這吃人的深宮裡,單純的聰明不頂用,這種懂得什麼時候該「往回縮」的審時度勢,才是活下去的本錢。

  「過來。」

  朱由檢走近兩步。

  朱由校抬手摸了摸弟弟的發頂。

  「冷不冷?」

  「不冷。」

  「帖子孤回頭另寫。今夜你先安睡。」

  「嗯。」

  朱由檢猶豫了一息,又開口說話:

  「哥。」

  「嗯?」

  「那個面生的人守在廊下,看人是斜著眼睛看的。」

  朱由校將手擱在弟弟發頂上未動。

  「你記住他的臉便成。」他聲音極平,「莫再提此人。」

  「我省得了。」

  弟弟抱起信匣退下。門帘落下前,他又回了一下頭。

  「哥,早些歇息。」

  「嗯。」

  帘子輕輕合攏。

  …………

  朱由校獨坐案後。

  油燈火頭穩穩跳動。

  他未再碰茶盞,亦未再拿刻刀。案上那段榆木紋理向北延伸,刀口停在半道。

  魏良卿在御藥房。魏朝在乾清宮廊下。大伴今日的方子添了五味子。小蘇子昨日被調去別處,廊下換了一個帶直隸口音的面生內侍。

  這兩張網撒得極順。

  頭一張網落在配藥的人手上。第二張網落在送藥的人手上。湯藥還是那副湯藥,端藥的人卻換了。

  林御醫開方,太醫院院判驗方,御藥房配藥,廊下的人端藥。四道關卡里前三道他已親手加過鎖。盯秤吏目半月一換,院判名單用私印封口,林御醫方子不經御藥房之手。

  唯獨第四道廊下送藥這一關,孤忘了防備。

  方才弟弟捎回來的那一句「魏公公讓他守這一班」,便堵在這一道關卡上。

  朱由校用指節在案沿輕叩一下。

  大伴病著。

  今日那碗藥,大伴端了沒有?

  朱由校坐於案後良久,未曾挪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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