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衛所探營 雙物同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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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十七,卯末。

  河間府驛館門廊下霧氣未散。

  王鐵柱牽驢在階下站定。劉大年捏著干麩餅跟在後頭。汪承恩想是夜裡未歇好,眼底青影沉重,在廊柱下立了片刻才走出來。他既未問話也未留人,只點頭放行。

  王鐵柱躬身回稟,壓低嗓音,只說去查探臘月初八那筆白銀入倉的尾巴,日落前必定迴轉。

  汪承恩再次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回屋。

  王鐵柱牽驢出門,劉大年跟上。走出驛館三十步外,劉大年方才低聲開口:「主事這兩日不對勁。」

  「嗯。」

  「咱不管。」

  「對。」

  走過結冰的石板橋,王鐵柱抬手拉低棉帽,遮住右耳豁口。

  這趟差事是他自家討的。河間府下轄一處衛千總營,距驛館八十里。臘月初八那日有一筆白銀走此道,帳掛遼東軍餉,押解的牌子卻是河間道。汪主事翻檔時查出一筆,數目對得上,日子對不上。主簿說及此事時,王鐵柱在旁記數。

  數對不上不要緊,要緊的是無人過問。

  王鐵柱也不打算問。此行名頭僅為「看個尾巴」,看完便回。問帳的活計輪不到跑腿的。他只看一樁事,那便是衛千總營的模樣。

  模樣對了,帳有問題人無礙;模樣不對,便是另一碼事。

  至於究竟何事,殿下臨行囑咐的「四不」中有一條叫「不評判」,他這跑腿的不去擅自推斷。

  驢蹄踩在凍硬的官道上咯咯作響。

  劉大年咬了一口麩餅:「幾時到?」

  「近未時。」

  「嗯。」

  騎驢一日行八十里。這點路程對老兵不算甚麼,對劉大年更不在話下。兩人不再開口,悶頭往北趕路。

  …………

  近未時,到了。

  衛千總營盤扎在矮坡上,土牆不高,門樓像新刷過。營門兩側立著兩名守兵,棉襖扎得齊整。

  王鐵柱牽驢至門下,抬眼掃視兩名守兵。

  那兩件襖子的縫口是新裁的。

  襖子新裁併不出奇。衣料雖是舊布,袖口也曾磨過,可領下與肩頭的走線針腳密得發亮,全無磨損痕跡。

  老兵穿襖絕非這般模樣。哪怕換洗髮新,縫口也須有一層汗漬油色壓著,半月下來便會發軟,斷不會這般生硬翹起。

  這是新兵,入營不到一旬。

  王鐵柱在心裡記下一筆,並未出聲。

  守兵並未阻攔,只問明來意。王鐵柱報出汪主事名號,遞上半截勘合謄樣。守兵接看一眼,轉身入內通報。

  不到一炷香工夫,裡頭走出一位軍官。此人年約四十,身著青褐千總常服,肩頭寬厚,步伐穩健。他出門便迎上來,拱手寒暄:「汪主事差人來,下官迎晚了。」

  「衛大人客氣,小的不過傳句話。」王鐵柱叉手回禮,半步不越。

  衛千總笑了笑,引兩人入營。

  走過頭道營門便是馬廄。

  尋常衛所馬廄多是枯瘦驛馬。此處馬廄卻拴著三匹好馬,膘肥毛亮,鬃毛齊整,蹄鐵全是新打的。

  王鐵柱目光在三馬上略作停留。

  馬耳後皆無烙字。

  他懂軍中規矩。官馬上軍籍,耳後必有烙印,一道彎一道直,註明衛所年份,年年校驗。私馬無烙。

  三匹好馬並排拴著,全無烙印。

  王鐵柱不再多看,跟在衛千總身後往裡走。他袖口裡的手指鬆了又緊。

  在軍中歷練十年的眼睛,既認得活人也認得死物。襖子縫口是一筆,馬耳無烙是另一筆。這兩筆擱在心裡,只差最後一筆。

  平心而論,大明朝的基層其實從不缺精明強幹之人。這套多看少說、絕不沾鍋的行事法則,深得積年老機關的三昧,才是真正在這大明官場爛泥潭裡明哲保身的保命真傳。

  籤押房內炭火燒得正旺,熱茶已然奉上。衛千總坐在主位,請王鐵柱入客座。

  「汪主事一行眼下行至何處?」

  「昨夜歇在府衙驛館。」

  「再往北便要進薊州地界。」衛千總點頭,伸手欲替王鐵柱續茶。

  王鐵柱順勢起身道謝。

  兩手相接那一息,他的袖口擦過衛千總手背。

  衛千總那隻手的指節微顫。

  這並非受凍哆嗦。冷顫連片,整手搖晃。此刻僅是指骨輕輕一抖,單單一下,旁人壓根無法察覺。

  王鐵柱在軍中摸爬滾打十年,極其熟悉此等反應。

  他握過千萬隻手,坦蕩之人握手穩健,心虛之人則截然不同。指節那一抖與腰眼那一縮同理,根本藏不住。

  他不動聲色落座,借著喝茶的工夫將臉藏於茶盞之後:「衛大人,小的不懂事,斗膽借問一句。」

  「講。」

  「臘月初八那日,可有遼東的銀子過此道?」

  茶盞在衛千總手裡端得極穩,臉色也毫無變化。

  可衛千總雙眼的瞳孔卻驟然一縮。

  動作極細,極快,旁人根本無從察覺。

  王鐵柱低頭喝茶,仿佛甚麼都未瞧見。

  衛千總放下茶盞笑了笑:「過倒是過過。帳上掛著,押解帖子也齊全。汪主事若要查,下官這便差人去調檔。」

  「不查不查。」王鐵柱急忙擺手,「小的僅是來問路,並非查帳。汪主事交代過,沿途若有白銀經過此地,只管問上一嘴,回去回個話便可。」

  「那便無事。」衛千總笑著送客出門。

  王鐵柱再三道謝告辭。

  …………

  兩人牽驢出營,行出半里地。

  王鐵柱忽地勒緊韁繩回頭張望。

  營門口有人翻身上馬。

  那是一匹膘肥毛亮的好馬,卻非馬廄里那三匹,想來拴在別處。馬上之人彎腰提韁,直奔京師方向疾馳而去。

  那人馬鞍後頭並未懸掛公文匣。

  王鐵柱收回目光,鬆開韁繩繼續前行。

  劉大年也回頭瞟了一眼:「這人……」

  「走咱的。」

  劉大年沒再追問。

  …………

  出營十里,兩人停驢歇腳。

  路邊有一處廢棄茶寮。兩人拴好驢子,在斷檐下落座。

  劉大年掏出半張麩餅掰開,遞來一半:「報不報?」

  王鐵柱嚼著餅搖頭:「殿下臨行囑咐過『四不』,記數、不評判、不議論、不站隊。這四條規矩裡頭,沒一條讓咱們管這等閒事。」

  「嗯。」

  「咱們回去報數交帳,旁的事一概不沾。」

  劉大年點頭應下。

  王鐵柱嚼完麩餅,舔淨牙縫裡的麩皮,忽地又開口:「不過。」

  「嗯?」

  「他手抖,確實是真抖。」

  劉大年抬眼看他。

  王鐵柱不再多言,抖起韁繩牽驢起身。

  …………

  入夜,兩人宿在破敗驛館。

  耳房漏風,土榻冰涼,炭盆里的火光極其暗淡。

  劉大年翻身便睡,鼾聲立起。

  王鐵柱並未就寢。

  他坐在榻沿,借著案上如豆燈火,將袖裡兩件物事逐一掏出。

  頭一樣是御藥房的朱漆木牌。木牌巴掌大小,刻有三道邊紋與三個陽文小字。這是沉河灣出營那日他在雪地里撿的。當時他先用靴底壓住,隨後收進袖中,一路貼身藏到今日。

  第二樣是指甲蓋大小的青布。這是從沉河灣驛館柴房後的斷布上剪下的,針腳極細,帶有暗紋。河間府驛丞腰牌上的刀痕,與這道針腳同出一手。

  他將兩件物事平攤在燈下,互不觸碰。

  燈光一照,兩物卻宛如一對。

  王鐵柱盯住這兩樣東西看了許久。

  一件牽扯京城,一件牽扯關外。今日這衛千總僅僅是個過手人。

  上頭必然還有主謀。

  他在軍中摸爬滾打十年,押過糧餉鹽鐵,見過無數過手之人。手抖之人多半夾在中間,首腦極少親露怯意。夾在中間的辦差人最為恐懼,既怕上頭怪罪,又怕下頭察覺,兩頭受氣,乃至連只茶盞都端不穩。

  衛千總今日那一抖,絕非初犯。

  王鐵柱伸手收起物事,妥帖藏入袖中。

  油燈火苗跳動兩下。

  他俯身吹滅燈火。

  夜風拂過屋檐,茅草簌簌作響。劉大年依然鼾聲如雷。

  王鐵柱在黑暗中躺平閉眼。

  明日還要趕回河間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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