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孫承宗復命 講習第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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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十九,辰時。

  東宮偏殿。

  炭盆里的火昨夜未熄透,此刻又壓著新添的銀骨炭。窗紙外雪光微亮,天色未開。

  朱由校翻開代閱的第一本題本。

  門帘外腳步一頓。

  「殿下。」

  劉順掀簾入內,他身後跟著陳祿,捧著一個楠木食盒。

  陳祿請了安,將食盒擱在案角,垂手恭立一旁。

  朱由校看了劉順一眼。

  劉順會意,退至門邊立著。

  陳祿這才開口:「殿下,奴婢今日送糕繞了一遭乾清宮角門。」

  「門上一個小黃門使了碎銀的,奴婢便順了順這兩日廊下的動靜。」

  陳祿略停,似在斟酌。

  「小蘇子昨日辰時被調去御花園聽差,說是人手不敷。宮牌子是司禮監下的,落款寫著『魏』字。」

  「昨夜廊下換了那面生的,」陳祿又壓低一分,「戌初端進去那一副湯藥,大伴沒喝。」

  朱由校抬眼。

  「大伴以腹中脹氣為由推了,湯藥傾在銅盆里。今早小跑腿的端去倒了,奴婢適才問過,昨夜大伴咳了兩盞茶的工夫,咳完便睡下了。」

  朱由校的指節在案沿輕叩一下。

  大伴確實生著心眼。

  王安在司禮監二十六年,秉筆十二年,經過的人頭能擺滿半條廊。這一冬身子損得厲害,咳了好幾回血,朱由校本就不敢再拿他這條命去壓。不想大伴自家先頂住了,廊下的人一換番,那碗藥便沒端起來。

  二十六年浸出來的耳朵,比任何盯防都穩當。

  身損而心眼未損。這一關,自己算暫未失守。

  「陳祿。」

  「奴婢在。」

  「那面生的當值之日,桂花糕不必送。」

  陳祿愣了一息,隨即應下。

  「他歇班那兩日照舊送。」朱由校又補一句,「記清班次,少送一日、多送一日皆不妥。」

  「奴婢省得。」

  陳祿躬身退下。

  門帘落下前,劉順補了一句:「殿下,今早林御醫的方子未改,仍添著五味子。」

  朱由校點頭。

  方子守住了,廊下這一關大伴自家也守住了。四道關里前三道自己早加過鎖,第四道這幾日得靠大伴熬。

  熬得過去便是熬得過去。

  若是熬不過去,後果堪憂。

  朱由校沒往下想。

  「你也去歇著,午時過了再來。」

  劉順退下。

  殿內寂靜。朱由校伸手去按案上的刻刀,又收了回來。

  今日這一刀,手不穩。

  …………

  午時,通政司抄件入東宮。

  劉順捧進來時封皮上鈐著通政司的紅泥章。這道題本走的是外朝正路,先過內閣票擬,方轉入宮。

  朱由校拆封。

  「禮科給事中某謹奏……」

  他往下掃。

  題本寫得極規矩。頭一段先稱東宮天縱睿智,開講習所以集英俊之士;次段稱講習所自開張以來旬報清簡,頗有可觀。兩層鋪墊鋪完,方轉到第三段。

  「然則講習所六員皆無出身,既非經科舉,又非經薦舉,更非經詹事府保奏,乃太子殿下私人。六員聚於東宮偏殿,旬旬呈報,所呈之事竟及萬曆漕運舊帳、遼東糧餉折耗、兵部兵額之差,此數者皆朝廷大政,豈可容無名無實之人置喙其間。伏乞聖上察核整肅,俾此六員別入正途。」

  八百餘字,字字不脫「察核整肅」四字。

  末尾附方從哲票擬小票。

  八字。

  「可從長計議,交部議。」

  朱由校對著那八個字看了良久。

  方從哲老辣。

  「可」字留著天子的台階,「從長計議」留著自家的台階,「交部議」則是把事情推給禮部吏部。禮部尚書孫如游接了這事,這道疏真落到他案頭,拖到明年三月也未必落地。


  八字看似穩,八字皆是刃。

  戰場已從東宮挪到講習所。

  這是方從哲五日前獨坐兩夜寫下「講習」兩字的兌現。自己前幾日便料到這一筆,只是料不到來得這般快。

  朱由校未提硃筆。

  他將抄件合攏,在封皮上添了一個「送」字。

  「劉順。」

  「奴婢在。」

  「這道抄件封妥,送講習所陳文舉案前。」

  劉順接過封皮,未抬頭。

  「只送,不留話?」

  「只送。」

  「若陳先生問起殿下的意思該如何作答?」

  「讓他自家看。」

  劉順應聲。

  朱由校又添一句:

  「原件擱著。講習所那頭若頂得住這一折,孤這邊再議下一步。」

  「若頂不住?」

  朱由校未答。

  劉順躬身退下。

  殿內復靜。朱由校把原件收入暗屜,合上夾萬。

  講習所這六人是自己一手攢起來的,寒冬臘月替自己盤帳盤了月余。頂骨氣的事,他們頂得住便是,頂不住自己亦不能替他們頂。陳文舉那把算盤撥到第六道轉運還差半道未盡,今日這一道疏遞到他案前,他若抬手推回去,講習所便立得住;他若慌了手腳,自己這一步棋得重新再走一遍。

  這是講習所的骨氣,不是自己的骨氣。

  這一關,陳文舉自家先頂。

  …………

  申末,遼東六百里加急入宮。

  驛馬是未時到京的,經兵部職方司轉司禮監,抄件到東宮時已近申末。

  劉順捧著抄件掀簾入內。

  「殿下,孫庶子的復命信。」

  朱由校接過。

  火漆嚴整,蓋著孫承宗的關防。拆封展開,不過半頁紙。

  「臣孫承宗謹奏。

  「內帑銀十萬兩已至蒲河,臣當夜會同蒲河守備清點,十七軍士之家先發撫銀,各百兩已畢。」

  「余恤名冊正在核定。遼東歷年陣亡遺孤並傷殘戍卒共二千三百餘口,臣已與守備議,老弱先齎,每家酌情十五兩至三十兩,臘月廿五前可發畢。」

  「另,蒲河加三營屯田一事,臣已與熊經略書一函,就章程略作商議,附屯田初擬章程一冊,細目乞聖上再裁。臣孫承宗頓首。」

  信末另附薄冊,列章程十二條。

  朱由校讀了兩遍。

  讀完抬眼看了看窗外。

  五日驛程。父皇臘月十六辰時硃批「甚好。加」並四十二字著孫承宗就近督放,聖旨當日申時發驛。孫承宗十六日正在北線,十七日過關,十八日酉初便到蒲河。旨意一到,他人恰在城下。

  不偏不倚五日。

  十七家撫銀已畢,名冊畫押齊整,屯田章程十二條附著,一板一眼,半句多餘的話沒有。

  朱由校合上薄冊。

  這第一步,算落了地。

  他未多看。

  「劉順。」

  「奴婢在。」

  「送司禮監,轉乾清宮。」

  劉順接過封簽,掀簾而去。

  …………

  乾清宮暖閣。

  泰昌帝今日亦歇了一日。辰時勉強批過兩道題本,至午時頭疼,歇了片刻。申末抄件進來時,天子正半倚榻上。

  副秉筆張昀候在閣外。

  張昀聽得裡頭御筆推紙的聲音,又聽得毛筆擱回硯邊的輕響。

  他不敢入內。

  少頃,內里傳出三個字。

  「照前行。」

  再無別的旨意。

  張昀接過批文,躬身退下。

  …………

  文華殿值房。


  徐一清把硃批抄件擱在方從哲的條案上。

  方從哲展卷。

  三個字。

  「照前行。」

  三字端正落在孫承宗復命信末的空白處,墨色未乾。

  這三個字背後的意思方從哲看得極透。

  天子未召閣議。

  內帑十五萬兩、屯田三營章程、余恤名冊二千三百人,任何一樁拎出來在廷議上都夠爭半日。今日天子不議,三字應之。這條線自硃批「甚好。加」到孫承宗就近督放,再到今日「照前行」,一路走得滴水不漏,全程未讓內閣插手一句。

  方從哲未再提票擬之事。

  他將抄件原樣擱在案左前日那張「講習」的白紙之側,兩張紙一新一舊,並列擺定。

  徐一清候了一息,未得吩咐,叉手退下。

  方從哲獨坐案後良久。

  …………

  入夜。

  東宮偏殿。

  外頭雪又下起來了。

  朱由校披上一件玄色大氅,掀簾出殿。

  殿外廊下。

  雪下得比昨夜密一分。

  他立在檐下,將目光投向北方。

  蒲河那頭,十七家的撫銀此刻想必已經收下。每戶百兩白銀,換不回陣亡的壯丁,卻總算讓那十七家寡婦孤兒,過得這個年關。餘下二千三百家臘月廿五前發畢,這筆帳自己月余前便盤過了,如今落地,與紙上那一筆終究對上了。

  這一步,自己算走完了。

  只是下一步該如何應對。

  朱由校的目光自北方收回,落在廊下自家腳邊那一道雪痕上。

  魏朝那個人頭。

  若自己是天子,一句話便可將魏朝調離乾清宮廊下。

  可自己不是。

  自己只是太子。

  內臣由父皇一句話處置,這條線自己不能越。父皇剛下中旨,身上又纏綿病榻,再以「東宮幼弟送藥遇廊下換班」這等細事攪亂聖躬,非臣子之禮,更非人子之心。何況這道摺子一遞上去,東宮便等於自報已查到魏朝頭上,後頭那一張更大的網,便被這一疏驚散了。

  不是自己不能動。

  是此刻動,不划算。

  朱由校在廊下站了許久。

  雪落在大氅肩頭,他未拂去。

  立了一息,他轉身回殿。

  …………

  殿內油燈一盞。

  朱由校走至案後,取過一張素白宣紙,平鋪案上。

  提筆。

  他在紙上端正寫下兩字。

  「魏朝。」

  兩字落筆平穩,字形如印。

  朱由校將紙捻起,半晌未動。

  這名字自己入宮頭一月便聽過。

  那時自己穿來不過三日,劉順在廊下送桂花糕回來,提過一個蹲在廊下擦爐子的老內侍,叫李進忠,說這老內侍跟客氏的對食魏朝有舊交,攀著這層關係在東宮邊上混臉熟。彼時自己只把這幾個字作尋常碎片記下,未放在心上。

  後來御藥房補了缺,李進忠進去。昨日乾清宮廊下又補了缺,魏朝進來。兩個人同姓同族,一前一後。自己前日已在心裡把這根線順過一遍。

  今日不過人頭對上號。

  舊識破的兌現,不是新識破。

  朱由校將紙折了兩折,取過一隻素白信封,將紙封入其中。封口不寫字,僅加了一點殘蠟。

  他把信封壓入暗屜的最底一層。

  夾萬落鎖,發出一聲輕響。

  …………

  門外腳步聲起。

  「殿下。」

  「進來。」

  劉順掀簾。進來時腳步未急。

  「奴婢方才去講習所轉了一趟。」

  「嗯。」

  「陳先生收下了抄件,看了兩刻,沒說話。」

  「還有其他嗎?」

  「陳先生依著殿下原先吩咐,盤萬曆漕運舊帳。」劉順壓低一分,「今日盤到了第六道轉運,帳未盡。」

  朱由校端起茶盞。

  茶水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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