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民亦兵也 沈遼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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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筵定在逢二日。

  九月十二,文華殿。

  朱由校到的時候,殿內已經烏壓壓站了二三十號人。

  經筵跟日講不是一個排面。

  首輔兼知經筵事,六部尚書、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一溜兒侍班,翰林院選兩名進講官,展書掩書各兩人,加上贊禮官,前殿站得滿滿當當。

  合著經筵就是把半個中樞搬進了文華殿,首輔親自坐鎮的公開課。

  機關開大會也就這個架勢,區別在於那會兒人手一杯茶,這會兒人手一身青袍。

  朱由校掃了一圈。

  方從哲站侍班第一排正中,站位跟上回暖閣一模一樣,這個人在哪兒都站正中間。

  左邊劉一燝,右邊韓爌。

  上回暖閣劉一燝的站姿比韓爌前半步,今天也是。

  經筵場合人多眼雜他還是那麼站,說明不是有意表態,是骨子裡就急著出頭。

  韓爌倒四平八穩,站那兒跟長在地上似的。

  三個紅袍的排列在經筵上跟暖閣里沒區別,方從哲居中獨相的格局沒有因為多了兩個人而改變。

  這兩位入閣快一個月了,看來還沒找到撬松方從哲站位的辦法。

  得,獨相七年不是白混的。

  泰昌帝坐在御案後頭,今天氣色還行,背靠著椅子沒歪。

  太子的位子設在御案左側稍後,矮了半頭。

  出閣講學的學生嘛,坐那兒天經地義。

  贊禮官唱禮,進講官行拜,展書。

  今天講《孟子》。

  「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進講官引朱熹集注,又引程頤解釋,從「貴」字講到「輕」字,從先王講到三代,從三代講到本朝祖訓。

  一套下來小半個時辰,侍班的大臣們有的聽有的走神,反正都站得筆管條直。

  上回日講他就留意了這毛病。

  這幫講官越講越往古人堆里鑽,講「民為貴」不講哪個民、貴在何處,講的是孟子怎麼說、朱子怎麼注、程子怎麼解。

  三層註疏套下來,原話里那點血肉全碾成了粉。

  滿殿衣冠濟濟,講的全是死人,沒人提活人。

  這叫「以文件落實文件,以會議落實會議」。

  不過急不來,經筵頭一回,得讓泰昌帝先聽順了,別的往後排。

  講官收了尾,行禮。

  泰昌帝點頭,「講得好。」

  按規矩該掩書、行禮、賜飯,一堂經筵便算了結。

  「先生,孤有個地方不太明白。」

  殿內靜了一下。

  經筵上太子提問不算出格,學生嘛,不懂就問。

  可在場的人大多頭一回見太子在經筵上開口,目光齊刷刷移了過來。

  進講官欠身,「殿下請講。」

  「方才先生講'民為貴',引了朱子的注、程子的解,孤聽是聽了,只是有一處想不通。」

  朱由校頓了頓,一臉認真。

  「這個'民',是單指種地的百姓,還是也算上打仗的兵?」

  「兵亦民也。古者兵農合一,自不待言。」

  「那遼東的兵也是民咯?」

  進講官嘴巴張了張。

  這話挑不出毛病,可往遼東上一拐味道就不對了。

  他正想接一句「殿下所言不差」把話圓回去,朱由校已經轉了頭。

  不是看進講官,看的是泰昌帝。

  「父皇,兒臣愚鈍,說句不怕先生們見笑的話,方才這半個時辰的註疏,兒臣沒記住幾句。」

  他帶了一點不好意思的神色。

  「倒是'民為貴'這三個字記住了。可到底哪個民、貴在哪裡,課上從來不提。」

  朱由校低下頭擺弄了一下袖口,像是猶豫了一下才接著說。

  「遼東那邊打了好幾年仗,兒臣連瀋陽在遼陽北邊還是南邊都分不清,不知道遼東的兵吃不吃得飽,不知道他們離最近的城有多遠。課上講了半天民為貴,可那些民到底怎麼了,課上不提,兒臣去哪裡知道?」

  殿裡沒人吱聲。

  侍班第二排一個年輕給事中低下了頭,大約在琢磨這話是隨口說的還是有備而來。

  劉一燝的目光從太子身上挪到泰昌帝臉上,又挪回來。

  韓爌沒挪,站那兒跟生了根似的。

  泰昌帝看了太子一眼,又掃了一圈侍班的大臣們,沒急著表態。

  經筵講時務,這個口子不是不能開,可一開就收不住。

  萬曆三十年沈鯉在經筵上講《大學》,講著講著拐到礦稅上頭,扯出一堆彈劾,萬曆帝大怒,經筵停了三個月。

  泰昌帝在東宮苦熬三十年,這種事他門兒清。

  「這個嘛……」泰昌帝語氣拖了一下,「經筵自有成例。」

  朱由校沒追這句話。

  低下頭嘟囔了一句,「兒臣也就是隨口一問。」

  領導說「有成例」,跟上回說「容朕想想」是一個路數,嫌麻煩。

  做思想工作最忌諱催,追一句「這事挺要緊的」保准黃,上回推驗藥制度就是這麼等出來的。

  泰昌帝看著他這副「問完了就縮回去」的樣子,嘴角微動了一下。

  猶豫歸猶豫,這話確實不算沒道理。

  滿朝大臣天天在暖閣里吵遼東,經筵上反倒把遼東當禁區。

  講官鋪了半天「民為貴」,可遼東那些民到底怎麼了,半個字不提。

  太子不問也就罷了,問出來了總不能裝沒聽見。

  泰昌帝揉了揉膝蓋,靠回椅背上,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

  「講時務也行。」

  聲調不高,頓了一息才把後半句接上來。

  「不過有一條,就事論事,不許借題彈劾。誰要是把經筵變成罵人的地方,往後就別來了。」

  進講官趕忙應聲,「臣等謹遵聖諭。」

  殿內二三十號人安安靜靜聽完這道口諭,沒有人敢接話,也沒有人敢不聽。

  一道口諭,不過內閣,不過六科。

  經筵是皇帝的課堂,皇帝想加一門課誰也管不著。

  可這道口諭撬開的東西不小。

  從今天起,經筵上可以講時務了。

  講時務就是講遼東,講遼東就得講兵,講兵就得講錢,講錢就得講那些題本里對不上的數字。

  太子以學生身份坐在經筵上,不懂就問,天經地義。

  問遼東怎麼了是好學,問銀子去哪了也是好學。

  好學的學生,誰不喜歡?

  從驗藥到經筵,十天之內兩道內廷口諭,一道管皇帝吃藥,一道管太子上課,都是皇帝自家的事,誰也伸不進手。

  兩道口諭加起來,御藥房門口多了一道關卡,經筵殿上多了一扇窗戶。

  朱由校低著頭,表情恭恭敬敬。

  方從哲站在侍班位上,手指搭在袖口裡頭,指尖無聲地搓了一下。

  「就事論事不許彈劾」這條框子等於把楊漣那幫人的嘴也拴了一半,經筵上只許講事不許罵人,對內閣反倒省心。

  讓他多想了一層的是太子那個問法。

  沒有直接跟講官說「加遼東的內容」,而是先問了個學術問題,兵是不是民,講官自己把口子打開了,太子再順著往遼東上引。

  講官鋪了半個時辰的註疏沒人聽進去,太子一嘴就拐到了實處。

  上回「知會文書」那手活比較粗,一看就是臨場蹦出來的。

  這回倒像提前想過怎麼問。

  方從哲目光掃過太子的後腦勺,不動聲色地收了回來。

  十五歲的太子嘛,也許是碰巧。

  先擱著,不夠下判斷。

  …………

  出了文華殿,朱由校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王安跟在後頭,等人群散了些才湊上來。


  「殿下今日經筵上的話,陛下起先沒應。」

  「嗯。」

  「後來怎麼又應了?」

  「大約覺得有道理吧。」朱由校頭也沒回,「大伴覺得呢?」

  王安想了想,「老奴覺得,殿下那句'隨口一問'說得妙。」

  「妙在哪兒?」

  「不逼,陛下就不覺得被逼。不覺得被逼,拿主意的時候就當是自己拿的。」

  朱由校笑了一下,沒接這話。

  王安這人看不出自己手裡攥著刀,但看別人的刀法倒挺准。

  二十六年司禮監秉筆不是白混的,他見過的向上管理比朱由校多十倍,只是自己不會用罷了。

  「大伴,下回經筵你也來。」

  「老奴?經筵上沒老奴的位子呀。」

  「殿門口候著就行。散了跟孤說說你瞧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誰跟誰站一塊兒。」

  王安應了一聲,沒多問。

  這個差事他在行,二十六年秉筆太監,看人站位是吃飯的手藝。

  …………

  隔了五天,第二次經筵。

  這五天朱由校沒閒著。

  兵部轉來的遼東軍報他翻了三遍,裡頭的數字跟暖閣里大臣們嘴上說的對不太上。

  戶部說撥了多少銀子,經略衙門說收了多少銀子,兩邊的數兒差著一截。

  數字的事不急,先把經筵這個場子用起來。

  口子一開,講官們果然輪流補了遼東形勢。

  大部分講的跟暖閣里吵的差不多。

  東林幾個主張換帥,浙黨這邊替熊廷弼說話,翻翻邸報就能說的東西,拿到經筵上重新講一遍,不過是借著御前發言的機會往自己立場上再踩一腳。

  滿殿吵的都是人事,兵怎麼打糧怎麼走,沒人關心。

  開會也這樣,誰來匯報誰來檢查吵了一下午,具體怎麼幹活反倒沒人提。

  輪到孫承宗。

  他站起來行了禮,沒講換帥,沒講保熊,上來先講地理。

  「遼東經略衙門駐遼陽。遼陽居遼東腹地,北距瀋陽百二十里,東接撫順,西控廣寧。糧道自山海關入錦州,經廣寧至遼陽,全程近千里。」

  殿內大部分人的眼神變了。

  一個講四書的講官,張嘴講的是糧道走向,這跟往常不是一個路數。

  沒人打斷他,皇帝說了「就事論事」,地理當然算事。

  孫承宗講了一刻鐘。

  從糧道講到兵力分布,從分布講到沿途城堡的防禦縱深,哪段路有堡台哪段路是曠野,說得一清二楚。

  不像經筵,倒像在給一屋子參謀做沙盤推演。

  這種東西翻邸報翻不出來。

  你得真去過邊關,跟老兵蹲在城牆根底下一個堡一個堡地算過,才說得出來。

  朱由校坐在旁邊聽著,手按在膝蓋上沒動。

  上回出閣講學,這個人說「治國」的時候往窗外看了一眼,他當時記了一筆。

  今天算是知道他眼睛往外看的時候心裡裝的是什麼了。

  不是經義,不是人事,是千里糧道上每一段路有多少兵、能撐多少天。

  別的講官講遼東,講的是誰該負責誰該撤換,站在哪一邊嘴皮子都能動。

  這位的嘴皮子底下壓著二十年的功課。

  侍班大臣里大概一半在認真聽,另一半神色懨懨,大約在琢磨賜飯的菜色。

  孫承宗講完一段,停了下來。

  朱由校開口了。

  「先生,孤有個問題。」

  聲音跟平常一樣,不大不小,帶著學生請教先生的口吻。

  「瀋陽離遼陽才百二十里,中間有沒有什麼天險可以擋一擋?」

  他頓了一下。

  「要是瀋陽丟了,遼陽守得住嗎?」

  殿裡安靜了。


  安靜的時間比方才哪一回都長。

  二三十號人站在那兒,沒有一個人接話,連翻袖子的聲音都沒有。

  滿朝議論遼東一年有餘,黨爭、換帥、經費翻來覆去吵爛了。

  從來沒有人在經筵上問過這種話。

  這不是「該換誰」的人事問題,是「城丟了怎麼辦」的戰術推斷。

  跟經義不搭界,跟黨爭也不搭界。

  這種問題兵部堂官未必想過,換帥的奏摺里也不會提,因為提了就等於承認防線部署有根本性的漏洞,誰提誰背鍋。

  一個十五歲的太子,坐在經筵的矮凳上,用請教功課的語氣,把這個沒人敢提的問題扔到了文華殿正中間。

  孫承宗看著太子。

  目光停了一息,比方才講地理的時候沉了不少。

  五十七年了,朝堂上討論遼東的方式永遠是誰該走誰該留。

  沒有人問過他瀋陽和遼陽之間那塊平地到底能不能擋住騎兵。

  他算了近二十年的東西,從來沒有人在公開場合問到過。

  今天一個十五歲的太子問了。

  「殿下問得好。」

  孫承宗的聲音壓低了半分,跟方才講糧道時的語氣不一樣了。

  「沈遼之間地勢平曠,無險可據。瀋陽一失,遼陽便成孤城。」

  孫承宗頓了頓。

  「此臣憂慮已久之事。」

  憂慮已久,這四個字的分量不輕。

  不是場面話,不是應付太子提問的客套,是一個人在翰林院冷板凳上坐了二十年,一個人算了又算的東西,終於被人在御前問出了口。

  朱由校「哦」了一聲,沒再追問這個話題。

  「哦」完了就收,收得乾乾淨淨,像是只不過隨口一問。

  侍班第一排,方從哲沒有轉頭,眼珠子卻動了。

  方從哲不操心瀋陽遼陽。

  遼東的鍋兵部和經略衙門頂著呢,萬曆朝四十八年壞消息一封接一封,沒有哪一封是首輔背的。

  他操心的是太子。

  頭一回經筵拐到遼東,這回就問出了「天險」和「縱深」。

  暖閣里大臣們吵的是人事,誰該換誰該留,從來沒人在御前聊過「瀋陽到遼陽之間有沒有天險」。

  題本里有兵力數字有糧餉數字,但題本不會告訴你兩座城之間是平地還是山地。

  這種問題要麼是有人教的,要麼是自己翻了不少東西琢磨出來的。

  方從哲的目光掃了一下孫承宗。

  這個講官今天講的那些東西,糧道、兵力、縱深,翻幾本邸報講不出來。

  而太子恰好在他講完之後立刻追問了一個專業問題。

  方從哲的手指在袖口裡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聯繫,太子事先知不知道這個講官會講什麼,他不確定。

  也有可能是碰巧。

  十五歲能把「民為貴」拐到遼東已經不錯了,追問瀋陽遼陽的地理縱深是不是太專業了一點?

  專業了一點。

  但不夠他下判斷。

  方從哲不做沒有證據的事,暫且按著不動,等第三回。

  有第三回就不是碰巧了,沒有的話這事就過了。

  他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放在侍班位的扶手上,表情跟開場的時候一模一樣。

  …………

  經筵散了,贊禮官唱了退班。

  講官們退出文華殿,三三兩兩往左順門去吃賜飯。

  孫承宗沒去。

  他徑直回了翰林院值房,把門掩上,坐在椅子裡沒動。

  值房的窗戶朝南,下午的日頭透進來,照在桌上那本攤開的《孟子》上。

  「瀋陽離遼陽才百二十里。」

  這個問題他在心裡翻來覆去算過不知多少回了。

  萬曆四十六年跟著房守士在大同,跟老兵聊邊關聊到後半夜。


  瀋陽和遼陽之間那塊平地,一馬平川,騎兵半日可到。

  後金要是從北面壓下來,瀋陽擋不住的話遼陽就是第二個瀋陽。

  算了近二十年。

  兵部覺得有經略頂著就好,內閣嫌遼東是個坑不想碰,六科只在乎追誰的責。

  瀋陽和遼陽之間那塊要命的平地,沒有人關心。

  門口有人路過探頭進來,「稚繩,不去吃賜飯?」

  「你們去吧。」

  同僚的腳步聲遠了。

  孫承宗坐在值房裡頭,把那本《孟子》合上,推到桌角。

  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今天一個十五歲的太子問了。

  不但問了,還追了一句,「萬一瀋陽出了事,連撤都來不及?」

  碰巧能問出一個好問題的人多的是。

  碰巧能追出第二個的,不多。

  而且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太子問完之後沒有追著往下展開,「哦」了一聲就收了。

  十五歲的人要是碰巧蹦出個好問題,正常反應是來勁,是繼續追,是恨不得把後面的話也問完。

  這位偏不。

  問完了就收,收得乾脆利落,像是知道再往下問會觸到不該觸的東西。

  孫承宗把桌上的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涼了。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會兒。

  下次經筵,遼東的事可以講得再細一些。

  不是因為太子讓他講。

  是因為二十年了,終於有人在問他一直想回答的問題。

  至於這個人為什麼會問出這種問題,五十七歲的人了,心裡有桿秤。

  他不需要想太明白,他只需要確認一件事,問這個問題的人,是真的想知道答案,還是拿遼東做文章。

  今天看著那雙眼睛的時候,他覺得是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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