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講官名冊 舊識新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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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時剛過,王安來了。

  身後跟著個小太監,捧著一摞文書。

  朱由校坐在東宮案前翻題本,這活兒幹了幾天,手熟了。

  看得懂的一摞,看不懂的一摞,有數字的單獨挑出來放最上頭。

  泰昌帝精神好的時候先撿有數字的看,省得翻到後面氣力不濟,要緊的反倒漏了。

  跟給領導分類文件夾差不多,換了個朝代,活還是這個活。

  昨天傍晚送回暖閣的那摞里,畫了圈的戶部題本壓在最底下。

  六十七萬兩的窟窿,他翻了三遍才畫的那個圈,泰昌帝看沒看見還不知道。

  不急,泰昌帝一天只扛得住一件事,塞多了他頭疼,頭疼就煩,煩了撂挑子。

  窟窿又不會長腿跑,不過銀子倒真長腿,往哪兒跑的、誰幫著跑的,慢慢順藤摸瓜。

  「殿下,陛下今早精神好些,傳了兩道旨意。」王安放下文書,面上帶著喜色,「頭一道,太子既已冊封,該出閣講學了,翰林院擬了講官名冊,陛下看過了,讓殿下過過目。」

  出閣講學,拖了十五年,總算輪到了。

  十五歲才出閣,放在哪朝哪代都算笑話,不過這筆帳賴不著前身,上頭兩位爹一個不管一個管不了,怨誰呢。

  萬曆帝卡了泰昌帝十三年不給定講官,泰昌帝自己又苦熬了二十來年沒工夫管兒子,耽誤人就像傳家寶,一代傳一代。

  「第二道呢?」

  王安壓低聲音,「陛下說了,'讓他在旁邊聽著,長長見識。以後暖閣的事,不必迴避了。'」

  朱由校放下題本。

  不必迴避。

  以前暖閣奏事他在不在全看泰昌帝心情,高興了留著,不高興了支開,跟擱在暖閣角落的那把矮凳差不多,礙事了就挪走,不礙事就擺著。

  這四個字一撂下來,矮凳釘死了,誰也挪不走。

  往後大臣進來奏事,太子在旁邊坐著,坐的不是矮凳,是名分。

  你不跟太子議,太子不跟你議,但太子在那兒聽著,聽完了晚上跟泰昌帝說什麼,你管不著。

  這把椅子比暖閣里所有的凳子都沉。

  出閣講學加暖閣聽政,一口氣給了兩樣。

  泰昌帝拖起來比他爹萬曆帝還萬曆帝,可一旦拿了主意倒爽利得很。

  也許是病了這些天想通了什麼,也許是那天看兒子翻題本翻出了點門道。

  不過兩道旨意拆開看更有意思。

  暖閣是皇帝的地盤,太子坐在那裡是客。

  講學嘛,那可是太子自己的場子。

  講官都是翰林院和詹事府的人,太子以學生身份坐著,不懂就問,天經地義,你總不能不讓學生提問吧。

  問遼東怎麼了,問銀子去了哪兒,問得再出格也叫好學。

  好學的學生,誰不喜歡?

  朱由校接過名冊翻開。

  講官七八個,每人附了籍貫、科名、現任官職。大部分名字陌生得很,前身跟翰林院的人半點交集沒有,翻起來如閱生人簿。

  手指一個一個掃過去。

  掃到第四個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孫承宗。

  左春坊左庶子,高陽人,萬曆三十二年榜眼。

  名冊上的字是翰林院書吏抄的,規規矩矩的台閣體,跟其他人的字沒有任何區別。

  可這三個字在朱由校腦子裡炸開的東西,跟其他人不是一回事。

  薊遼督師。

  天啟二年自請出關,從寧遠到錦州釘了一條四百里防線,城堡台墩一座座修起來,硬生生把努爾哈赤堵在關外。遼東最太平的那幾年,就是這個人守的。

  崇禎十一年,清兵繞道蒙古破關,一路打到高陽城下。

  朝廷沒給他一兵一卒。

  七十六了。

  家裡人勸他走,他不走。

  帶著兒子、孫子、侄子,一共十七口,上城牆。

  城破了。


  滿門殉國。

  七十六歲的老人跪在城頭朝北京的方向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投了繯。

  沒人逼他。

  是自己選的。

  名冊上的這個人今年五十七,臉上大概有風吹日曬留下來的紋路,大概還不知道自己將來要做什麼。

  他在翰林院坐了二十年冷板凳,滿朝沒人知道他值多少。

  朱由校知道。

  他在這個名字上多待了一息,沒讓自己多待第二息。

  一息夠了。

  再多半息,手指的停頓就不是停頓了,是信號。

  翻過這頁去了。

  「大伴,這個孫承宗,榜眼出身,怎麼五十七了還是個左庶子?」

  聲音跟剛才沒什麼兩樣。

  機關里混了十幾年,臉上不帶情緒這事他練出來了。

  王安想了想,「這位孫先生資歷老,在翰林院待了二十來年了。不過不大愛走動,別人逢年過節跑內閣送帖子,他不去。升遷這事嘛,不走動就慢。」

  二十來年不挪窩。

  翰林院那地方熬資歷是門本事,逢年過節給上頭送帖子,內閣有空缺了搭上線,一步步往侍讀學士上夠。

  孫承宗不夠。

  要麼清高,要麼沒靠山,要麼兩樣都占。

  這種人在體制里最吃虧,也最難得。

  「講官裡頭有沒有講過時務的?」

  「翰林院的人平日講的都是經義,時務要等經筵開了才提。殿下要是想聽時務,得等經筵。」

  「經筵什麼時候開?」

  「陛下精神好的時候才開。」王安頓了頓,「這幾個月怕是不容易。」

  朱由校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王安收好文書準備退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這些天殿下翻名冊翻題本,翻到什麼從來不在臉上寫。

  可方才翻到第四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息,這一息不長不短,放平時王安根本不會注意到。

  有點不對勁。

  但哪裡不對勁,王安沒往深了想。

  想不通的事別想,跟了泰昌帝二十六年的經驗,主子不讓你知道的事,你不該知道。

  …………

  接下來兩天照常去暖閣陪泰昌帝翻題本。

  遼餉的圈他沒跟泰昌帝提,泰昌帝也沒問題本的事。

  客氏每天擱粥,碗放的位置比上個月遠了半寸。

  不多不少,就半寸,遠到太子伸手得多夠一下,近到你沒法說她是故意的。

  十五年的功力,不服不行。

  兩天後,出閣講學。

  文華殿偏殿,南窗開著,九月下旬的日頭斜斜照進來,不烈,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朱由校到的時候講官們已經列好了。七八個人站成一排,青袍玉帶,年紀從三十出頭到快六十的都有。跟暖閣那幫太監不一樣,翰林院的人行禮行得板板正正,哪怕對面坐的是個傳聞中只會削木頭的太子。

  規矩到位了,心思各異罷了。

  朱由校行了學生禮,講官回拜,各歸各位。

  班首是詹事府少詹事劉正宗,四十來歲,圓臉,笑起來和氣,一看就是翰林院廝磨了多年的老手。當然,人家管這叫溫潤如玉。

  「殿下,今日臣為殿下講《大學》首章。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逐句講解,引經據典,從「明德」講到「親民」再講到「至善」。條理分明,口齒清朗,放在翰林院的堂子裡穩穩噹噹一把好手。

  可太子的底子擺在那兒呢,《大學》開篇這幾個字能念順溜就不錯了,當場聽懂?想多了。

  十五歲才出閣的木匠太子,第一堂課坐住不打瞌睡已經給足了面子。

  「殿下可有疑問?」劉正宗停下來。

  「先生,這個'止'字,」朱由校皺著眉頭,「是站住的意思,還是停下來的意思?」


  一個字,問得真誠,誠到令人心酸。

  大明木匠皇子在線求教,求的是一個字怎麼念。

  劉正宗笑了,「止者,至也,猶言必至於是而後已。殿下底子雖薄,能主動發問,便是好的。」

  旁邊一個年輕編修沒忍住,搶了話頭,「程子云,止者,所當止之地。知其所止,則志有定向……」

  朱由校眨了眨眼,一臉茫然。

  編修訕訕收了嘴。班首還沒講完呢,你急著賣什麼學問?劉正宗看了他一眼,那編修把脖子縮了半截回去。

  一個「止」字都問,程子註疏更是天書。好幾個講官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的意思大同小異:果然如此。

  不通經術,傳聞不虛。

  得,偽裝驗證通過。

  講官們輪番補充。

  朱由校聽著,時不時點頭,偶爾再問一句「這個'本'跟剛才那個'止'是不是一回事」,問得真摯,蠢得工整。

  劉正宗每回都笑著解釋,目光里添了一層翰林院老前輩看蒙童的耐心。

  編修林某講到一半嗓門陡然拔高,被劉正宗一個眼神壓了回去,訕訕垂手。

  侍讀趙某始終躲在第二排,講完一段便後撤半步,恨不能縮進柱子裡頭去。

  左諭德何某倒從容,只是開口便是「子曰」「聖人云」,引完一段再引一段,引到他自己都忘了對面坐的人聽不聽得懂。

  各有各的活法。

  文淵閣那幫前輩的影子,全映在這間偏殿裡了。

  孫承宗站在第四個位置。

  五十七歲,個子高,面相方正,顴骨稍高,下巴的鬍鬚花白了一半。

  安安靜靜立在那排人裡頭,聽別人引經據典,不插嘴,不搶話,像個旁聽的。

  朱由校掃過去的時候沒有多停。方才名冊上停過一次了,不能停第二次。

  講到「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時候,孫承宗開了口。

  「修身是根基,治國是末梢,根基不牢,末梢再好看也是空的。殿下年幼,先把根基打實了。」

  一句話,照本宣科,跟旁人沒什麼兩樣。

  可他說「治國」兩個字的時候,目光往窗外移了一下。

  很快收回來。

  窗外是文華殿正殿,再遠就是午門,午門外頭,便是天下。

  別的講官說「治國」引的是程朱註疏,引完了拉回經義,規規矩矩。孫承宗嘴上說的也是經義,眼睛卻往外看了。

  就這一下。

  一屋子人里只有朱由校注意到了。

  因為他在等。

  從名冊上翻到那個名字起,他就在等這個人露出跟別人不一樣的東西。

  別人引經據典的時候眼睛看的是書。

  孫承宗看的是窗外。

  二十來年不挪窩、不送帖子、不攀關係,五十七了還在講四書。

  可一個什麼都不圖的人,說到「治國」的時候往外看。

  他心裡裝的不是經義。

  「先生說得是。」朱由校老老實實點頭,「那孤把根基打好了,末梢是不是就不用管了?」

  孫承宗微怔。

  這話擱在《大學》講義上也算蒙童會問的,不出格。

  但接的方向不太像一個連「止」字都不認得的人。

  他沒去追問「根基是什麼」,而是反過來問「根基好了末梢就行了嗎」。

  「根基與末梢,相輔相成。」孫承宗緩聲道,「根基紮實了,末梢自然生長。但若末梢久病……」

  孫承宗頓了一下,後半句沒出來。

  殿裡安靜了片刻。

  「若末梢久病」四個字擱在經義里可以往任何方向接,接「則根基亦傷」是正解,接「須得對症下藥」也行。

  可孫承宗停了。

  不是不知道後面該接什麼,是在講學場上不方便說。

  不方便,跟不想說是兩回事。


  他想說的那個「末梢」不在《大學》里。

  在遼東,在薊州,在蒙古,在大明朝兩萬裡邊牆上。

  朱由校等了等,見他不接,笑了笑,「先生說得對,孤記住了。先生們接著講吧。」

  話鋒一轉,滑得跟沒事人一樣。

  劉正宗掃了一眼孫承宗,又看了一眼太子,眉頭微皺了一下,旋即鬆開。

  大約是覺得哪裡有點意思,又說不上哪裡有意思。

  算了,蒙童隨口問的,想多了。

  講官們繼續講。孫承宗退回去站著,沒再開口。

  …………

  講學散了,講官們魚貫退出。

  孫承宗走在第三個,步履從容。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劉正宗跟他說了句什麼,孫承宗點了點頭,出了殿門便分道走了。

  朱由校等人都走乾淨了才站起來。

  …………

  暖閣里,泰昌帝靠在榻上喝藥。

  藥碗端在手裡,喝一口歇半天。臉色比前兩天好一點,好得也有限,眼窩還是凹的,嘴唇還是乾的,不過精神頭足了些,起碼能坐著把藥喝完不用人扶。

  「講學怎麼樣?」

  「聽不大懂,」朱由校老老實實答,「先生們講得好,兒臣底子太差,跟不大上。一個'止'字問了半天。」

  泰昌帝笑了一下,「跟不上慢慢跟。朕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

  三十年冷板凳。

  泰昌帝自己十三歲才出閣,他爹萬曆帝不認他,卡了十三年不給定講官。

  滿朝大臣替他爭,貶的貶、廷杖的廷杖,他自己在東宮連書都讀不上。

  現在輪到兒子了,好歹沒卡十三年。

  朱由校坐在榻邊,替泰昌帝把散在案角的題本摞好。

  「有個年紀大的講官,叫孫承宗,」他一邊摞題本一邊說,「今天別人都講了好幾段,就他開了一次口。」

  「怎麼了?」

  「說話跟旁的先生不太一樣。別人引經據典繞一大圈,他一句話就到頭了。」

  泰昌帝沒太在意,端著藥碗又喝了一口,「哪個講得好跟朕說。講得不好朕替你換。」

  替你換。

  泰昌帝順嘴說了一句。他不知道那個名字值多少,用不著知道,講官嘛,翰林院一抓一把,換就換了。

  朱由校把一本題本放到摞好的那堆上頭,手沒停。

  「那倒不必,先生們都挺好的。」

  沒再提這個人。

  …………

  從暖閣出來,甬道上風涼了一截,九月下旬的日頭已經沒什麼暖意了。

  回東宮的路上他想了想今天的收穫。

  一張講官名冊,七八個名字,有用的就一個。

  一堂講學,裝了一個時辰的蠢,換來講官集體給他蓋了個「不通經術」的戳。

  這個戳管用,往後經筵上問出再離譜的問題都有底氣。

  物超所值。

  快到東宮門口的時候,拐角處兩個人影閃了一下。

  王安正跟一個面生的太監說話。

  那太監佝著腰,五十來歲模樣,臉窄,眼珠子活絡得很,一邊低聲說著什麼一邊往甬道兩頭瞟。

  看到太子過來,那太監立刻住了嘴,低頭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走得挺快。

  「大伴,那人誰?」

  王安笑了笑,「一個惜薪司的老太監,叫李進忠。說是想到東宮當差,奴婢回了他,東宮眼下不缺人,讓他再等等。」

  「想到東宮當差的人多了去了,怎麼跑來找大伴說這事?」

  「這人跟客氏那邊有些來往,大概從那頭打聽到奴婢常走這條路。」王安不以為意,「東宮多的是想攀關係的,不礙事。」

  朱由校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李進忠。

  惜薪司的老太監,五十來歲,臉窄,跟客氏那邊有來往。

  王安說不礙事,那就不礙事吧。

  最多日後王安要是還栽在這廝手裡,拉一把就是了。

  李進忠走到拐角後頭,停了停。

  回頭看了一眼太子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王安進東宮的方向。

  然後轉身,往客氏住的院子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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