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三方互撕 冊上虛數(求追讀,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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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遼東塘報到了。

  這天早上朱由校去暖閣的時候,走到甬道拐角就聽見裡頭有人在嚷。

  聲音不算大,隔著門帘傳出來的,但語氣沖得很,一聽就不是在匯報公務。

  王安在門口迎上來,一臉「來了來了又來了」的表情。

  「怎麼了?」

  「遼東軍報,昨夜到的。蒲河方向有動靜,經略衙門發了急遞。楊漣一早就來了,帶著題本,要彈劾熊廷弼。方閣老也在,戶部李尚書也在。」

  三撥人湊一塊兒,齊了。

  朱由校掀簾進去的時候,泰昌帝靠在榻上,臉色不大好看。

  嘴唇乾得起了皮,眼下一圈青黑,昨夜怕是沒怎麼睡。

  底下站著三撥人,涇渭分明。

  楊漣站在左邊,身板挺得筆直,手裡攥著題本,指節發白。

  這人上題本跟拿刀子似的,上個月彈崔文升是他,這回彈熊廷弼又是他。

  東林的活不全是他幹的,但最扎眼的幾刀全是他出的手。

  方從哲站在右邊,面色溫良。

  跟楊漣的站姿比起來,活像兩個物種,一個是來打仗的,一個是來散步的。

  李汝華站在中間偏後的位子上,七十出頭的老頭,佝著背看地磚。

  戶部尚書嘛,這種場合站前面不合適,你一個管錢的站太前了人家以為你要表態,表了態就得出錢。

  站後面也不對,站太遠顯得你跟這事沒關係,萬一要撥款了找不著你。

  所以站中間偏後,不偏不倚,剛剛好的位置。

  當了一輩子官的老油條,站位都是學問。

  太子進來行了禮,在泰昌帝左側的矮凳上坐下。

  沒人在意他,暖閣里自顧不暇。

  楊漣正在說話。

  「陛下,遼東經略熊廷弼駐遼陽兩年有餘,坐擁大軍不戰,每歲靡費餉銀百餘萬,而建虜日益猖獗,蒲河、撫順相繼告警。臣請陛下念遼東將士之苦,速議更換經略,以振軍心。」

  聲音不高但字字落地。

  楊漣說話有個習慣,每句話末尾兩個字微微加重,像往桌面上拍釘子。

  「坐擁大軍不戰」六個字聽著像軍事判斷,實際是彈劾話術。

  薩爾滸一戰元氣大傷,熊廷弼去了兩年,修城牆、整軍紀、屯糧草,努爾哈赤愣是沒打過來。

  守住了不叫功勞?

  東林的毛病就在這兒,不打仗就是不作為,打了仗打輸了更是不作為,動輒得咎。

  方從哲接了話。

  「楊給諫所憂甚是,然經略更替事關重大。遼東方面軍務繁雜,非一言可決。熊廷弼雖有不逮之處,然新朝初立,驟然換帥,恐軍心益亂。不如先令經略衙門詳報軍情,容內閣與兵部會同商議,再做定奪。」

  朱由校坐在旁邊聽著。

  從頭到尾他沒聽出來方從哲到底是要保熊還是不保。

  「不如先詳報再商議再定奪」,三個「再」摞在一起,拆開來看冠冕堂皇,合在一起就是「往後拖」。

  楊漣打出一拳,方從哲遞迴來一團棉花。

  不是不接招,是接了又還回去了,你再打還是打在棉花上。

  獨相七年練出來的手活。

  楊漣果然急了。

  「閣老,'再議'二字說了一年了!去歲薩爾滸之敗,朝廷折了四萬將士,遼東局勢萬分危急。臣請問閣老,還要再議到什麼時候?」

  說到「四萬將士」的時候,楊漣的聲音大了半截,他自己壓了一下又壓不住。

  四萬人,朱由校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他知道那四萬人是怎麼死的。

  分兵四路,全軍覆沒,屍骨鋪了幾十里山道。

  那不是一個數字。

  四萬條人命壓在一個錯誤的軍令上。

  方從哲不動聲色。

  「議到議清楚為止。楊給諫也不希望朝廷倉促行事吧?」

  嘴角那道笑紋沒動過。


  「那請問閣老,什麼叫議清楚?」楊漣追了一句,下巴往上抬了一點,他說話激動的時候都這樣,不是傲慢,是收不住。

  方從哲笑了一下,沒答話。

  這個笑他見過好幾回了。

  每次有人把方從哲逼到牆角,他就拿這個笑容頂回去,不生氣不反駁,笑一笑,意思是「你說完了嗎?」

  楊漣這種人拿他最沒轍,因為楊漣的武器是義正辭嚴,方從哲的武器是時間。

  對錯吵到天亮也分不出高下,可時間站在方從哲這邊,你急他不急,拖下去你的題本就涼了。

  楊漣還要再說,李汝華開了口。

  「陛下,臣插一句。」

  泰昌帝看了他一眼。

  「說。」

  「換帥也好不換帥也罷,且不論帥臣之事,單說遼餉。」

  李汝華拱了拱手,中氣不太足,嗓子像漏了風的風箱。

  「萬曆四十六年加派至今,每畝地加征九厘,全年征銀五百二十萬兩,戶部撥出去的銀子不是一筆小數。」

  李汝華頓了頓。

  「可各鎮年年催餉,越催越急,銀子到底用到了什麼地方,戶部亦無從稽核。」

  楊漣皺了皺眉。

  「李尚書是說餉銀不足?」

  「老夫是說撥了不少了。」

  李汝華的語速不快,一句一喘,跟暖閣里其他兩位的節奏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太倉銀庫今年夏稅一入庫就拿去補舊帳了,秋稅還沒開徵,入不敷出。撥了銀子遼東要用,不撥銀子遼東說養不起兵。可戶部不是聚寶盆,變不出銀子來。」

  楊漣臉色不好看。

  「李尚書的意思是遼東不用管了?」

  「老夫不是這個意思。」

  李汝華抬了抬頭,老花眼對上楊漣灼灼的目光,不躲不閃。

  「老夫的意思是,管也得有銀子管。沒銀子,換十個經略也白搭。」

  「那銀子呢?每年五百二十萬兩不是小數,撥出去了為什麼前線還缺?」

  「楊給諫問得好。」

  李汝華嘆了口氣,拿袖口擦了擦額角。七十二了,站了大半個時辰,兩條腿不聽使喚了。

  「這個問題老夫要是答得上來,也不至於七十二了還站在這兒挨問。」

  暖閣安靜了半晌。

  楊漣沒接上來。

  他彈劾彈了一年多,彈的全是人,從來沒有人在他面前把帳攤開來說「我也不知道錢去哪了」。

  銀子撥出去了戶部這頭有帳,可出了京層層盤剝,到底過了多少雙手、每雙手截了多少,戶部管不著也查不了。

  這筆帳諱莫如深,沒人想算也沒人敢算。

  方從哲放下茶碗的時候聲音極輕,輕到暖閣里沒人注意到。

  但朱由校坐得近,看見了他放碗的動作,指頭搭在碗沿上停了一息才鬆開。

  老油條嗅到了什麼。

  泰昌帝額角滲了一層細汗,帕子遞迴去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最後揉著太陽穴說了一句「諸卿各抒己見,題本留中,容朕再思」,散了。

  …………

  三個人出門的方式比說的話更有看頭。

  方從哲走得最穩。

  步子不緊不慢,袍角紋絲不動,出門的時候還偏了偏頭看了一眼廊下的日色,像是琢磨要不要在門口曬會兒太陽。

  贏了的人都這個姿態。

  楊漣走得最快。

  腳步帶著氣,出門的時候差點撞上候在門口的小太監,拐過去了還回頭瞪了小太監一眼。

  小太監縮了縮脖子。

  李汝華最後一個出去。

  出門嘆了口氣。

  七十二歲的人嘆氣跟年輕人不一樣,沒什麼力氣,只是胸口的氣慢慢泄出來,整個人縮了一寸。

  他知道自己說了真話但沒人接。

  三個人三種走法,暖閣里半天的戲濃縮在這幾步路上。


  朱由校從矮凳上站起來,腰酸。

  坐了將近一個時辰,十五歲的身板扛得住站扛不住坐,矮凳沒有靠背,腰杆挺了半天酸得發木。

  他扭了扭腰,腦子裡把剛才的事過了一遍。

  三個人三個方向。

  楊漣要人頭,方從哲和稀泥,李汝華哭窮。

  人事、程序、帳面,三條平行線,誰也不碰誰。

  可遼東的問題偏偏就卡在這三條線的交叉點上。

  吵了半天沒有一個人問過一句:銀子到底去了哪裡?

  …………

  兩天後,經筵。

  暖閣里吵的那些事還沒結論,題本留中著。

  孫承宗上回在經筵上講了糧道走向和兵力分布,太子追了一句「瀋陽丟了遼陽守不守得住」,把滿殿的人都鎮了一下。那天散了之後大部分人當蒙童隨口一問,沒放心上。

  今天輪到孫承宗接著講,他從上回糧道的底子往上疊,開始講各城堡的駐軍。

  講到瀋陽駐軍的時候,旁邊一個翰林編修插了一句。

  「瀋陽有兵三萬,足以守御。」

  這話說得隨口,照本宣科罷了。

  兵部報上來多少就是多少嘛,誰還去核。

  孫承宗停了一下。

  殿裡其他講官還在翻講稿,有的在看窗外的日頭,估摸著什麼時辰能散。

  「瀋陽實有兵不滿一萬五。」

  翻講稿的手停了。

  看日頭的脖子轉回來了。

  估摸散場時間的那位眼珠子直了。

  「去歲逃亡者近三千。諸位所據乃兵部冊上之數,非實數。」

  文華殿像被人抽了一鞭子,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叫。

  三萬和一萬五。

  差了整整一半。

  冊上寫三萬,實有一萬五,逃了三千還剩一萬二。

  這個數字如果是真的,瀋陽的城牆形同虛設,跟紙糊的沒什麼兩樣。

  兵部的冊子被一個講四書的講官當面戳穿,滿殿衣冠濟濟,沒一個人吭聲。

  翰林編修的臉從白變紅,嘴張了一下沒出聲,大概在掂量要不要辯一句「兵部的數據也是正式公文」,掂量了一息,沒敢。

  旁邊的講官面面相覷,有幾個把目光投向了侍班位上兵部的人。

  兵部那人盯著自己的靴尖,盯了好半天,像是靴子上忽然長出了一朵花。

  脖子後面滲出了一層細汗,從領口往裡淌。

  泰昌帝放下了茶碗。

  這一放用了點力,碗底磕在案面上,嗑的一聲,滿殿的人都聽見了。

  新朝初立,皇帝剛坐穩龍椅三十來天,底下遞上來的兵額就差了一半。

  泰昌帝沒有先開口。

  他看了兵部侍班那人一眼,看了三息。

  整整三息。

  在經筵上被皇帝盯三息是什麼滋味?那人膝蓋軟了一下,不敢動,也不敢看。

  泰昌帝又看了方從哲一眼。

  方從哲泰然自若,跟剛才沒有任何區別,好像孫承宗說的那些數字是在講四書里的某個註疏,跟他內閣無關。

  了不起,這份養氣功夫,在這種場面底下愣是紋絲不動。

  泰昌帝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孫卿,你這個數字從何而來?」

  語氣比剛才重了。

  「回陛下,臣據遼東經略衙門歷年移文核算。冊上之數含衛所編制與募兵舊額,實際在營者須扣除逃亡、老弱、空餉三項。此三項歷年遞增,而冊上從未核減。」

  一句話把「三萬變一萬五」的帳算清楚了。

  冊上的數字有增無減,逃了的不銷,老了的不刪,吃空餉的更不可能自己把自己勾掉。

  所以冊上永遠三萬,實際上一年比一年少。

  兵部不核減是因為減了數字就得減撥款,減了撥款吃空餉的手就沒油水了,從上到下心照不宣,誰也不肯捅這層窗戶紙。


  今天被一個講四書的講官在經筵上捅了。

  「經略衙門的移文,卿從何處得來?」

  泰昌帝追了一句,問的已經不只是來源了,是在掂量這個人靠不靠譜。

  「回陛下,臣早年在大同時與邊軍來往頗多,其後一直留意遼事。移文乃經略衙門發往內閣的公文,內閣存檔中可以查閱。」

  這話說得坦坦蕩蕩。

  移文是公文不是密件,翰林院的人有資格去內閣調檔,制度上無懈可擊。

  但二十年來只有他一個人真的去翻了那些檔案,翻完了還自己算了一遍。

  冷板凳上坐了二十年,別人在那兒坐著等升遷,他在那兒坐著算兵額。

  泰昌帝端起茶碗,這回放得輕了。

  碗底擱到案面上沒出聲,手指在碗沿上留了一息才鬆開。

  從重到輕,一碗茶兩种放法,對孫承宗的態度在這一息里拐了彎。

  侍班裡兵部的人臉色最不好看。

  那人的眼神終於從靴尖上挪開了,往方從哲那邊瞟了一眼,像是在問「閣老,要不要出來說句話?」

  方從哲沒看他。

  方從哲在看孫承宗。

  目光落在孫承宗握著講稿的手上,那隻手一直很穩,從頭到尾沒抖過。

  方從哲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拇指在袖口裡搓了一下。

  …………

  孫承宗站回班列的時候,朱由校面上沒什麼表情,但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就這麼一下。

  這個人不光有數據,還敢在滿殿人面前亮出來。

  上回是講給太子聽的,今天是講給所有人聽的。

  沒人讓他說,他自己站出來把窗戶紙捅了。

  講官班列里有幾個人偷偷看孫承宗的背影,目光裡頭有佩服也有「這人瘋了」。

  二十年冷板凳,要麼坐死心氣,要麼磨出一根硬骨頭。

  這根骨頭硬得膈人。

  …………

  經筵散了。

  回東宮的路上,朱由校走得不快。

  肚子有點空,早上那碗粥喝的,在暖閣坐了一上午又在經筵坐了半天,水都沒喝一口。

  腦子倒是不空。

  暖閣吵了半天的東西,經筵上孫承宗一句話就給了答案的一半。

  三撥人三個方向,要人頭的、和稀泥的、哭窮的,沒有一個方向是「先把錢的事理清楚」。

  孫承宗講的不是人事,是數字。

  數字不跟你吵架,數字只說實話。

  「兵的數字是假的,那錢的數字呢?」

  他低聲嘀咕了一句。

  回到東宮,坐下來,把前幾天翻題本挑出來的那兩本重新擺在桌上。

  一百二十萬對五十三萬。

  冊上三萬對實有一萬五。

  兩筆假帳,一筆是錢的,一筆是人的。

  錢的假帳他手裡有了,人的假帳孫承宗今天當眾給了。

  兩條線交叉在一起,觸目驚心,指向同一個窟窿:錢撥出去了,兵卻少了一半,那銀子養的是誰?

  先查錢。

  查人是東林擅長的路子,查完換上自己的人,遼東就變成東林的地盤了。

  查錢不一樣,查到最後查的是所有人的手,不分東林浙黨,誰的手髒誰倒霉。

  得想想怎麼把這個六十七萬兩變成一個泰昌帝沒法拒絕的問題。

  …………

  同一個傍晚,內閣值房。

  方從哲一個人坐著,面前的茶已經涼了。

  書吏來換茶他擺了擺手,書吏退下去的時候帶上了門。

  他在想孫承宗。

  不是想瀋陽到底有多少兵,遼東的事兵部那幫人頂著呢,跟他內閣不沾邊。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一個講四書的講官,左春坊左庶子,正五品,在翰林院坐了二十來年沒挪過窩。


  這種人朝堂上一抓一大把,散朝了湊在一起喝茶罵兩句「奸臣當道」,第二天接著當差,一輩子就過去了。

  孫承宗不是這種人。

  他跑去內閣存檔翻遼東移文,翻完了自己算了一遍,算出來的數字跟兵部報上去的差了一半。

  翻歸翻,算歸算,二十年來按兵不動,沒把這些東西當眾亮過。

  太子出閣講學之前不亮,經筵改制之前不亮,暖閣里吵遼東之前還是不亮。

  今天亮了。

  方從哲把涼掉的茶端起來,嘬了一口,又放下了。

  嘴裡泛苦。

  他回想了一下這個人亮出數據的時機。

  翰林編修說「三萬足以守御」,孫承宗緊接著糾正。

  不是他自己要說,是別人先說了錯話,他才糾正。

  一個忍了二十年的人,最近忍不住了。

  二十年不亮,為什麼今天亮了?

  方從哲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廢紙上隨手畫了三個字:太、子、孫。

  不是孫承宗自己忍不住了,是有人讓他覺得說出來有用了。

  太子上回在經筵上問「瀋陽到遼陽之間有沒有天險」,今天孫承宗就亮出瀋陽的實際兵力。

  太子的問題和孫承宗的數據,像一把剪刀的兩片刀刃,分開來看各走各的,合在一起能剪出東西來。

  第一回太子拐到遼東,碰巧。

  第二回太子追問縱深,有意思。

  第三回孫承宗當眾亮數據,絕非偶然。

  三回連在一起看,方向太清楚了:遼東。

  方從哲把那張廢紙折了兩折,壓在硯台底下。

  一個十五歲的太子和一個五十七歲的講官,能攪出什麼風浪來?

  他倒不怕。

  他怕的是自己看不清楚這兩個人的關係到底是什麼。

  孫承宗是太子的講官,講官跟太子走得近天經地義。

  可講官跟太子走近是一回事,講官替太子在朝堂上遞刀是另一回事。

  今天這一出,是孫承宗自己心直口快,還是有人在他耳邊吹了一口氣?

  沒證據,捕風捉影,抓不著實的。

  只有嗅覺在報警。

  方從哲站起來,走到窗前。

  值房外面的老槐樹黑黢黢的,鳥都不叫了。

  他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涼。

  關上窗之前他做了個決定。

  孫承宗這個名字,從「按著觀望」挪到「盯一盯」。

  方從哲關了窗,走回桌前,把硯台底下那張廢紙抽出來。

  看了一眼,扔進了廢紙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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