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藥鋪常理 折中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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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校走進暖閣的時候,泰昌帝靠在榻上,面前的御案摞著半尺高的題本,茶碗放在手邊沒動,一旁侍立的太監連呼吸都放輕了。

  王安在門口迎上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楊漣那道題本到了,方閣老沒攔住。亓詩教也遞了一道,要撤'詳查知會文書'的條款。兩道題本頂上了。」

  朱由校點了點頭,沒接話。

  兩位言官在六科廊下的筆墨官司愛打就打去,太子不等這個。

  他走到榻前,泰昌帝半睜著眼看了他一眼。

  「來了?」

  「兒臣給父皇請安。」

  泰昌帝嗯了一聲,又閉上了眼。這身子骨經不住折騰,一個早朝沒上,幾本題本就能把人耗干。

  朱由校沒急著開口。

  他在榻邊坐下來,替泰昌帝把散在案角的題本摞齊了,茶碗移到順手的位置。這些活兒做了好些天,手腳已經利索了,泰昌帝也習慣了這個兒子在旁邊幫著收拾桌面。

  歇了一會兒,泰昌帝緩過勁來。

  「楊漣又遞了道題本。」泰昌帝語氣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兒臣聽大伴提了一嘴。」

  「追查進藥的鏈條,御藥房有沒有審驗的規矩。」泰昌帝嘆了口氣,「這幫言官,查人不夠,還要翻舊例。」

  他說「翻舊例」三個字的時候帶了點煩。

  朱由校沒接這個話頭。

  楊漣的題本是把好刀,可接了就是跟東林穿一條褲子。昨天李選侍那句「替楊漣開路」還熱乎著呢,亓詩教那幫人正愁找不到靶子,太子自己湊上去?

  不過楊漣追的方向倒是對的,只是太子不能從他手裡接這把刀,得自己造一把。

  「父皇,兒臣有件事想不明白。」

  泰昌帝看了他一眼,「什麼事?」

  「上回崔文升進藥的時候,兒臣在旁邊看著,就那麼端進來擺到碟子裡,太醫院的人站在角落看地磚,誰也沒驗過那藥是什麼。」

  朱由校頓了頓,「以後進藥,能不能先讓太醫院的人看一看?」

  泰昌帝沒立刻答話。

  他靠在榻上,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

  「動御藥房的規矩,不是一句話的事。」

  不是一句話的事,翻譯過來就是我嫌麻煩你別催。

  「司禮監那頭管著御藥房的人事,你動了煎藥的規矩,等於伸手進司禮監的地盤。」泰昌帝揉了揉眉心,「御藥房的掌事太監跟了朕十幾年,冷不丁在他頭上加一道箍,朕這個主子也不好做。」

  這話說出來了。

  規矩不是沒有。太祖朝定的那套挺齊整,御醫開方,御藥房配藥,煎完了分兩碗,一碗先讓御醫和太監嘗,沒事了再端給皇帝,一筆一筆記在簿子上。

  紙面上挺好。

  可兩百年下來,御藥房的掌事太監把什麼都攥在手裡了,煎藥是他的人,嘗藥也是他的人,太醫院的御醫進了門連藥櫃都碰不著。

  規矩還寫在紙上呢,活人不照著紙活。積弊二百年,尾大不掉。崔文升就是這麼鑽進來的,連診都沒診,一碗大黃瀉藥端上去完事。

  現在要做的無非是把太醫院這道關卡擺回去。道理不複雜,麻煩在人。御藥房那幫人吃慣了獨食,突然來個人查帳,誰樂意。

  「這事……容朕想想。」

  領導說「再想想」,十有八九就是嫌麻煩。做思想工作最忌諱催,追一句「這事挺急的」,保准黃。

  朱由校等了兩息。

  「父皇,客氏跟兒臣說過一件事。」

  泰昌帝微微抬了抬眼。

  「她說她老家鎮上有個藥鋪,抓了藥之後,得讓坐堂先生過一遍眼,核了方子才能包給客人。」

  朱由校像是想起來隨口一提,「兒臣當時就琢磨,小藥鋪都有的規矩,御藥房反倒沒有,是不是哪裡不對?」

  說完他就不吭聲了,低下頭擺弄袖口那根線頭。

  暖閣里安靜了好一陣子。

  泰昌帝的手指不點了。

  他剛才還在掂量得罪人的事呢。動御藥房就是動這條線上所有人的飯碗,病著的皇帝不想再添亂子。


  可鄉下藥鋪都有的規矩,御藥房反倒沒有。

  三十年太子什麼彎彎繞繞沒見過,可有些話就是越直越管用。一個開藥鋪的都知道讓先生核方,皇帝吃的藥憑什麼不核?

  半條命都搭進去了。

  崔文升那碗瀉藥差點把他拉死了,李可灼那顆紅丸差點把他燒乾了。他在這張榻上躺了半個月,連翻個身都喘。

  還掂量什麼呢。

  泰昌帝睜開了眼。

  「王安。」

  「老奴在。」

  「傳旨太醫院。」泰昌帝的聲音跟方才不一樣了,沙啞歸沙啞,但每個字咬得清楚,「往後凡進藥,須經太醫院院判驗方之後方可進呈。御藥房不得繞過太醫院自行進藥。」

  王安怔了一怔。

  他在泰昌帝身邊待了二十六年,天性剛直不會拐彎,但有些事不用拐彎也聽得懂。這道口諭不過內閣,不過六科,不經票擬不走批紅,皇帝管自己家太監的事,誰也擋不住。

  可就是這麼一道內廷口諭,把御藥房二百年的獨食給破了。

  「老奴遵旨。」他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砸在地磚上,聲音比平時重了一分。

  角落裡值守的院判抬了一下頭,又趕緊低回去。

  他聽見了。

  凡進藥須經院判驗方。也就是說,從今天起,御藥房端進來的每一碗藥、每一丸丹,得先過太醫院這關。

  院判垂著頭,手指無聲地攥了一下袖口。

  李可灼那丸紅丸端進來的時候他就在這間暖閣里站著,一聲沒吭看著藥碟上了榻。不是不知道那東西有問題,是不敢說。

  說了就是下一個崔文升。

  如今有了這道旨意,下回再有來路不明的仙丹擺到藥碟上,他就有了擋的資格。

  不是他敢攔,是規矩讓他攔。

  當真是了不起的一道口諭。

  朱由校低著頭,沒什麼表情。

  從攔藥碟到定規矩,一共十五天。十五天前這宮裡連個驗方的流程都沒有,現在有了。

  楊漣那道題本追了半天的「進藥審驗」,太子繞過他的題本自己把事辦了,還沒借東林的名頭。

  好歹御藥房門口多了道關卡。下回誰再想往皇帝嘴裡塞仙丹,得先過太醫院那幫老頭的眼。

  上回攔住紅丸是運氣,運氣這東西用一次少一次,不如搞個規矩靠譜。

  …………

  泰昌帝下完旨,精神反倒好了些。

  也許是拿了個主意人就鬆快了,他靠在榻上跟太子聊了幾句閒話,聊著聊著拐到了題本上。

  「昨天戶部送來的那本,說九邊欠餉的事,朕看了一半就頭疼。」泰昌帝揉了揉太陽穴,「不是看不懂,是看了心煩。登基頭一天撥了一百萬兩犒邊,眨眼就花完了,現在各鎮還在催。」

  「催得厲害?」

  「題本上寫的客氣,意思不客氣。」泰昌帝苦笑了一下,「當了三十年太子,以為坐上去就好了,坐上去才知道,哪裡都是窟窿。」

  窟窿撂那兒又不會長腿跑了,不過銀子倒是長腿的,往哪跑的回頭再說。

  朱由校低頭應了一聲,沒接窟窿這個話頭。接了就得聊遼東,聊遼東就得聊錢,這個坑比崔文升那個大十倍,現在還不是時候。

  「父皇要是嫌煩,兒臣替您先翻一遍,不懂的做個記號,您精神好的時候再看。」

  泰昌帝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跟平常不一樣,盯著自己這個兒子看了好一會兒。一個十五歲的太子,一天正經書沒念過,主動要替皇帝翻題本。要說不通經術吧,進藥那晚問出來的話不像不通的。要說通吧,他連四書都沒翻過。

  泰昌帝沒想明白,但半條命是這孩子撿回來的,題本翻翻又不掉塊肉。

  「行。不懂的畫個圈,回頭朕給你講。」

  從案上抽出幾本題本遞過去。

  朱由校雙手接過來,手很穩。

  幾本題本加起來不到一斤,比一塊黃楊木輕。拿在手裡頭沒什麼分量,可意思不一樣了。以前暖閣御案上那些題本他連碰都碰不著,想知道什麼全靠王安轉述。聽人轉述和親眼過目,判若雲泥。


  現在題本在手裡了。

  「謝父皇。」

  「揀要緊的先看。」泰昌帝閉上了眼。

  朱由校翻開第一本,就在榻邊借著窗戶的光看。

  對外說是「翻一翻,不懂的畫圈」。實際上題本里寫的那些東西,一個穿越過來的現代人看起來毫無障礙。套話跳過,數字挑出來,一本題本三百來個字有用的三十個,眼睛掃兩遍就夠了。

  倒是得裝得慢一點。泰昌帝就在旁邊歇著,翻太快惹眼。

  第一本是禮部的,論冊封儀注的補充事宜,跟他沒關係,翻過去。

  第二本翻到一半的時候,手停了。

  是一份地方官的請安題本,夾在戶部的公文裡頭。題本寫得短,三四十個字,說河南某縣今夏旱得厲害,「流民三百戶,多往南走」。

  流民三百戶。

  三百戶是多少人?一戶五口算,一千五百人。拖家帶口往南走,路上能走到哪裡?走不動的呢?老人呢?小的呢?

  在縣裡跟著調研組跑過一回洪災安置點,一家人就一個編織袋的行李,大人臉上曬得脫皮,小孩坐在地上不哭。不哭是因為哭累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

  「怎麼了?」

  泰昌帝的聲音從榻上傳來。

  朱由校回過神。「沒什麼,就是……這題本里說的流民,不知道走到哪裡了。」

  泰昌帝睜開了眼,看著自己這個兒子。

  十五歲,翻題本翻到一句「流民三百戶」就走神了。

  不是看不懂,是看進去了。

  滿朝文武翻題本翻的是誰彈誰、誰保誰、誰的銀子被誰截了。翻到流民那一行,多半一掃而過,因為那幾個字後頭不站著任何一派的人。

  這孩子不一樣。他看題本,不只在看數字。

  泰昌帝半晌沒說話。

  「接著翻。」語氣跟剛才不一樣了。

  …………

  回東宮的路上朱由校把題本揣在懷裡,走得不快。題本貼著胸口,紙頁的稜角硌人,比削木頭的刻刀還實在。

  進了門,客氏端著一碗藥膳候在桌邊。十五年了,太子什麼時辰回來她掐得門兒清,藥膳溫好了放著,碗底墊著熱巾子,不燙手。

  「殿下辛苦,先用一碗再歇。」

  朱由校坐下喝了兩口。客氏在旁邊收拾桌上的木屑,動作利索,嘴裡聊著閒話。

  「聽說殿下今兒個在暖閣跟陛下提了進藥的事?」

  消息倒是靈通。太子前腳出暖閣,後腳客氏就知道了。暖閣里替皇帝端茶的那個小宮女叫翠屏,打小在東宮長大的,客氏一手帶出來的人。消息這東西在宮裡頭跟長了腿似的,攔都攔不住。

  「嗯,以後進藥先過太醫院驗方。」

  「陛下准了?」

  「准了,當場下的旨。」

  客氏哦了一聲,手上的掃帚沒停,語氣倒是拐了個彎。

  「殿下是拿奴婢老家藥鋪的事當說辭了?」

  這話問得直。十五年當奶媽當出來的底氣,別人繞著說的話她一句話戳到點上。

  朱由校喝藥膳的動作沒停,「客氏那個故事講得好,父皇一聽就懂了。」

  客氏的掃帚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掃。

  「殿下用得著,奴婢自然高興。」語氣平平的,不像高興的樣子。

  把木屑掃進簸箕里轉身出去了。

  背影利索,臉上什麼表情看不著。但朱由校知道那張臉上不會太好看。

  太子拿她的話當工具給皇帝講故事,事先沒跟她商量,事後叫一聲「講得好」就算交代了。她不會鬧,不會當面翻臉,在這宮裡頭活了十五年的人不做這種虧本買賣。

  可心裡那筆帳記上了。你拿我的話遞給皇帝,我連個知會都沒得到,十五年的情分不值一聲招呼?

  這就跟借了人家的東西不打招呼一個道理。人家不跟你翻臉,但下回你再想借,那可就不一定了。

  先欠著吧,後面找機會還。

  …………


  下午,朱由校把剩下的題本攤在桌上。

  劉順在外間候著,進來添了兩回茶,看見太子一本題本翻半天、眉頭皺著嘴裡念念有詞,大概心想殿下看題本跟啃天書似的。

  挺好,就該這樣。太子讀書嘛,磕磕絆絆才對,一目十行反倒嚇人。

  兵部那本,遼東軍務概況,寫得又臭又長,通篇都是「臣竊以為」「伏惟聖裁」,三百字繞一個彎,彎完了還沒說到點子上,翻了半天也沒翻到要緊的。

  再翻一本,戶部的。

  寫的是遼餉。

  戶部報告去年撥銀一百二十萬兩給遼東經略衙門,用於軍餉、器械、糧草。數字寫得清清楚楚,逐項列表,看起來一筆一筆都有出處。

  朱由校把兵部那本翻回來,找遼東經略衙門的回執。

  回執上寫的是「實收餉銀五十三萬四千兩」。

  他把兩本題本並排放在桌上。左邊戶部,一百二十萬。右邊兵部,五十三萬四千。

  差了六十七萬兩。

  六十七萬兩銀子,夠東宮吃八百年桂花糕,夠遼東前線三萬兵吃兩年飽飯,夠沿途那些雁過拔毛的手肥一輪又一輪。

  這個數字他不意外。穿越過來之前他就知道明末遼餉漂沒是常態,書上寫得明明白白。

  意外的是寫題本的人居然敢把兩邊的數字都擺出來,也不怕有人對著看。大約是覺得沒人會對著看吧。戶部和兵部的題本隔著衙門和規矩,本來就不擱在一塊兒翻。

  誰翻誰的帳本,互不打攪,天下太平。

  可現在兩個數字擺在一起了。一本戶部的一本兵部的,兩本帳一對,窟窿在哪裡明明白白。

  遼餉的窟窿不是一天挖出來的。薩爾滸那一仗,四路大軍號稱四十七萬,實際不到十一萬,杜松冒雪往裡沖,一天之內全沒了。從那以後遼東就成了無底洞,戶部每畝地加派遼餉,全國一年征五百二十萬兩,銀子流水一樣撥出去,前線年年喊窮。

  錢去了哪裡?沒人查過,也沒人敢查。餉銀過了那麼多雙手,上下其手,雁過拔毛,查帳就是查人,查人就是得罪人。從京城到遼東一千多里地,銀子走一站少一截,沿途多少雙手指縫裡漏油水,到了地方剩不到一半,這還算客氣的。

  不是算不出來,是沒人想算這筆帳。

  朱由校拿起墨筆,在題本封面畫了一個圈。

  …………

  傍晚把題本送回暖閣的時候,泰昌帝已經歇了。

  王安接過題本,翻了翻,看見了那個圈。

  老太監的手停了一息。戶部遼餉那本題本,圈畫在封面正中,筆跡重,墨滲進了黃綾封皮。

  他抬頭看了太子一眼。

  朱由校什麼也沒說,點了點頭就走了。

  王安把題本摞好放回御案,手擱在那個圈上頭愣了一會兒。

  二十六年秉筆太監,他知道遼餉的水有多深。這個圈畫在戶部題本上,意思再明白不過。

  可太子什麼都沒提,就畫了個圈。

  得,又是個沉得住氣的。

  …………

  回到東宮,晚膳送上來了。

  朱由校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嘴裡就知道不對。粥還是粥,菜還是菜,但今天的菜明顯比昨天糙了一截,醬料少了,盤子小了一號,連米的成色都差了。

  朱由校放下筷子,叫劉順進來。

  「今天的膳食誰安排的?」

  「回殿下,還是膳房老規矩。」劉順小心翼翼,「不過膳房的吳太監說,這兩天供應上頭有些緊。」

  「緊在哪裡?」

  「說是內府庫那頭調了供應渠道,東宮的份額從正庫改走支庫了,支庫的料不如正庫。」

  朱由校沒再追問。

  內府庫調供應渠道。誰讓調的?

  八十兩賞銀是明面上的,那是讓你知道她能動你的錢。膳食降檔是暗面上的,不扣你銀子,扣你飯菜品質,你想告狀都沒處告,因為「份額沒變」,只是「渠道調整」。

  不是客氏的手筆。客氏動不了內府庫。

  是李選侍的手筆,借客氏的嘴遞到了東宮。

  昨天客氏燒的那張紙條,八成跟這事有關。

  驗藥制度落地了,藥路上的人被削了一刀。崔文升當初能進來就是走的李選侍這條線,太子捅了御藥房這層窗戶紙,動了她手底下那攤人的利益。

  她不會明面上反對,皇帝親口下的旨,她敢頂?可她有的是別的手段。不動你的銀子,動你的飯。你是太子又怎樣?太子也得吃飯。

  朱由校拿起筷子,把那碗粥喝了。

  粥差一點也是粥,吃不死人。

  可這筆帳他記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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