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東宮一日 桂花藏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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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慈慶宮的時候,天剛亮透。

  泰昌帝八月初登基搬去了乾清宮,這幾間冷殿就歸了朱由校,滿打滿算住了不到一個月。說是搬,其實也沒什麼好搬的——泰昌帝當了三十年太子就住這兒,朱由校拎著行李住過來,不過換了個主人的名頭。

  秋風灌進來,殿裡比外頭還涼。

  窗紙糊了兩層,擋不住風。

  金磚地面踩上去冰人腳底。

  角落一隻銅火盆,落了一層昨天的炭灰,沒人來換新炭。

  窮倒是真窮。

  東宮的用度份例在萬曆朝就沒給足過,泰昌帝自己苦了三十年,兒子跟著苦了十五年。

  炭火、膳食、衣料,帳面上寫得好看,到手打個對摺,能拿到七成就算內府庫開恩。堂堂太子爺,過的日子還不如外頭一個七品知縣。

  靠窗的工台上攤著幾把刻刀、一塊削了一半的木料,木屑撒了滿地——前身十五年沒人搭理,自個兒倒是把木匠活練了出來。

  也行,好歹有門手藝。

  客氏已經在了。

  五更天不到就候著,入夜才走,十五年一天沒斷過,比上班打卡還准。朱由校進門的時候她正指揮兩個小太監擦桌子,嘴裡念念叨叨不知道在數落什麼。

  一看見他,臉立刻變了。

  「哥兒可算回來了!昨夜也不說一聲就跑去暖閣,奶奶等了一宿,差點親自殺到乾清宮去找您!」

  「父皇病著,去陪了一夜。」朱由校打了個哈欠,「有吃的沒?餓死了。」

  客氏從嗔怪一秒切到心疼,轉身就往小廚房喊,「趕緊的!熱一碗粟米粥,再蒸兩塊桂花糕,哥兒餓壞了!」

  東宮的膳食不走尚膳監的路子,尚膳監管皇帝的飯,太子這邊沒那個資格,也沒那個份例。

  吃什麼全靠客氏自己安排人做,宮裡管這叫「老太家膳」。

  名頭挺好聽,其實就是客氏當總廚兼膳食總管,她說做什麼就做什麼,她說幾點開飯就幾點開飯。太子早上喝了幾碗粥、中午多夾了哪盤菜、晚上是不是又沒吃幾口,她全門兒清。

  萬曆四十七年王才人沒了以後,前身身邊能管事的女人就剩客氏一個。不光管吃,衣裳、被褥、殿裡頭大大小小的事全是她張羅。

  前身對她的依賴比對泰昌帝還深——畢竟泰昌帝一年也見不著幾回,客氏天天在眼前。

  管了嘴就管了人,管了人就管了心,古往今來一個道理。

  粥端上來的時候,弟弟也跟著來了。

  朱由檢從後殿一路小跑過來,藍布袍子在腰間松松垮垮,進門就直奔桌子。

  「哥哥,桂花糕!」

  兩隻眼睛盯著那兩塊糕,饞得明晃晃的。

  「那是你哥哥的。」客氏拍了他一下手,「你的在後廚放著呢,涼了都不見你去拿。」

  朱由檢壓根不理她,扯著朱由校的袖子晃,「哥哥,分我一塊嘛。」

  朱由校掰了一塊遞過去。

  客氏「哎喲」了一聲,也懶得攔了,笑著搖頭。

  朱由檢蹲在矮凳旁邊啃桂花糕,腮幫子鼓得跟松鼠似的。方才暖閣裡衣冠濟濟鬥了半個時辰的心眼子,到了桂花糕跟前全不作數。

  「哥哥,你昨晚真去看父皇了?」朱由檢嘴裡含著糕問。

  「嗯。」

  「父皇長什麼樣?」

  朱由校手頓了一下。

  朱由檢跟泰昌帝就沒怎麼見過面。泰昌帝當太子那會兒自己都顧不上,萬曆帝冷了他,他也只好冷了兒子們。

  朱由檢的生母劉淑女,品級比王才人還低。具體怎麼沒的,前身記憶里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好像是泰昌帝自己動的手,怕萬曆帝知道,草草葬到了西山。

  朱由檢先被西李養著,西李生了公主顧不上他,又挪到東李那邊。

  九歲了,父親的臉大概跟宮牆外頭的月亮差不多遠。

  「跟你差不多,就是瘦了些。」朱由校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

  「那我以後能去看他嗎?」

  「能,等父皇好些了,我帶你去。」

  「好!」


  朱由檢吃完糕,心滿意足跑回後殿找嬤嬤去了。

  客氏收了桌子,在朱由校對面坐下來,聲音放低了。

  「哥兒,今早李選侍那邊遣了個小宮女過來,說是問殿下昨夜侍疾的情形,聖躬可有好轉。」

  說得平平淡淡,跟聊天氣似的。

  可哪有那麼簡單。

  李選侍一大早就派人摸底來了。明面上問安,底下就想知道兩件事——皇帝到底好沒好,太子昨晚在暖閣幹了什麼。

  皇帝好不好關係她自個兒的前程。泰昌帝多活一天,她往上走的窗口就多開一天——她還在等封皇貴妃的旨意,要是運氣好,連皇后都敢想。

  聽說上個月她還跟鄭貴妃搭上了線,兩個女人互幫請封:鄭貴妃幫她請皇后,她幫鄭貴妃請太后。

  鬥了三十年的兩個女人跟死對頭聯手,這種事擱在哪朝哪代都夠寫一齣戲。

  至於太子昨晚幹了什麼——「不通經術」的太子忽然跑去暖閣守了一宿,這事不對勁,她得搞清楚。

  「你怎麼回的?」朱由校端起粥碗。

  「奶奶說殿下心疼父皇,去守了一夜,旁的什麼都不知道。」客氏笑了笑,「那小宮女嘴笨得很,問完就走了,也看不出什麼來。」

  看不出來就對了。

  客氏把這事透給他,不管是真心還是賣好,至少今天這一單她幫東宮說話。至於她是不是轉頭又給李選侍那邊遞了消息——來日方長,這筆帳另算。

  客氏跟李選侍的關係,在乾清宮裡是個公開的秘密。兩個女人低頭不見抬頭見,面上客客氣氣,底下什麼交易誰也說不準。

  前身記憶里有一回李選侍賞了客氏一對金鐲子,客氏回頭就把朱由校今天見了誰、說了什麼話原原本本學給了李選侍聽。

  那還是前身的事。

  前身對客氏的信賴,十五年一天天攢出來的,比骨頭還硬。穿過來才三天,這份家底不能亂動——急著用是替人火中取栗,急著丟是自己砍自己膀子。

  先擱著,慢慢驗。

  「奶奶辛苦了,以後李選侍那邊再來問,照這個路子打發就行。」

  客氏應了,又顛顛兒去後廚張羅弟弟的午飯了。

  ………………

  吃完東西,朱由校坐到窗前工台旁,拿起刻刀。

  木頭馬削了個開頭就撂下了,這兩天事太多沒騰出手來。馬身子有了個大概,四條腿還是四根棍,耳朵連影都沒有。

  削了兩刀,廊下有腳步聲。

  劉順來了,先請安後回道:「殿下,桂花糕送到了。」

  朱由校「嗯」了一聲。

  昨天從暖閣回來之前,他讓劉順去小廚房多拿了兩份桂花糕——一份送王安身邊當值的小太監小蘇子,一份送乾清門外守門的老趙。

  糕不是糕,是敲門磚,投石問路罷了。

  小蘇子認了你的糕,下回讓劉順去找王安傳個話,就有人幫著遞。老趙吃了你的東西,以後東宮的人進出乾清門,盤問就少了三分。

  桂花糕嘛,吃了不犯忌諱,收了不算受賄,比銀子好使。

  「王大伴那邊的人收了嗎?」

  「收了。」劉順咧嘴笑,「小蘇子說王公公不讓收外頭的東西,不過桂花糕又不是金子銀子,太子殿下賞的哪能退回去。」

  「乾清門呢?」

  「老趙也收了,還說了句『殿下有心了』。」

  劉順頓了頓,壓低聲音,「殿下,我送糕的時候在廊下碰見個面生的太監,蹲在那兒擦爐子。問了一嘴,叫李進忠,說來各殿送炭。」

  李進忠。

  刻刀頓了一下。

  這名字沒什麼存在感。原先給生母王才人管過膳的一個底層太監,王才人沒了以後被打發到哪兒干雜活去了,東宮上下沒幾個人記得他。

  可朱由校知道這人以後叫什麼——魏忠賢。

  九千歲,權傾天下的那位。眼下還叫李進忠,蹲在人家廊下擦爐子。

  五十二了,從市井潑皮到淨身入宮,底層熬了大半輩子。

  跟客氏的對食魏朝有舊交,攀著這層關係在東宮邊上混了張臉。不起眼,沒人當回事。


  將來鬧出天大動靜的人,起步的時候都是這副模樣。

  「長什麼樣?」

  「個頭不矮,面相老實,見人就笑,話不多。」劉順想了想,「看著挺本分的。」

  「嗯。」

  本分不本分的,記下就行。

  ………………

  午後日頭好了些,光從窗紙里篩進來,殿裡總算不那麼冷了。

  朱由校靠著窗台削木頭,刻刀轉得不快,腦子沒閒著。

  住了不到一個月,這座東宮能見到的就那麼幾張臉——客氏、劉順、兩個掃地的小太監。王安隔三差五來轉一趟,攏共加起來不超過十個人。

  消息渠道聊勝於無。

  暖閣里泰昌帝今天見了誰、聽了什麼、心情好不好——全得乾等王安來了才知道。乾清宮那邊李選侍在搞什麼名堂,連個影兒都摸不著。外朝那幫人對冊儲什麼態度,更是兩眼一抹黑。

  當太子當到這份兒上,跟廟裡泥菩薩也差不了多少——受香火歸受香火,外頭什麼行情一概不知。

  得建一張網。

  客氏的消息全是後宮的,而且跟李選侍扯不清。劉順品級太低,接觸面止於乾清門守衛。王安是真正的通道,可老太監在乾清宮當值,來東宮的次數有限。三條線,沒一條夠到外朝。

  還缺人。急也急不來。

  正盤算著,劉順又跑進來了,臉上一股子憋不住的興奮。

  「殿下,我方才去乾清門取東西,老趙拉著我說了幾句。」

  「說。」

  「老趙說,今早方從哲方閣老從暖閣出來,回內閣就讓人翻文書,翻的是崔文升調到御藥房的那份知會。」

  劉順眼睛亮亮的。他多半不知道這句話有多沉。

  朱由校刻刀轉了兩圈,沒吭聲。

  方從哲在查知會文書。

  好嘛,昨天種下去那顆釘子,今天就冒芽了。

  首輔回去翻文書,打的算盤很簡單——五年前梃擊案他沒吭聲,那筆帳東林記著呢。崔文升的知會文書上有他的簽收,這份東西攥在自己手裡心裡才有底。

  可他這一翻,消息就兜不住了。內閣翻舊檔這種事,經手的書吏、抄檔的小吏,哪個嘴裡能不漏風?用不了三天,「首輔在查崔文升的人事底子」這話就得傳到六科廊下。

  楊漣那幫言官一聽——嚯,首輔都查了,我們還等什麼?

  滅火的人親手往火堆里添了把柴。

  得。

  桂花糕才送出去一天就回來一條情報。這買賣合算。

  「知道了。以後老趙那頭有什麼動靜,你留心聽著就行。別主動打聽,人家願意說你就聽,不說別追。」

  「是。」

  劉順退了出去。

  ………………

  廊下。

  李進忠蹲在地上擦爐子。

  銅爐不大,東宮過冬取暖用的小號。送炭、擦爐子、清灰、換銅件,這些雜活有品級的太監不沾手,他這種沒正經差事的閒人倒合適,多跑幾處殿,臉混熟了,什麼消息都往耳朵里鑽。

  他擦得不緊不慢,耳朵豎著。

  方才那個叫劉順的小太監跑進跑出好幾趟,每回進去都壓著嗓子,出來臉上帶著股勁兒。

  不對勁。

  這幾間冷殿他來過好幾回了,往常送炭的時候安安靜靜的,殿裡就客氏娘娘跟兩個打掃的在,太子殿下在工台邊削木頭,頭都不抬。

  今天不一樣。哪兒不一樣他說不上來,但在宮裡混了三十年,鼻子不會騙他。

  李進忠把爐蓋擦得錚亮,站起來,沖殿門方向恭恭敬敬行了個禮——門扇關著,裡頭誰也看不見。

  規矩嘛,有人看沒人看都得做到位。這是在宮裡活到五十二歲的本錢——多少比他聰明的人,四十都沒活過。

  提起炭筐往下一處殿走,路過廊下瞄了一眼天色。

  他那位舊交魏朝上個月跟他念叨過一回,說皇上病得不輕,宮裡頭不知道要變天。魏朝是客氏娘娘的對食,消息靈通,他說要變天多半不是瞎說。

  變天歸變天,跟他李進忠有什麼關係?他不過是個在各殿送炭的閒人。

  可話說回來,要是真變了天,新主子是誰?就是裡頭那個削木頭的太子殿下。

  客氏娘娘在太子殿下身邊十五年,將來太子要是坐了龍椅,她的分量有多重不用說。魏朝是她的對食,他是魏朝的舊交——這條線雖然細,好歹拴著。

  多往東宮走動走動,反正沒壞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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