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知會文書 首輔接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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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辰時,方從哲來了。

  內閣首輔親自入宮問安,排場不大,身邊只帶了一個書吏。

  入暖閣行禮,站到榻前。

  五十多歲的人,腰板挺得筆直,面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既不過分也不敷衍。

  七年獨相養出來的分寸感,比量過的還准。

  朱由校坐在角落削木頭,餘光掃了方從哲一眼。

  頭一回在這麼近的距離看這位首輔,個子不高,面相溫厚,笑起來像鄰家老伯,全然沒有獨掌中樞的人該有的殺伐之氣。

  可就是這麼個人,萬曆帝三十年不上朝,前面幾任首輔一個接一個做不下去走了,他一個人撐著內閣七年紋絲不動。

  滿朝文武換了一茬又一茬,他還在。

  溫厚是皮,不倒才是骨。

  方從哲先匯報了三件事:一是經筵講官的名單擬好了,請聖上過目;二是遼東熊廷弼最新塘報,蒲河方面暫時穩住了,但軍餉缺口甚大;三是崔文升一案的處置方案。

  正事排前面,燙手的放最後。先讓皇帝在安全區里點兩個頭、熱熱身,再慢慢滑進雷區。

  獨相七年的人匯報工作都帶節奏感,先安全區熱身再滑進雷區,這功夫尋常人修煉不來。朱由校在角落裡看著,把這套路數記住了。

  以後得讓泰昌帝學學。

  前兩件泰昌帝聽了就點頭,到第三件,方從哲的語速慢了下來。

  「崔文升用藥失當,朝中言官彈章紛至。臣以為,此事宜從速了結,以安人心。崔文升下獄議罪,貶南京淨軍,永不敘用。」他躬了躬身,「如此,既懲其過,亦不至牽連太廣。」

  牽連太廣。

  昨天李選侍用的也是這四個字。

  一個內宅婦人、一個七年獨相,萬事上不搭界,到了崔文升這件事上嘴裡蹦出來的詞竟一模一樣。也不知道是英雄所見略同,還是同一套話術在宮裡傳了個遍。

  朱由校坐在角落削木頭,手上刀不停,耳朵沒閒著。

  方從哲的話跟昨天遞進來的條陳口徑一致,只不過從「亦出效忠之意」升級成了「下獄議罪」,看起來加重了,骨子裡還是那招——崔文升一個人頂了罪,後面的線就斷了。

  方從哲要斷的不是別人的線。

  五年前梃擊案,有人拿棍子衝進東宮要打死當時還是太子的泰昌帝。查來查去查到了鄭貴妃宮裡的太監,萬曆帝一句「瘋癲闖宮」就要把案子壓了。

  滿朝等著首輔表態,方從哲愣是沒吭聲。不是替鄭貴妃開脫,是不開口。

  不開口就是默認,默認就是把柄。

  五年了,這筆帳東林記著呢。楊漣順著崔文升查到鄭貴妃的那一天,下一個問題就是「梃擊案首輔為何緘默」。

  這八個字夠方從哲喝一壺的。

  「牽連太廣」,太廣的那個「廣」字裡頭,有他自己。

  泰昌帝靠在榻上,沒有馬上接話。

  他的目光從方從哲臉上移開,掃了一眼角落裡的朱由校。

  「楊漣那邊怎麼說?」

  方從哲面色不變,「楊給諫連上三疏彈劾崔文升,措辭甚厲。臣已一一看過,其中確有可取之處,但亦有過激之言。臣以為,就事論事,崔文升一人之過不宜株連。若任由言官深究,恐有人借題發揮,反倒節外生枝。」

  方從哲嘴裡不會蹦出「鄭貴妃」三個字——提了就是把火引到自己跟前。

  可楊漣不管這些。

  彈劾崔文升那天,方從哲勸他認罪,這人揚著脖子喊了句「死即死耳,漣何罪」,滿暖閣的人都聽見了。

  一個從七品的給事中,手裡有封駁權,給他一條線索他能查到天邊去。

  泰昌帝半閉著眼,忽然問了一句,「方閣老覺得,崔文升用藥,是失誤還是故意?」

  暖閣里靜了一瞬。

  這個問題比楊漣的題本尖銳十倍。

  方從哲笑意一頓,旋即如常,「臣不敢妄斷。但崔文升久侍宮中,於藥理略知一二,以大黃通利之藥施於虛損之體,是否出於故意,還是醫理不精所致,須得詳查方知。」

  前任葉向高撐了六年內閣,最後被彈得焦頭爛額走人,方從哲是親眼看著的。從那以後他學會了一件事——什麼話都可以說,什麼意思都不能有。


  每一句話都像在鋪軟墊子,怎麼摔都不疼。

  了不起,泰昌帝病成這樣都沒問出他一句實話,換個人來也問不出。

  在中樞活到這份上,嘴比城牆還厚,也算一種天賦。

  泰昌帝沉默了片刻。

  「容朕再想想。」

  又是「再想想」,跟昨天一模一樣。

  方從哲遞了方案過來,泰昌帝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往後拖。

  兩個人拖的方向不同——方從哲想速斷速決把火滅了,泰昌帝想拖到火自己滅。一個想澆水,一個想等雨,誰也不明說。

  方從哲沒有催,催皇帝拿主意不是首輔該幹的事,更何況這位皇帝還病著。

  他躬身應了一聲「臣遵旨」,退後半步,準備告退。

  朱由校擱下了刻刀。

  「父皇,崔文升原來是鄭娘娘宮裡頭的人吧?」

  泰昌帝和方從哲同時看過來。

  方從哲還沒告退呢,角落裡的太子忽然插了一嘴,也沒行禮也沒鋪墊,削著木頭就開口了。

  泰昌帝「嗯」了一聲。

  「那他怎麼跑到御藥房去了?」朱由校拿刻刀比劃了一下,「這種調動,是不是得有個知會文書什麼的?」

  暖閣里安靜了一瞬。

  方從哲的目光落在朱由校臉上。

  角落裡削木頭的太子,滿手木屑,一臉憨態。

  「知會文書……」他斟酌著開口,「御藥房事關聖躬安危,崔文升調入時,司禮監照例知會了內閣。」

  「哦,知會了。」朱由校點了點頭,「那上面誰簽的字?」

  方從哲笑意一凝。

  滿朝文武里論養氣功夫他排前三,喜怒不形於色是基本功。

  可這一凝,在場所有人都看見了。

  知會文書上誰簽的字?

  七年來內閣只有一個人,簽了就是知情放人,沒簽就是失察漏人,兩條路走哪條都不好看。

  好一把溫柔刀,角落裡削木頭的太子隨口一問,捅在首輔七年獨相最軟的那塊肋骨上。

  方才半個時辰的軟墊子、太極拳、滴水不漏,全讓這六個字給拆了。

  王安手裡的文書停了一息。

  老太監低下頭繼續整理,手指翻頁的動作比方才慢了半拍。

  他也聽出來了。

  朱由校壓根沒抬頭,刻刀已經轉回木料上了,一臉問完就忘了的樣子。

  方從哲面色恢復如常,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看向泰昌帝。

  「陛下,崔文升調任御藥房一事,系陛下登基後宮中舊例調整,司禮監按例知會,臣已簽收備案。」他語速不快不慢,「然此乃內廷事務,與崔文升用藥失當一案並非同一事體,不宜混為一談。」

  漂亮。

  一句話把「誰簽的字」擋了回去。御藥房的人事歸司禮監管,內閣簽收備案是走手續——按規矩,首輔簽了字不等於同意,只等於「我知道了」。

  方從哲搬出這條規矩擋子彈,制度上挑不出毛病。

  堵完之後面不改色心不跳,接縫處平滑得像打了蠟。不愧是七年不倒的首輔,挨了一刀還能站著把血擦乾淨。

  可他擦不擦乾淨不重要。

  重要的是泰昌帝聽見了「簽收備案」四個字。簽收了就是知情,知情就有責任,這根刺扎進去了,拔不出來。

  泰昌帝的目光在方從哲臉上多停了兩息。

  這兩息的沉默有分量。

  半個時辰里方從哲用了多少功夫繞崔文升的案子,泰昌帝未必看得透。但「知會文書上誰簽的字」——這句話是明牌,簽了就是知情,首輔知情而不攔。

  皇帝不糊塗。

  「朕知道了。」泰昌帝說,「方閣老先退吧。」

  方從哲行禮告退,腳步沒有絲毫遲滯,背影從容,一如既往地穩。

  走出暖閣門檻的那一刻,他在心裡把方才的場面過了一遍。

  「知會文書上誰簽的字」。


  這個問題從一個十五歲的太子嘴裡蹦出來,措辭粗暴直白得不像宮廷里長大的人,可問的角度刁鑽到他當場差點接不住。

  不對勁。

  太子不通經術,滿朝都知道。可不通經術的人怎麼知道「知會文書」這個詞?怎麼知道御藥房的調動有知會內閣這道手續?

  這套東西沒在宮裡浸過十年八年的人連聽都沒聽過。

  有人教的。

  方從哲眯了眯眼。能教太子這些話的人,既要熟悉內廷流程,又能貼著太子的身,還得有動機把矛頭引向首輔。

  三條一對——王安。

  秉筆太監,跟了泰昌帝二十六年,內廷門道爛熟於胸,楊漣的題本就是他遞上去的。

  太子身邊他來去自由,教幾句話再正常不過。

  至於太子本人?給他一支筆他都不知道往哪頭抓,傳聲筒罷了。

  方從哲輕輕呼出一口氣,心裡落了個定。

  獨相七年練出來的嗅覺,三條線一拉就成網,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個判斷乾脆利落,嚴絲合縫,挑不出半點毛病。

  唯一的問題是,它是錯的。

  …………

  王安送他到廊下。

  方從哲走了幾步停住,笑了笑。

  「王公公,太子殿下這些日子在暖閣侍疾,辛苦了。」

  「殿下至孝,老奴不過從旁照應。」王安躬身應道。

  「至孝是至孝。」方從哲笑意溫和,「只是太子年幼,朝中政務繁雜,有些話不宜在聖前隨意提起。王公公是先帝舊人,在殿下身邊多提點提點。」

  話說得輕描淡寫。

  可楊漣的題本是誰遞上去的?王安。泰昌帝登基以來起復的那批東林大臣,有一半是王安在背後推的。

  方從哲跟這位秉筆太監打了好幾年交道了——王安批紅時手鬆一松,東林的彈章就上了御案;手緊一緊,首輔就能多喘口氣。

  「多提點提點」,不是關心,是劃線。

  王安何等老辣,一聽就明白了。

  「閣老放心,咱家省得。」面色不變。

  方從哲點了點頭。

  走出乾清門的甬道上,步子慢了下來。秋風灌過來,他理了理袍角,面上那層溫厚的笑意收了起來。

  身後書吏小跑著跟上來。

  「閣老,太子殿下那番話……」

  「回去查一查崔文升調任的知會文書。」方從哲頭也不回,「看是哪一日經的內閣,上面幾個人的花押。」

  書吏應了一聲,又遲疑了一下,「閣老,知會文書若翻出來,東林那頭的人看見了……」

  方從哲腳步不停。

  「東林看不看得見不要緊,要緊的是那份文書上到底寫了什麼。有底在手裡,別人怎麼說我心裡有數。沒底,才怕人翻。」

  書吏不再言語。

  方從哲走出乾清門,上了轎子。

  轎簾放下來的時候他又想了一遍——多半是王安教的。

  多半。

  …………

  暖閣里。

  方從哲走了之後,泰昌帝看著角落裡那個低頭削木頭的太子,好一會兒沒說話。

  「校兒。」

  「兒臣在。」

  「你怎麼知道『知會文書』的?」

  朱由校眨了眨眼,「前天王大伴整理文書,念叨了一嘴什麼知會、備案的。兒臣也不懂,就是覺得奇怪——一個太監怎麼管上御藥房了?總得有人點頭吧?」

  泰昌帝端詳他半晌。

  朱由校面色坦然,虎口上的繭子沾著木屑,一臉「真是隨口問的」。

  泰昌帝閉上了眼。

  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

  「這孩子,倒比朕以為的聰明些。」

  像是在輕聲自語,又像是在點他。

  朱由校低頭削木頭,嘟囔了一句,「方閣老簽了字放人進來,差點把父皇害死。這虧吃了也就吃了?「


  泰昌帝沒接。但他閉著的那隻眼皮,動了一下。

  王安立在一旁,沉默不語。

  方從哲方才那番「多提點提點」他聽懂了,首輔以為「知會文書」是他教的。

  冤是冤了,可在宮裡冤枉你的人和害你的人從來不需要分得那麼清楚。跑去跟方從哲辯,反倒成了此地無銀。

  不辯就是最好的辯。方從哲以為是他,那就讓方從哲以為著。

  可如果不是他教的,太子從哪裡知道的?

  王安在心裡把這個疑翻了一翻,又壓了回去。

  在宮裡活了幾十年他學到的最大一條道理——想不通的事別想,看不透的人別看,做好自己那份差事就行。要不然這顆腦袋早就搬家了。

  朱由校拿著刻刀在木頭上比劃兩下,心中思緒萬千。

  泰昌帝說他「聰明些」,這個「些」字分量微妙,比「聰明」多了一層試探,比「不錯」少了一層確認。

  半信半疑。

  好。

  半信半疑比完全不信強,比完全相信安全。

  太子太蠢沒人聽你的,太子太聰明所有人防你,不蠢不聰明才有活動的餘地。這條線得走一輩子。

  崔文升的案子接下來怎麼走,不用操心了。

  「知會文書」四個字種進了泰昌帝腦子裡,皇帝會自己去想的,想通了,比任何人推著走都管用。

  方從哲那頭,回去翻文書是板上釘釘的事。

  他想翻出來給自己墊底,可首輔親自查崔文升的消息一傳出去,東林那幫人聞著味就來了。滅火的人親手往火堆上添了一把柴。

  至於方從哲把「誰教的」歸到王安頭上?

  再好不過了。

  首輔盯著王安,王安替太子擋槍,太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削木頭。

  三個人三筆帳,各算各的,誰也沒算對。

  朱由校低著頭,刻刀在木料上又轉了一個彎。

  木頭馬的第一條腿,有了點形狀。

  知會文書上有方從哲的花押。

  遼餉的撥付文書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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