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冊封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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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十。

  皇極門前的丹墀上,文武百官已經站了小半個時辰。

  九月的日頭不算毒,可袞冕朝服裹在身上悶得慌,後排有人拿袖子擦了一把額角,被鴻臚寺的糾儀官瞪了一眼,趕緊縮回手。

  今日冊立皇太子。

  三大殿燒了二十三年沒修,堂堂儲君冊立大典,連個屋頂都沒有。

  丹陛上鋪了黃氈,御座架在門洞正中,左右儀仗分列,教坊司的中和韶樂班子已經在兩廡候著了。

  百官的目光或明或暗地飄向東邊,皇長子還沒來。

  後排竊竊私語壓不住。

  「聽說不通經術,連四書都沒翻過。」

  「經術不經術的不打緊,冊封了往東宮一坐,出閣讀書慢慢教就是。」

  「教?誰教?請的哪位先生?排場再大,東宮那幾間冷殿連炭火都湊不齊。」

  「噓,別說了,鴻臚寺的人看過來了。」

  亓詩教站在禮科的位置上,把這些話聽了個遍。

  四十出頭,中氣十足,一看就是在六科廊下磨出來的嘴皮子。他回頭看了一眼方從哲的方向,方從哲沒看他。

  亓詩教收回目光,攏了攏袖口。袖子裡揣著一份題本的底稿,彈劾冊儲儀注違制的,昨晚連夜寫的。要是今天詔書里真塞了崔文升的案子,他出了午門就把題本遞上去。

  楊漣站在兵科的位置上,隔了幾個人,把那些議論聽得一清二楚。

  他沒回頭。

  彈劾崔文升的三道題本是他寫的,替崔文升擋子彈的條陳是亓詩教幫方從哲擬的,六科廊下見了面連招呼都不打。

  楊漣左手虛握在身側,指節微屈——他手裡也有一份題本的底稿,第四道彈劾。如果今天詔書里不提崔文升,他下午就把底稿遞上去。不管詔書怎麼說,他都遞得出東西來。

  給他一道縫他能鑽出一條隧道來。六科廊下練嘴的人不止亓詩教一個。

  方從哲立在百官之首,穿一品仙鶴補服,面色溫和。

  他知道今天詔書里寫了什麼,昨晚司禮監送來的冊文定稿他看過了,跟內閣擬的一個字沒改,乾乾淨淨一道冊儲詔書,挑不出毛病。

  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三天前他入暖閣問安,角落裡那個削木頭的太子又插了一嘴,泰昌帝隨口問了句「崔文升這事怎麼了結」,太子頭也沒抬,說了句「那份知會文書查清楚了嗎」。

  泰昌帝沒接話,太子也沒追。一句話扔出來就不管了,跟往池子裡丟了顆石子似的。

  石子沉了底,漣漪沒停。

  可第二天,泰昌帝單獨召了禮部孫如游,問了兩件事:冊儲儀注怎麼走,崔文升的處置能不能附在詔書里一併頒行。

  孫如游答了「可以」。

  方從哲答了什麼?沒人問他。

  他不動聲色地在人群里掃了一圈。三個月前這丹墀上站著的只有他一個穿紅袍的,現在劉一燝和韓爌站在他身後三步遠,不近不遠。

  這個距離是故意的。

  鳴鞭三聲,丹墀上鴉雀無聲。

  鴻臚寺贊引官揚聲唱道,「請皇長子入班——」

  中和韶樂驟然奏響,鐘磬齊鳴,聲浪從兩廡湧出來,灌滿了整座皇極門廣場。

  朱由校從奉天門東側步出。

  冕服是昨天試穿過的,九旒冕冠壓在頭頂,前後各九旒,每旒九顆玉珠,珠簾垂在眼前,走路得慢,不然珠子晃得看不清腳下的磚縫。

  青衣纁裳的料子厚實,九月天穿著悶了一層汗,玉圭捧在手裡。

  他一步一步從東階升上丹陛。

  百官在兩側列班,緋袍在前,青綠次第,一路蔓延到視線盡頭。

  上千人的目光同時落過來,跟針扎似的。

  頭一回被這麼多人盯著,答辯述職都沒這陣仗。前世最大的場面不過是全系匯報,底下坐著三十來號人,跟這比起來連熱身都不算。

  金磚地面被日頭曬了半個時辰,隔著靴底都燙腳。珠簾後面看出去,滿眼攢動的烏紗和補服,分不清誰是誰。

  到了拜位,站定。


  韶樂止。

  滿場肅穆,只剩風聲和旗幟抖動的獵獵響。

  贊引官唱,「拜——」

  朱由校提袍跪下去,俯伏,起身,冕冠的珠簾晃了兩晃,玉圭差點從手裡滑出去,他攥緊了。

  「再拜——」

  再跪,再俯伏,再起。

  這套動作昨天在東宮跟王安練了三遍,到了真上場,膝蓋砸在黃氈上的那一聲悶響還是把自己嚇了一跳。

  泰昌帝坐在御座上,從門洞裡看下來,目光在太子身上停了一息。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端著的茶碗擱回了扶手上。

  承制官從御座旁的殿門出來,立在門外高處,禮部孫如游。

  孫如游展開詔書,揚聲宣讀。

  前面是套話,「朕纘承大統,仰惟祖宗付託之重,建儲定本,以固國脈」云云,冊皇長子朱由校為皇太子,授金冊金寶,正位東宮。

  翰林院擬這種駢四儷六閉著眼都能寫,百官聽著也是閉著眼都能應。

  然後孫如游翻過一頁。

  「崔文升用藥失當,致聖躬違和——」

  朱由校心裡一動。來了。

  「——崔文升下獄議罪,革去御藥房差事,貶南京淨軍,永不敘用。」

  朱由校眉心跳了一下。

  這幾個字耳熟。

  太耳熟了。

  「下獄議罪」「貶南京淨軍」「永不敘用」——這不是方從哲三天前在暖閣里說的原話嗎?

  泰昌帝用了方從哲的方案。

  朱由校還沒來得及想通,孫如游的聲音接上了下一句。

  「其調任御藥房之始末,著禮部會同司禮監詳查知會文書,據實具奏。」

  丹墀上安靜了一瞬。

  只一瞬,然後竊竊私語像水滲進沙地一樣蔓延開來,後排有人倒吸了一口氣,前排緋袍大員面面相覷。

  朱由校跪在丹陛上,珠簾擋著臉,心裡在翻浪。

  前半句是方從哲的方案,後半句是他埋的種子。

  泰昌帝把兩樣東西拼到了一起。

  前半句用方從哲自己的話堵方從哲的嘴——你說的「下獄議罪」,朕准了。你自己提的方案,你能反對?

  後半句捅方從哲的軟肋——知會文書上誰簽的字,查就知道了。

  方從哲的「從速了結」本來是想把案子釘死在崔文升一個人身上,後面就不用再查了。結果泰昌帝用他自己的話當錘子,多砸了一顆釘——「你要了結是吧?好,了結。但了結之前先把來龍去脈查清楚。」

  一刀切成兩半,前半截是安慰,後半截是刀鋒。

  這不是他教的。

  他種的是「知會文書」那顆種子,想的是泰昌帝開口追問就行。可泰昌帝不只追問了,他還想出了一個比太子預期更狠、更漂亮、更讓方從哲啞巴吃黃連的打法。

  用你的話打你。

  朱由校在珠簾後面愣了一息。

  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被泰昌帝驚到。

  那個在暖閣里揉著太陽穴說「知道了也沒法辦」的人,那個被李選侍催封號也只會皺眉不會拒絕的人——這個人在一道冊儲詔書里亮了一把刀,刀法比太子預想的利索。

  父親不只是擋箭牌。

  父親在下自己的棋。

  漂亮。

  「詳查知會文書」六個字,三天前在暖閣里從太子嘴裡蹦出來過,方從哲聽過,王安聽過,泰昌帝聽過。

  可現在它從承制官嘴裡當著滿朝文武念了出來,用的是皇帝的口氣,蓋的是御寶。

  而「下獄議罪」六個字,也是三天前從方從哲自己嘴裡說出來的。

  兩把刀,一把是太子遞的,一把是首輔自己磨的。泰昌帝把它們焊在了一起。

  三天。從暖閣角落裡的碎片,到冊儲大詔的白紙黑字,一共三天。

  方從哲面色一絲沒變,七年獨相的養氣功夫在這種時候才見真章。

  昨晚看過的定稿里沒有這一條,今早司禮監走了一道加急補進去的,他沒經手。


  「下獄議罪」四個字方從哲聽著不陌生——這是他自己提的方案,本來聽到這幾個字該鬆口氣。

  可後面跟著「詳查知會文書」,他就松不了了。

  楊漣攥了一下袖口,然後慢慢鬆開。左手那份題本底稿暫時不用遞了——詔書比他的彈章走得更遠。

  朱由校跪在丹陛上,把這些反應一個不漏收進眼底。

  知會文書一查開,方從哲的人事鏈條就得攤在桌面上。這把刀不只能割崔文升。

  而方從哲連反對的資格都沒有——前半句是你自己說的。

  得。

  詔書宣畢,朱由校由殿東門入內。

  門洞裡光線驟暗。

  泰昌帝坐在御座上,氣色比半個月前好了許多,袞冕穿戴齊整,面上帶著淡淡的笑。

  內贊唱跪,朱由校跪下。

  宣冊官跪在他左側,展開金冊宣讀,翰林院的駢四儷六,朱由校一個字沒聽進去,滿腦子都是剛才那道詔書。

  搢圭,雙手接冊,交給內侍,再接金寶,交給內侍。

  金冊沉得出乎意料,薄薄一片金葉子拿在手裡像塊磚。

  金寶更重,龜紐方印,「皇太子寶」四個篆字刻在底下,入手冰涼。

  就是這四個字了。

  朱由校捧著金寶的手停了一息。

  他知道上一個捧這方金印的人是誰。朱常洛,他爹。當了三十年太子,登基二十九天。

  如果歷史沒有拐彎,下一個捧它的就是他自己——天啟帝,七年。然後弟弟朱由檢上去,十七年,煤山,一根繩子。

  二十四年。

  從他手裡接過去到大明朝收攤,一共二十四年。

  金寶在掌心裡發涼,涼得不像九月天該有的溫度。

  前世考上公務員那天也是這個勁兒,拿著通知書的手微微發抖。不是激動,是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命跟一台龐大的機器綁在一起了。那台機器叫體制。這台機器叫大明朝,還剩二十四年的命。

  差了點。

  殿裡很暗,只有御座兩側的宮燈把泰昌帝的臉映出一個輪廓,從那個位置看下來,跪在地上的太子大概只是一團青衣纁裳的影子。

  可對朱由校來說,捧在手裡的這方金印把什麼都變了。

  一把沒開刃的刀擱了十五年,今天總算有了鞘。

  前世那些年攢出來的東西,看人、說話、掰扯利害、在夾縫裡找縫,擱在一個沒有名分的皇子身上全是廢功夫。可從今天起,名分在手,往後說話就硬了。

  父親走了三十年才走到的路,他打算快一些。

  二十四年夠一個王朝咽氣。

  也夠翻一次身。

  金寶交給了內侍。

  朱由校的手空了,掌心還是涼的。

  出殿,復位,四拜。

  韶樂再起,金冊金寶裝入彩輿,往文華殿方向去了。

  百官散班,從皇極門往午門方向走,人群三三兩兩散開,說話聲漸漸大了。

  亓詩教沒往午門走,拐進了丹墀東側的廊下,他在等太子的儀仗經過。

  等了片刻,太子的步輦從甬道上過來了,前面幾個小太監打著黃傘,後面跟著王安和兩個內侍。

  亓詩教迎上去,拱手行了一禮。

  「殿下,臣禮科給事中亓詩教,有一事請教。方才冊封大典,儀注之中並無宣讀政務旨意一項,崔文升一案附於冊儲詔書中頒行,於禮似有不妥,臣職掌禮科,不得不言。」

  步輦停了。

  朱由校掀開轎簾看了他一眼。

  「亓給諫,冊儲詔書的儀注,是禮部擬的還是內閣擬的?」

  亓詩教一愣,「自然是禮部擬定,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三方會簽,缺一不可。」

  「那詔書里寫什麼,禮部孫大人點了頭沒有?」

  「自然點了,孫大人親自署名,臣看得分明。」

  「那不就結了。」朱由校放下轎簾,「孫大人管的就是禮,他點了頭,儀注合不合規矩他比誰都清楚。亓給諫要糾儀,找孫大人去,別來找我。我不通經術,儀註裡頭的門道可搞不懂。」


  轎簾落下,步輦起行。

  亓詩教沒有讓開。

  他往前邁了一步,拱手再揖,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廊下經過的散班官員聽見。

  「殿下且慢。孫大人署名的是冊儲正文。崔文升一條是今早加急補入的,司禮監送來的時候六科尚未當值,這一條沒有經過六科封駁。」

  步輦停了。

  朱由校在轎簾後面眼皮跳了一下。

  六科封駁。

  明代制度,詔書頒行須經六科給事中審核,給事中有權封駁——認為不合規矩的條款可以退回去。這不是虛的,是寫在《大明會典》里的硬權力。

  亓詩教身為禮科給事中,提封駁是他的本職。

  這一刀切得准,切在了程序上。

  程序問題比內容問題難纏。你可以說內容是對的、方向是對的,但你不能說程序不重要——程序就是大明朝運轉的骨架,不講程序等於不講規矩。

  朱由校重新掀開轎簾,這回沒有笑。

  「亓給諫。」

  「臣在。」

  「這道詔書是冊儲大詔,不是中旨。正文和附帶條款一併經禮部尚書署名頒行,孫大人蓋了章就是走完了禮部的程序。至於六科封駁——」

  他頓了一下。

  「這一條是陛下親筆加的。亓給諫要封駁,去御前封駁。」

  亓詩教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去御前封駁。

  不是不行,是他不敢。你一個給事中,冊封大典剛結束,當著滿朝散班的官員,要求封駁皇帝親筆加在冊儲詔書里的條款——你不是在行使封駁權,你是在打皇帝的臉。

  朱由校沒給他喘氣的餘裕。

  「對了,亓給諫,六科的規矩是好規矩,下回再有這種加急補入的條款,我一定提醒父皇提前知會六科。多謝給諫提點。」

  轎簾落下。步輦起行。

  這回亓詩教沒有追。

  他站在廊下,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氣還是什麼。

  朱由校最後那句話聽著是道謝,細想全是刺——「我一定提醒父皇」,我跟陛下關係好,你敢攔我?「提前知會六科」,這回沒知會是事實,可你追究下去追究的是司禮監的程序,你跟司禮監撕去?「多謝給諫提點」,謝你等於記住你了。

  三句話三個方向,每一句都客客氣氣,每一句都堵死一條路。

  臉上還掛著「我什麼都不懂」的表情。

  了不起。

  廊下幾個散班經過的官員看見了這一幕,目光在亓詩教身上多停了兩息。

  甬道那頭,楊漣從散班的同僚嘴裡聽到了這一出,嘴角動了一下。

  步輦拐過彎,往文華殿方向去。

  甬道上迎面走來一個人,緋袍玉帶,身形魁梧,步子不緊不慢。

  英國公張惟賢。

  張惟賢在甬道上候著,步輦停了,他撩袍跪下,端端正正行了個大禮。

  「臣張惟賢,恭賀殿下儲位大定。」

  世襲勛貴不管你讀沒讀過四書,張惟賢認的是血統和嫡長,二百五十年的鐵律。

  「國公請起。」朱由校掀了一下轎簾。

  張惟賢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勛貴跟文臣不一樣,不用遞題本不用表忠心,人往那兒一跪,就是二百五十年鐵券丹書的分量。

  步輦繼續前行。

  朱由校放下轎簾,手心還是涼的,金寶交出去有一陣了,那四個篆字的觸感還留在指腹上,像是烙進去的。

  名分有了。接下來是出閣講學。

  …………

  內閣值房。

  亓詩教一屁股坐在方從哲對面。

  「閣老,那位殿下滑得跟泥鰍似的,頭一句我接住了,搬出六科封駁把他堵了一下,結果他轉手就把球踢到御前去了——'去御前封駁',我敢嗎?我要是敢,冊封大典當天封駁陛下親筆加的條款,明天六科廊下的人能把我嘴撕了。」

  方從哲吹了吹茶沫,「你本來就不該去攔。」


  「不攔?由著那道詔書傳出去,滿朝都知道要查知會文書,閣老您就不急?」

  「急有用嗎?」方從哲喝了一口茶,「詔書已經念了,白紙黑字收不回來,你這一攔,反倒讓人覺得咱們心虛。」

  亓詩教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詳查知會文書'寫進了詔書,分明是有人在背後替楊漣遞刀子。」他轉了話頭,壓低聲音,「王安跟東林那幫人穿一條褲子,十有八九是他搗的鬼。」

  方從哲沒接話,放下茶碗,靠回了椅背。

  七年獨相,楊漣那樣不要命的聰明他見過不止一回。

  王安算半個。

  可他心裡頭膈著一塊,不是「知會文書」這幾個字——這幾個字他有準備。膈著他的是前面那半句。

  「崔文升下獄議罪,貶南京淨軍,永不敘用。」

  這是他自己的方案。

  三天前在暖閣里親口說的,一字不差。泰昌帝當時沒表態,他以為是「再想想」。沒想到皇帝想了三天,想出了一個他沒料到的用法——把首輔自己的話當包裝紙,裹著「詳查知會文書」那把刀一塊兒送出來。

  你要了結?好,照你的方案了結。但了結之前先查個清楚。

  你自己的方案你不好反對吧?

  方從哲摩挲著茶碗。指腹貼在碗壁上,涼的。

  泰昌帝當了三十年太子,在冷宮裡熬了三十年。三十年裡不知道被多少人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這種人一旦坐到那把椅子上,刀法可能生疏,但眼睛不會瞎。

  可不管是誰,做過的事總會留痕跡。

  痕跡在哪?知會文書查出來就知道了,查的人是禮部和司禮監,兩邊他都還有人。

  方從哲閉了閉眼,像是歇午覺。心裡沒有方才那麼踏實了。查就查吧,痕跡在誰手裡還不一定呢。

  亓詩教走後,方從哲叫來書吏。

  「亓詩教在廊下攔太子步輦的事,外頭傳開了沒有?」

  「傳了,六科廊下都在說,兩個版本,一個說太子不通經術連儀注都答不上來,一個說太子拿禮部孫大人和聖上親筆把禮科給堵了。」

  兩個版本同時傳。方從哲摩挲著茶碗。

  亓詩教咽不下這口氣,他知道,這人嘴上功夫了得,吃了癟更要找補,接下來的題本怕是攔都攔不住。

  至於太子,他在亓詩教嘴裡把那番對答咂了兩遍。

  頭一句「找孫大人去」,不稀奇,現成的擋箭牌誰都會搬。可第二句「去御前封駁」——這一腳踢得巧,不是把球踢走了,是把球踢到了亓詩教最不敢接的位置上。

  要是有人教,不會只教第一句不教第二句。可要是沒人教,一個半文盲怎麼知道六科封駁攔不住聖上親筆?

  多半是莽夫碰上了巧,不稀奇。

  還有張惟賢。

  甬道上候著等太子步輦經過,撩袍跪了一個大禮,書吏也報了。勛貴認主嘛,正常,可張惟賢那個人從來不做多餘的事。英國公府出宮走西華門,文華殿方向跟他回家的路一丈關係都沒有。

  他專門繞過來的。

  候在甬道上等,不是路上碰見順便跪,是算好了太子儀仗幾時經過,掐著點候著。

  這就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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