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用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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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大排檔。

  雨水砸在油布棚上,順著發黑的帆布邊緣淌下。熱油爆鍋的白煙混著廉價煙味,把鐵皮棚子熏得有些嗆人。

  幾張折迭桌椅擠在棚下,勉強撐起一片避雨的地方。

  角落裡,陳默挑起一筷子素麵,吹了吹熱氣。

  沒水的紅筆壓在發霉的報表旁邊。他的視線越過麵湯升騰的霧氣,落在斜對面那張桌子上。

  那裡坐著一個穿著藍布工裝的男人。

  衣服尺寸不對,肩線緊緊繃著,扣子也錯位了一顆。最違和的是那截露在領口外的脖子,皮肉透著灰白,沒有一絲血色。

  那是夜遊神溫良。

  為了混進活人堆里洗掉陰氣,祂生扒了一張凡人皮囊,套在自己身上。

  祂面前擺著一碗放了重辣的豬血湯。

  勺子在碗裡攪動得很僵硬。血塊連著紅油塞進嘴裡,祂沒有咀嚼,直接往下咽。

  活人的粗食刮過食道,死皮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喉嚨深處,發出某種漏氣的悶響。

  祂眼底布滿了紅血絲,盯著缺了口的瓷碗。

  桌面下,積水有些渾濁。

  黑色的水漬正順著祂的褲管、鞋底,無聲無息地流進大排檔的水泥地漏里。

  陳默安靜地嚼著麵條。

  這時,一個穿著破背心的壯漢拎著半瓶啤酒,搖晃著走過。

  或許是地上的油垢太滑,壯漢腳底一個踉蹌,龐大的身軀猛地撞在溫良的背上。

  「哐當。」

  大半碗豬血湯全掀在了溫良的胸口。

  滾燙的紅油順著死人皮淌下,領口處瞬間浮起一片細小的燎泡。一股皮肉燙熟的微臭,悄無聲息地混進了周圍的燒烤菸氣里。

  「沒長眼啊!占著茅坑不拉屎!」壯漢穩住腳步,非但沒道歉,反而借著酒勁踹了一腳溫良的凳子。

  唾沫星子飛濺在那張灰白的臉上。

  周圍幾桌的客人停下了筷子,目光移了過來。

  溫良緩緩低下了頭。

  額角崩起一條發青的靜脈。隱在袖管里的手指攥緊,指尖深深陷進掌心的死皮里,發出微弱的皮革拉扯聲。

  祂的指節發白,肩膀微微弓起。

  但下一秒,祂的餘光瞥見了灶台上翻滾的熱油,聽著那劈啪作響的活人煙火氣。

  攥緊的手指,一根根鬆開了。

  祂胡亂抓起桌上的一雙筷子,似乎想要穩住打顫的手腕。但指骨一滑,那雙筷子直直地插進了那碗剩下的豬血湯正中央。

  兩根木棍,立在紅色的湯水裡。

  大排檔里,原本看熱鬧的目光瞬間收回。沒人再看這一桌,人們繼續喝酒,爐火依舊燒得很旺。

  壯漢罵罵咧咧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拉開椅子坐下,端起剛倒滿的一杯熱茶。他沒有喝,而是順手傾斜手腕,將熱茶極其自然地灑在了對面沒有人坐的空椅前。

  陳默推了一下眼鏡。

  隔壁桌剛下夜班的工人,把第一口烤好的肉串,順其自然地剝進了桌底最深的暗影里。

  角落裡的女人,吃飯前拿著筷子,對著空碗邊緣,輕輕敲了三下。

  溫良看著那杯灑在地上的茶,看著那些餵給暗影的肉。

  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順著死人皮一點點滲進靈體。祂突然意識到,這滿棚子的凡人,都在麻木地遵守著某種詭異的潛規則。

  只有祂這個高高在上的神明,像個無知的蠢貨,把筷子插在飯碗裡,觸犯了連凡人都知道避諱的死忌。

  陳默咽下最後一口麵湯,拿起桌上的紅筆。

  筆管有些滑。

  他的掌心其實沁著一層冷汗。這是一場凡人空手套白狼的豪賭,稍有不慎就是被神明捏碎頸椎。

  但他背脊挺得筆直,臉上沒有透出半分。

  他原本的目的,只是來大排檔物色一個合適的底層陰差。溫良被活人潑湯、觸犯死忌,純粹是個突發事件。這並非陳默能預判一切,但他敏銳地抓住了這個契機。

  既然對方已經走投無路,半隻腳踏進了規則的深淵,他只需要順水推舟,精準地遞上一把刀。


  他站起身,走到攤位前,將幾張零錢平整地放在油膩的案板上。

  「老闆,結帳。」他指了指角落,「給那邊那個被潑的兄弟重新上一碗。加個蛋,都不容易。」

  老闆脖子上搭著發黑的毛巾,用粗糙的手指把零錢扒拉進抽屜:「好嘞,加個蛋。」

  他甚至沒有抬頭多看溫良一眼。

  陳默收拾好報表,夾在腋下,撐開那把破黑傘。

  經過溫良的桌旁時,皮鞋踩在水坑裡的聲音顯得有些沉悶。

  溫良正低頭擦著衣服,視線里出現了一雙沾著泥水的鞋。

  祂本能地順著鞋尖,向上瞥了一眼。

  只是一眼。

  透過死人皮殘留的視界,祂看到了陳默身後的影子。

  路燈拉長的黑影,並沒有順著光線投射在地上。那是一團由雜亂線條與死結構成的、凌亂且不斷坍縮的符號。

  目光觸及的瞬間,溫良的眼球不自然地向上翻白。腦子裡像是突然斷了一根弦,連呼吸都忘了。

  「嗝。」

  一聲帶著素麵味的飽嗝響起。

  那團符號不見了。陳默裹著舊夾克,走進了冬雨的冷霧裡。

  「兄弟,你的湯,加了蛋的。」

  老闆端著熱騰騰的豬血湯擱在桌上,轉身又去忙活。

  溫良牙齒打著顫,冷汗把死人皮泡得發白。

  祂抖著手,緩緩端起那碗湯。

  碗底,壓著一張粗糙的墊紙。

  紙上原本只有一團模糊的暗紅污跡。

  但隨著滾燙的碗底壓下,熱氣混著桌面的油污,那團紅墨像是活了一樣,在紙面上緩慢地向外滲透、蔓延。

  幾秒後,油污中勾勒出了一個殘缺的印章輪廓——『懲罪司』。

  旁邊,幾道血色的絲線扭曲成兩行字:

  「投誠需驗資。取你上司圈養妖物之血來見。」

  「城西,第三肉聯廠。」

  取上司圈養的妖物。

  溫良的瞳孔驟然縮緊。祂的上司,是這片轄區的巡防主簿。去動主簿的肉臠,一旦失手,就是扒皮抽魂、永不超生的下場。

  舊主的積威,像一座大山壓在祂的死皮上。

  但腦海里,剛才那團無法解析的恐怖符號再次閃過。

  兩股恐懼在祂乾癟的胸腔里瘋狂絞殺。

  進是深淵,退是死局。

  祂伸手入懷,摸出一塊非金非木的陳舊腰牌。

  那是烙印著「夜遊神」職權的印記。溫良粗糙的大拇指,在邊緣的紋路上反覆摩挲了兩下。

  隨後,祂猛地閉上眼,將這塊印記狠狠砸進了旁邊滾燙的廢餿水桶里。

  「滋——」

  微弱的金光在餿水表面閃爍了半秒,隨即被油污徹底吞沒,化作一團黑煙。

  溫良將那張墊紙攥進掌心,轉身走出了鐵皮棚子。

  沒有路燈的雨巷,像一張張開的嘴。

  腳步剛踏進黑暗,周圍的溫度驟降。

  背後大排檔的喧鬧聲、炒菜聲,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戛然切斷。

  那一雙直挺挺插在豬血湯里的筷子,開始結算延遲的代價。

  巷子裡的積水失去了反光。地上的影子變得像未乾的水泥一樣黏稠,順著鞋底向上攀爬,拽住了祂的褲管。

  原本只要幾步路的巷道,在視線里被無限拉長,盡頭融進了絕對的黑暗裡。

  溫良沒有回頭。

  祂深吸了一口冰冷的雨氣,拖著腳下沉重的泥沼,一步步把自己拽向更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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