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鐵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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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巷的積水裡,漂浮著幾張泡爛的油紙。

  大排檔那碗插著筷子的豬血湯,代價在此刻應驗。

  溫良腳步一頓。

  身上的凡人皮囊正逐漸冰冷。那雙插在碗裡的筷子,終究越了界。這張借來的皮囊猛地勒緊,接收到祭祀信號的它,正將裡面的東西當作死屍來強行收殮。

  脊骨發出沉悶的錯位聲。

  溫良喉嚨里擠出嘶鳴,十指蜷縮,摳進了自己的額頭。血肉翻卷間,祂將自己從這層殮服中硬生生拽了出來。

  廢棄的皮囊掉進水窪,沉入泥濘。

  冰雨沖刷著乾癟的夜遊神本相。

  溫良大口喘息。剝皮的劇痛讓祂神息微弱,但腦子卻前所未有地清醒。

  雨水混著地漏湧出的怪味——陳年凍肉的腥臭里,夾雜著受潮的劣質香火。

  這個方向,是廢棄的「第三肉聯廠」。

  溫良攥緊墊紙,想通了。是祂的上司巡防主簿,偷偷在這裡養了大妖。

  左右都是死局。

  溫良眼神發狠,化作一道陰風,鑽入生鏽的通風百葉窗。

  城市的冷雨被隔絕在外。管網內腥風呼嘯。

  黑暗中只有鐵皮被風吹動的哐當聲。氣味越發濃稠,直到通風口的鐵網被重重撞開。

  管道盡頭,是一片巨大的廢棄凍庫。

  排風扇被鐵鏽咬死,空氣中血腥瀰漫。

  一個裹著舊軍大衣的胖子坐在破藤椅上。藤椅旁架著個掉漆的保溫杯。他手裡緩慢地盤著一串發黑的菩提子,正對著一本泛黃的帳冊勾勾畫畫。

  「底下的野狗越來越不好帶,今年的香火指標,又得做兩套帳了……」胖子揉了揉眉心,透著月底對帳時特有的煩躁。

  而在他身後的工業瀝血槽里,正蠕動著一坨龐大的肉塊。碎肉、殘肢與幾十顆渾濁的眼球擠壓成型——【畸變太歲】。

  太歲每一次呼吸,都會從肉縫裡擠出香火灰。

  鐵網砸地的回音在凍庫里盪開。

  主簿撥動佛珠的手停住。他沒有起身,只是眼皮微抬,瞥了一眼滿身污血的溫良,橫肉微抖,扯起嘴角。

  「溫良,底層的飯不好吃我懂。但在這片地界,越過城隍爺去翻陳年舊帳,你這是自己找死。」

  主簿拇指用力,捻碎了一顆菩提子。

  碎屑彈進瀝血槽。

  肉山暴起。

  毫無花巧,只剩純粹的重壓。溫良的夜遊神法相,在太歲噴吐的酸液與腐肉麵前,如同薄紙。

  僅一個照面,太歲的觸鬚便洞穿了溫良的肩膀。半邊神軀被腐蝕得嘶嘶作響,露出白骨。

  溫良被釘在冰渣泥水裡。幾條帶倒刺的觸手纏上祂的脖頸,撬開下巴,準備強灌腐肉。

  視線逐漸模糊。

  凍庫陷入進食前的死寂。只有太歲碎肉擠壓的黏膩聲。

  「嘎吱……嘎吱……」

  忽然,凍庫上方那扇鐵百葉窗外,傳來乾澀的鏈條聲。

  有人正騎著腳踏車,慢悠悠碾過上方的積水。

  聲音響起時,凍庫里的血腥氣似被瞬間抽乾。

  牆壁上積攢的血污蠕動著,化作一道道慘死在此的黑影。

  在腳踏車路過的短短几秒內,所有黑影齊齊轉頭,毫無生氣地盯著主簿。

  室內隱隱迴蕩起錄音帶倒放般的慘叫聲。這座地下室,似在為主位者清場。

  「砰。」

  外頭的車輪碾過碎磚,微震。

  陳默單腳點地,停在百葉窗上方。

  他從懷裡抽出印著『絕密』紅戳的牛皮紙袋,裡面裝著《肉聯廠香火虧空案》。

  死帳不平,他那五十塊錢就報銷不了。官僚體系里,平帳最快的辦法,就是讓做假帳的人在『越級審查』中死無對證。

  至於誰來遞這封帶血的舉報信……

  陳默聽著腳下傳來的悶哼,面無表情地鬆開手。

  紙袋順著縫隙滑落,輕飄飄地,落在溫良手邊的血水裡。


  袋口散開。

  滑出的是一本發黃的帳冊。數字記滿了主簿私扣的每一筆陰帳。

  帳冊末頁空白處,蓋著暗紅色的公章——『懲罪司』。

  溫良渙散的眼神一凜。

  上方,太歲滴淌腐液的觸手砸下。溫良沒有躲,祂拼盡全力,用僅存的手臂將帳冊拽向胸前。

  「啪。」

  觸手砸落,污血四濺。

  一滴濃黑的妖血,正巧滴在帳冊末頁的公章上。

  紅泥微弱地搏動了一下。

  地面上。

  冰雨未歇。

  陳默跨在破舊的腳踏車上,一隻濕透的黑貓蹲在路中央,弓著背,警惕地盯著他。

  陳默揉了揉酸澀的眉心,大拇指習慣性地挪向車鈴。

  在指腹貼上冰冷鐵片的前一瞬——

  「轟隆——!!!」

  南溟市的雨夜被撕裂。

  暗紅天雷擊穿了肉聯廠厚重的水泥地層,砸進地下凍庫。

  【越級查帳】。

  那本貪污帳冊加上妖血,引來了天雷清算。

  雷網在地下肆虐。畸變太歲如烈火烹油,瞬間蒸發。

  主簿那張錯愕的臉甚至來不及做出恐懼的表情,護體神光與神魂便寸寸崩碎。

  然而,雷暴在即將吞沒腳踏車的剎那,卻在觸及陳默時詭異地分流。就像狂潮撞上了不存在的礁石,能量向兩側滑開,形成絕對安靜的真空帶。連他衣角都沒被燎到。

  雷光黯淡,地下腐臭氣息灰飛煙滅。

  陳默的大拇指,這才按下了鐵片。

  「叮鈴鈴——」

  廉價的腳踏車鈴聲,在暴雨中盪開。

  溫良殘破的神軀泡在焦黑的泥水裡。

  祂仰起頭,透過擊穿的穹頂,望著上方騎車人的黑影。

  在那聲清脆的鈴聲響起前,足以撕裂神魂的劫雷,竟在半空中硬生生懸停了半秒。直到鈴聲傳來,雷霆才落下了帷幕。

  在溫良的神明視界裡,這已超出法力的範疇。天道法則,竟在配合這位大人物的節奏。

  半空中,主簿崩解的神格碎片在雨中飄散。

  陳默看著前方的黑貓。他腳下的影子,卻無聲地綻開。

  觸鬚精準捕捉著每一塊散落的殘餘,像打掃廚餘般將其吞入腹中。

  隨後,影子縮回鞋底輪廓。

  「喵——」

  黑貓被鈴聲驚動,竄入草叢。

  「麻煩。」陳默低聲道。

  他踩下踏板,鏈條聲再次響起。

  他一手撐黑傘,一手扶把,慢悠悠騎進冷霧。比起腳下覆滅的權力中心,他似乎更在意明天早會會不會遲到。

  地下凍庫,雨水順著焦黑的斷壁砸落。

  溫良拖著半殘的神軀,艱難地翻了個身,朝陳默遠去的方向看去。

  祂乾癟的胸腔劇烈起伏著。恐懼、劫後餘生的虛脫,以及一絲孤注一擲的瘋狂,在祂幽綠的眼底交織。

  體制拋棄了祂,舊主想吃掉祂。而上面那位連天劫都能操控的存在,卻給了祂一把刀。

  既然這條命是撿來的,那不如徹底換個主子。

  溫良將額頭貼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渾身因為某種狂熱而劇烈發抖。

  沒有回應,只有風聲。

  但溫良沙啞的聲音,依舊在空蕩的廢墟里迴蕩:

  「屬下溫良……」

  「願為大老爺……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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