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無名之墓與生存之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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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覺連——這個承載著新名字與模糊期望的觸手聚合體,沉默地跟隨著希雷·維秉在荒野中行走了約莫一個星期。周圍的景色從崎嶇的山地逐漸變為相對平坦的荒原,最終,一片破敗村落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殘垣斷壁,雜草叢生,空氣中瀰漫著荒廢與死寂。這裡顯然早已無人居住。

  「為什麼來這裡?」吉覺連用他平板的意念發問。他能感覺到希雷·維秉的情緒進入這片區域後變得有些低沉。

  希雷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拄著粗糙的拐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前面,藍色的短髮在風中微微飄動。她仔細檢查著一些倒塌的房屋和殘留的痕跡,似乎在確認有沒有外人近期活動的跡象。

  「這裡……是我以前住過的地方。」她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過來看看,除了確認安全,也順便……看看一個人。」

  她帶著吉覺連穿過廢棄的街道,走向村子的最深處。那裡有一片小小的、更顯荒涼的墓地。大多數墓碑都已東倒西歪,或被藤蔓覆蓋。希雷在其中一塊小小的、方形的、毫不起眼的石頭前停下了腳步。這塊石頭甚至算不上墓碑,只是簡單地放在那裡。

  希雷解下腰間的「水囊」,將裡面所剩不多的清水,緩緩地、鄭重地倒在石頭前面。清水滲入乾裂的土地,留下深色的印記。

  吉覺連好奇地看著這一幕:「這裡面……埋葬的是你之前說的,那個……所愛之人嗎?」他記得希雷故事裡那個背叛她的男人。

  「不是他。」希雷搖了搖頭,目光依舊停留在石頭上,眼神複雜,「這裡躺著的,是一個……我曾經完全無法理解的人。」

  她陷入了回憶,聲音如同夢囈般飄忽:

  「那是我剛從奴隸販子手裡逃出來不久的時候……身上有傷,又餓又冷,還下著大雨。我實在撐不住了,就溜進這個村子,想偷點吃的。」她的嘴角扯出一絲苦笑,「結果手藝太差,被巡邏的守衛抓了個正著。他們把我拖到那戶被偷的人家門前,當著主人的面問我:『食物是不是從這兒偷的?』」

  「我當時以為自己死定了。但那個男人——就是這石頭下面的人——看了看渾身濕透、瑟瑟發抖的我,卻對守衛說:『你們搞錯了,這些食物是我送給她的。』」

  希雷頓了頓,仿佛至今仍覺得不可思議:「我完全懵了,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幫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偷。」

  「守衛將信將疑地走了。那個男人把我帶進屋裡,給我吃的,讓我烤火。我一開始還很戒備,但他只是溫和地勸我放心,說他不會傷害我。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大概是實在太累太絕望,就……選擇先相信他。」

  「後來,他確實沒有食言。他讓我暫時住下,還教我一些簡單的生存技巧,怎麼辨認草藥,怎麼設置陷阱。我忍不住問他,為什麼要對我這個陌生人這麼好?」

  希雷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遙遠的暖意:「他當時只是笑了笑,說:『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不想看到你這么小的孩子在外面受苦。』」

  「那段時間,大概是我成為盜賊以來,過得最平靜的一段日子。可是……」希雷的聲音驟然變冷,「好景不長。斯蓋迪·西塔來了……這個村子沒能倖免,被徹底摧毀了。我僥倖活了下來,而他……就埋在了這裡。」

  故事講完了,墓園前一片寂靜。吉覺連的觸手微微蜷縮,他似乎有些明白了。錐亘賦予的「使命」,希雷曾經支付的「代價」,或許都不是唯一的路。在那個男人的行為里,他感受到了一種更強大的、難以名狀的力量,一種能讓人超越利害、做出看似「不合理」選擇的東西。

  但他還有一些困惑。「希雷,」他問,「既然你遇到過這樣的人,為什麼……後來還是選擇一直做盜賊?」

  希雷·維秉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近乎自嘲的笑容:「因為……我不知道除了盜竊,我還能做什麼。回頭去過所謂的『正常』生活?」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嚨,「我失去了謀生的歌聲,」又指了指脖子上那道無法消除的奴隸烙印,「帶著這個,誰會信任我?盜賊的身份,偷竊的技能,已經成了我唯一熟悉、唯一能讓我活下去的『殼』。脫掉它,我可能瞬間就會死在哪個角落裡。」

  「……原來是這樣。」吉覺連似懂非懂。生存的艱難,身份的枷鎖,這些概念對他而言還太抽象。

  「那你之後……準備幹什麼?」他換了個問題。

  希雷·維秉環顧四周的廢墟,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用村子裡還能找到的物資,重新武裝自己。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接著在這狗娘的亂世里,想辦法活下去。」

  盜賊的旅途,還將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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