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最後的春天
第四十章最後的春天
永樂二十二年春。
阿鳶九十一歲。
這一年春天來得晚，都快清明了，地里的麥子才剛返青。阿鳶坐在院子裡那棵槐樹底下，曬著太陽，眼睛半睜半閉的。
他已經不怎麼說話了。
有時候一整天不說一句話，就那麼坐著。誰跟他說話，他就點點頭，或者搖搖頭。但多數時候，他只是坐著，看著院子裡那些削竹篾的人。
黑蛋天天來陪他。
黑蛋也老了，七十一了，走路都要拄拐棍。但他還是天天來，坐在阿鳶旁邊，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有時候石頭也來。他十六了，長得高高大大的，已經能自己教徒弟了。他來了就蹲在阿鳶跟前，跟他說今天誰削得好，誰綁得正，誰刻出了第一塊版。
阿鳶聽著，有時候點點頭，有時候笑一笑。
這一天，石頭又來了。
他蹲在阿鳶跟前，說：「阿鳶爺爺，今天水生哥收了個新徒弟。從萊州府來的，專門來學的。」
阿鳶點點頭。
石頭說：「他說他們那兒也有人扎風箏了。是田柱子教的。」
阿鳶的眼睛動了一下。
石頭說：「田柱子你還記得嗎？十幾年前來的那個，萊州府的。他回去以後，教了好多人。現在萊州府那邊，也有咱們這種風箏了。」
阿鳶點點頭。
石頭說：「阿鳶爺爺，你教的人，都傳到萊州府去了。」
阿鳶笑了笑。
石頭說：「以後還會傳到更多地方。濟南府、青州府、登州府，說不定還能傳到京城去。」
阿鳶說：「好。」
石頭愣了一下。
阿鳶好久沒說話了。
他湊近了，看著阿鳶。
阿鳶的眼睛還是睜著的，看著院子裡那些削竹篾的人。
石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院子裡蹲著十幾個人。有老的，有小的，有男的，有女的。一人一根竹子，一把刀，埋頭削著。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石頭看了一會兒，又回頭看阿鳶。
阿鳶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石頭說：「阿鳶爺爺，你怎麼了？」
阿鳶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些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慢慢閉上眼睛。
石頭慌了。
「黑蛋爺爺！黑蛋爺爺！」
黑蛋拄著拐棍跑過來。
他蹲在阿鳶跟前，輕輕喊：「阿鳶哥？阿鳶哥？」
阿鳶沒應。
黑蛋伸出手，放在阿鳶鼻子底下。
過了一會兒，他縮回手。
石頭說：「黑蛋爺爺，阿鳶爺爺怎麼了？」
黑蛋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阿鳶，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他走了。」
石頭愣住了。
院子裡那些人也都愣住了。
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吹過槐樹，葉子沙沙響。
黑蛋站起來，看著阿鳶。
阿鳶坐在那兒，靠著槐樹，安安靜靜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好像有一點彎。不知道是本來就那樣，還是他在笑。
黑蛋站了很久。
然後他說：「把他抬進去吧。」
幾個人過來，輕輕把阿鳶抬起來，抬進屋裡。
黑蛋跟在後面。
屋裡牆上，掛滿了風箏。大的小的，老的新的，從洪武二年的第一隻，到今年的最新一隻。九十一年的光陰，都掛在那兒。
黑蛋看著那些風箏，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牆角，把那套刻刀拿出來。
那是阿鳶祖父傳下來的，阿鳶用了七十多年，現在傳到他手裡了。
他把那套刀抱在懷裡，站了很久。
石頭走進來，站在他旁邊。
「黑蛋爺爺，」他說，「阿鳶爺爺走了，咱們怎麼辦？」
黑蛋說：「接著扎。」
石頭說：「接著扎？」
黑蛋說：「他教我們，就是讓我們一直紮下去。」
石頭點點頭。
黑蛋說：「你去把人都喊來。」
石頭跑出去，把院子裡的人都喊進來。
十幾個人站在屋裡，看著阿鳶，看著牆上那些風箏。
黑蛋說：「阿鳶哥走了。」
沒有人說話。
黑蛋說：「但他教的東西，還在咱們手裡。」
他舉起那套刻刀。
「這套刀，他用了一輩子。現在傳給我。等我走了，傳給你們。你們走了，傳給你們的徒弟。」
他看著那些人。
「一代一代，永遠不斷。」
那些人聽著，沒有人說話。
但他們的眼睛裡有光。
黑蛋說：「明天清明，風箏賽照常。咱們帶著阿鳶哥的風箏去放。」
石頭說：「帶哪一隻？」
黑蛋想了想，指著牆上最早的那隻。
「那隻。」
那隻風箏小小的，方的，白紙，什麼也沒畫。是阿鳶洪武二年扎的第一隻。飛起來歪歪扭扭的，但能飛。
石頭走過去，把那隻風箏取下來，抱在懷裡。
那隻風箏輕飄飄的，舊舊的，紙都發黃了。但它還在，九十二年了，還在。
石頭抱著它，站在那兒。
黑蛋說：「明天，讓它再飛一次。」
永樂二十二年春。
阿鳶九十一歲。
這一年春天來得晚，都快清明了，地里的麥子才剛返青。阿鳶坐在院子裡那棵槐樹底下，曬著太陽，眼睛半睜半閉的。
他已經不怎麼說話了。
有時候一整天不說一句話，就那麼坐著。誰跟他說話，他就點點頭，或者搖搖頭。但多數時候，他只是坐著，看著院子裡那些削竹篾的人。
黑蛋天天來陪他。
黑蛋也老了，七十一了，走路都要拄拐棍。但他還是天天來，坐在阿鳶旁邊，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有時候石頭也來。他十六了，長得高高大大的，已經能自己教徒弟了。他來了就蹲在阿鳶跟前，跟他說今天誰削得好，誰綁得正，誰刻出了第一塊版。
阿鳶聽著，有時候點點頭，有時候笑一笑。
這一天，石頭又來了。
他蹲在阿鳶跟前，說：「阿鳶爺爺，今天水生哥收了個新徒弟。從萊州府來的，專門來學的。」
阿鳶點點頭。
石頭說：「他說他們那兒也有人扎風箏了。是田柱子教的。」
阿鳶的眼睛動了一下。
石頭說：「田柱子你還記得嗎？十幾年前來的那個，萊州府的。他回去以後，教了好多人。現在萊州府那邊，也有咱們這種風箏了。」
阿鳶點點頭。
石頭說：「阿鳶爺爺，你教的人，都傳到萊州府去了。」
阿鳶笑了笑。
石頭說：「以後還會傳到更多地方。濟南府、青州府、登州府，說不定還能傳到京城去。」
阿鳶說：「好。」
石頭愣了一下。
阿鳶好久沒說話了。
他湊近了，看著阿鳶。
阿鳶的眼睛還是睜著的，看著院子裡那些削竹篾的人。
石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院子裡蹲著十幾個人。有老的，有小的，有男的，有女的。一人一根竹子，一把刀，埋頭削著。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石頭看了一會兒，又回頭看阿鳶。
阿鳶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石頭說：「阿鳶爺爺，你怎麼了？」
阿鳶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些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慢慢閉上眼睛。
石頭慌了。
「黑蛋爺爺！黑蛋爺爺！」
黑蛋拄著拐棍跑過來。
他蹲在阿鳶跟前，輕輕喊：「阿鳶哥？阿鳶哥？」
阿鳶沒應。
黑蛋伸出手，放在阿鳶鼻子底下。
過了一會兒，他縮回手。
石頭說：「黑蛋爺爺，阿鳶爺爺怎麼了？」
黑蛋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阿鳶，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他走了。」
石頭愣住了。
院子裡那些人也都愣住了。
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吹過槐樹，葉子沙沙響。
黑蛋站起來，看著阿鳶。
阿鳶坐在那兒，靠著槐樹，安安靜靜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好像有一點彎。不知道是本來就那樣，還是他在笑。
黑蛋站了很久。
然後他說：「把他抬進去吧。」
幾個人過來，輕輕把阿鳶抬起來，抬進屋裡。
黑蛋跟在後面。
屋裡牆上，掛滿了風箏。大的小的，老的新的，從洪武二年的第一隻，到今年的最新一隻。九十一年的光陰，都掛在那兒。
黑蛋看著那些風箏，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牆角，把那套刻刀拿出來。
那是阿鳶祖父傳下來的，阿鳶用了七十多年，現在傳到他手裡了。
他把那套刀抱在懷裡，站了很久。
石頭走進來，站在他旁邊。
「黑蛋爺爺，」他說，「阿鳶爺爺走了，咱們怎麼辦？」
黑蛋說：「接著扎。」
石頭說：「接著扎？」
黑蛋說：「他教我們，就是讓我們一直紮下去。」
石頭點點頭。
黑蛋說：「你去把人都喊來。」
石頭跑出去，把院子裡的人都喊進來。
十幾個人站在屋裡，看著阿鳶，看著牆上那些風箏。
黑蛋說：「阿鳶哥走了。」
沒有人說話。
黑蛋說：「但他教的東西，還在咱們手裡。」
他舉起那套刻刀。
「這套刀，他用了一輩子。現在傳給我。等我走了，傳給你們。你們走了，傳給你們的徒弟。」
他看著那些人。
「一代一代，永遠不斷。」
那些人聽著，沒有人說話。
但他們的眼睛裡有光。
黑蛋說：「明天清明，風箏賽照常。咱們帶著阿鳶哥的風箏去放。」
石頭說：「帶哪一隻？」
黑蛋想了想，指著牆上最早的那隻。
「那隻。」
那隻風箏小小的，方的，白紙，什麼也沒畫。是阿鳶洪武二年扎的第一隻。飛起來歪歪扭扭的，但能飛。
石頭走過去，把那隻風箏取下來，抱在懷裡。
那隻風箏輕飄飄的，舊舊的，紙都發黃了。但它還在，九十二年了，還在。
石頭抱著它，站在那兒。
黑蛋說：「明天，讓它再飛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