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永遠的風箏
第四十一章永遠的風箏
永樂二十二年清明。
天剛蒙蒙亮，村口就聚滿了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從七八歲到七八十歲，站了滿滿一村口。每個人手裡都抱著一隻風箏。大的小的，什麼樣式都有。
黑蛋站在最前頭。他拄著拐棍，懷裡抱著那隻最早的風箏——阿鳶的第一隻，方的，白的，什麼也沒畫。
石頭站在他旁邊。他懷裡抱著他自己扎的那條龍——三百節的龍，比人還長，捲成一捆，抱不動，得兩個人抬。
水生站在石頭旁邊。他懷裡抱著一隻大鳶，是阿鳶中年時候扎的，褐色的羽毛，黃褐色的眼睛，和他第一次來學藝時看見的那隻一模一樣。
後面站著二小的徒弟、三妮的徒弟、大壯的徒弟、毛頭的徒弟、小丫的徒弟。還有從萊州府趕來的田柱子，從登州府趕來的那些人，從濟南府趕來的那些人。
幾百個人，幾百隻風箏，站滿了村口那條土路。
太陽升起來了。
黑蛋舉起那隻最早的風箏。
「走吧。」他說。
人群開始往前走。
往賽場走。
那條路，阿鳶走了七十年。從十五歲走到八十五歲。從洪武二年走到永樂二十年。
現在他不在了。
但那些人還在走。
黑蛋走在最前頭，抱著那隻最早的風箏。他走得很慢，拄著拐棍，一步一步的。但他一直走，沒停。
石頭跟在他旁邊，幫他扶著那隻風箏。
後頭跟著幾百個人，幾百隻風箏，排成一條長龍，從村口一直排到看不見的地方。
路上的人看見他們，都停下來看。
有人說：「這是楊家埠的吧？」
另一個說：「這麼多人？」
頭一個說：「聽說楊阿鳶走了，他們是去給他放風箏的。」
第二個說：「楊阿鳶？就是那個扎風箏的？」
頭一個說：「對。他教了這些人。」
第二個說：「這麼多？」
頭一個說：「教了一輩子了。」
那些人看著這條長龍慢慢走過去，沒有人說話。
到了賽場。
賽場還是老地方，濰水邊上的大空地。阿鳶第一次來這裡，是洪武二年清明。那時候他十五歲，站在人群里，仰著頭，看著那些風箏在天上飛。
現在他九十一歲了，不在了。
但他教的人來了。
黑蛋站在賽場中間，舉起那隻最早的風箏。
「放！」他喊。
幾百個人一起鬆手。
幾百隻風箏一起升上天。
大的小的，高的低的，什麼顏色都有。人物、鳥獸、魚蟲、龍、異形，擠滿了天空。
黑蛋那隻最早的風箏，飛得不高，晃晃悠悠的，但一直飛，沒掉下來。
石頭那條三百節的龍，飛得最高，最長，在天上扭著，金光閃閃的。
水生的那隻大鳶，飛得穩穩的，一動不動。
田柱子的風箏，從萊州府帶來的，和楊家埠的一模一樣。
還有那些從登州府、濟南府來的，也都飛在天上。
幾百隻風箏，把天都遮住了。
整個賽場的人都在仰著頭看。
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箏在天上飛著，飄著，扭著，顫著。
黑蛋站在那兒，仰著頭，看著那些風箏。
他看見那隻最早的風箏。小小的，方的，白的，什麼也沒畫。它飛得不高，飛得不穩，但它一直在飛。
他看著它，忽然想起阿鳶說過的話。
「你知道為什麼風箏能一直飛嗎？」
「因為線不斷。」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線。
那根線細細的，繃得緊緊的，連著天上那隻最早的風箏。
他想，這根線，從洪武二年就開始了。
阿鳶的祖父牽著它，阿鳶牽著它，他牽著它，石頭牽著它。
一根接一根，七十四年了，從來沒斷過。
以後也不會斷。
他抬起頭，又看著天上那隻風箏。
它在風裡飄著，搖搖晃晃的，但一直沒掉下來。
他笑了。
石頭跑過來，站在他旁邊。
「黑蛋爺爺，」他說，「阿鳶爺爺的風箏，還在飛。」
黑蛋說：「看見了。」
石頭說：「它飛得不高。」
黑蛋說：「不高。但它一直在飛。」
石頭仰著頭，看著那隻最早的風箏。
「黑蛋爺爺，」他說，「以後我教徒弟，也讓他們看這隻風箏。」
黑蛋說：「好。」
石頭說：「我要告訴他們，這是阿鳶爺爺的第一隻風箏。他從這隻風箏開始的。」
黑蛋點點頭。
石頭說：「我還要告訴他們，阿鳶爺爺教了多少人，傳了多少代。讓他們知道，這根線，從來沒斷過。」
黑蛋看著他。
石頭的眼睛亮亮的，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樣。
黑蛋說：「你長大了。」
石頭說：「是阿鳶爺爺教的。」
黑蛋沒說話。
他只是拍了拍石頭的肩膀。
太陽慢慢往西斜。
天上的風箏還在飛。
那隻最早的風箏，小小的，方的，白的，在風裡飄著。它飛得不高，飛得不穩，但它一直在飛。
從洪武二年飛到永樂二十二年。
七十四年了。
它還會繼續飛下去。
永遠。
太陽落山了。
天邊紅紅的，雲也紅紅的。
風箏慢慢收下來了。一隻一隻，從天上下來的，落在人們手裡。
黑蛋最後收那隻最早的風箏。
他慢慢地繞線，一圈一圈。風箏慢慢降下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最後落在他手裡。
他把那隻風箏抱在懷裡，看了很久。
紙發黃了，邊角有點破，竹篾也舊了。但它還在。
九十二年了，還在。
他把它小心地捲起來，抱在懷裡。
石頭走過來。
「黑蛋爺爺，回去嗎？」
黑蛋說：「回去。」
他們往回走。
後頭跟著幾百個人，抱著幾百隻風箏，排成一排。
走到村口的時候，黑蛋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賽場那邊，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了。
但天邊還有一點紅。
風吹過來，暖洋洋的。
他轉回身，繼續走。
走進村子，走到阿鳶家門口。
那棵槐樹還在，老得不行了，但還在。樹下空空的，沒有人。
黑蛋站在那兒，看著那棵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第一次來學藝，就是在這棵樹下。阿鳶坐在那兒，手裡削著竹篾，看著他。
那時候阿鳶才二十幾歲。
現在他不在了。
但樹還在。
手藝還在。
人還在。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去。
屋裡牆上，那些風箏還掛著。從第一隻到最後一隻，九十二年的光陰，都在那兒。
他把那隻最早的風箏掛回去，掛在最中間。
然後他坐下來，坐在阿鳶常坐的那個位置。
石頭跟進來，蹲在他旁邊。
「黑蛋爺爺，你坐這兒幹什麼？」
黑蛋說：「想事兒。」
石頭說：「想什麼事兒？」
黑蛋說：「想阿鳶爺爺說過的話。」
石頭說：「什麼話？」
黑蛋想了想，說：「他說，手藝就是這樣傳下來的。一個一個，一代一代。像風箏的線，一頭繫著過去，一頭連著未來。一直傳下去，永遠不斷。」
石頭聽著，沒說話。
黑蛋說：「你記住了嗎？」
石頭說：「記住了。」
黑蛋點點頭。
外頭的天黑了。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黑蛋坐在那兒，看著牆上那些風箏。
從第一隻到最後一隻，從洪武二年到永樂二十二年。
他看著它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
窗外有風，吹得槐樹葉子沙沙響。
他聽著那聲音，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阿鳶坐在槐樹底下，手裡削著竹篾。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抬起頭，看著黑蛋，笑了笑。
那笑容和平時一樣。
然後他又低下頭，繼續削。
黑蛋站在旁邊，看著他削。
看著看著，他就醒了。
天亮了。
太陽升起來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永樂二十二年清明。
天剛蒙蒙亮，村口就聚滿了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從七八歲到七八十歲，站了滿滿一村口。每個人手裡都抱著一隻風箏。大的小的，什麼樣式都有。
黑蛋站在最前頭。他拄著拐棍，懷裡抱著那隻最早的風箏——阿鳶的第一隻，方的，白的，什麼也沒畫。
石頭站在他旁邊。他懷裡抱著他自己扎的那條龍——三百節的龍，比人還長，捲成一捆，抱不動，得兩個人抬。
水生站在石頭旁邊。他懷裡抱著一隻大鳶，是阿鳶中年時候扎的，褐色的羽毛，黃褐色的眼睛，和他第一次來學藝時看見的那隻一模一樣。
後面站著二小的徒弟、三妮的徒弟、大壯的徒弟、毛頭的徒弟、小丫的徒弟。還有從萊州府趕來的田柱子，從登州府趕來的那些人，從濟南府趕來的那些人。
幾百個人，幾百隻風箏，站滿了村口那條土路。
太陽升起來了。
黑蛋舉起那隻最早的風箏。
「走吧。」他說。
人群開始往前走。
往賽場走。
那條路，阿鳶走了七十年。從十五歲走到八十五歲。從洪武二年走到永樂二十年。
現在他不在了。
但那些人還在走。
黑蛋走在最前頭，抱著那隻最早的風箏。他走得很慢，拄著拐棍，一步一步的。但他一直走，沒停。
石頭跟在他旁邊，幫他扶著那隻風箏。
後頭跟著幾百個人，幾百隻風箏，排成一條長龍，從村口一直排到看不見的地方。
路上的人看見他們，都停下來看。
有人說：「這是楊家埠的吧？」
另一個說：「這麼多人？」
頭一個說：「聽說楊阿鳶走了，他們是去給他放風箏的。」
第二個說：「楊阿鳶？就是那個扎風箏的？」
頭一個說：「對。他教了這些人。」
第二個說：「這麼多？」
頭一個說：「教了一輩子了。」
那些人看著這條長龍慢慢走過去，沒有人說話。
到了賽場。
賽場還是老地方，濰水邊上的大空地。阿鳶第一次來這裡，是洪武二年清明。那時候他十五歲，站在人群里，仰著頭，看著那些風箏在天上飛。
現在他九十一歲了，不在了。
但他教的人來了。
黑蛋站在賽場中間，舉起那隻最早的風箏。
「放！」他喊。
幾百個人一起鬆手。
幾百隻風箏一起升上天。
大的小的，高的低的，什麼顏色都有。人物、鳥獸、魚蟲、龍、異形，擠滿了天空。
黑蛋那隻最早的風箏，飛得不高，晃晃悠悠的，但一直飛，沒掉下來。
石頭那條三百節的龍，飛得最高，最長，在天上扭著，金光閃閃的。
水生的那隻大鳶，飛得穩穩的，一動不動。
田柱子的風箏，從萊州府帶來的，和楊家埠的一模一樣。
還有那些從登州府、濟南府來的，也都飛在天上。
幾百隻風箏，把天都遮住了。
整個賽場的人都在仰著頭看。
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箏在天上飛著，飄著，扭著，顫著。
黑蛋站在那兒，仰著頭，看著那些風箏。
他看見那隻最早的風箏。小小的，方的，白的，什麼也沒畫。它飛得不高，飛得不穩，但它一直在飛。
他看著它，忽然想起阿鳶說過的話。
「你知道為什麼風箏能一直飛嗎？」
「因為線不斷。」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線。
那根線細細的，繃得緊緊的，連著天上那隻最早的風箏。
他想，這根線，從洪武二年就開始了。
阿鳶的祖父牽著它，阿鳶牽著它，他牽著它，石頭牽著它。
一根接一根，七十四年了，從來沒斷過。
以後也不會斷。
他抬起頭，又看著天上那隻風箏。
它在風裡飄著，搖搖晃晃的，但一直沒掉下來。
他笑了。
石頭跑過來，站在他旁邊。
「黑蛋爺爺，」他說，「阿鳶爺爺的風箏，還在飛。」
黑蛋說：「看見了。」
石頭說：「它飛得不高。」
黑蛋說：「不高。但它一直在飛。」
石頭仰著頭，看著那隻最早的風箏。
「黑蛋爺爺，」他說，「以後我教徒弟，也讓他們看這隻風箏。」
黑蛋說：「好。」
石頭說：「我要告訴他們，這是阿鳶爺爺的第一隻風箏。他從這隻風箏開始的。」
黑蛋點點頭。
石頭說：「我還要告訴他們，阿鳶爺爺教了多少人，傳了多少代。讓他們知道，這根線，從來沒斷過。」
黑蛋看著他。
石頭的眼睛亮亮的，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樣。
黑蛋說：「你長大了。」
石頭說：「是阿鳶爺爺教的。」
黑蛋沒說話。
他只是拍了拍石頭的肩膀。
太陽慢慢往西斜。
天上的風箏還在飛。
那隻最早的風箏，小小的，方的，白的，在風裡飄著。它飛得不高，飛得不穩，但它一直在飛。
從洪武二年飛到永樂二十二年。
七十四年了。
它還會繼續飛下去。
永遠。
太陽落山了。
天邊紅紅的，雲也紅紅的。
風箏慢慢收下來了。一隻一隻，從天上下來的，落在人們手裡。
黑蛋最後收那隻最早的風箏。
他慢慢地繞線，一圈一圈。風箏慢慢降下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最後落在他手裡。
他把那隻風箏抱在懷裡，看了很久。
紙發黃了，邊角有點破，竹篾也舊了。但它還在。
九十二年了，還在。
他把它小心地捲起來，抱在懷裡。
石頭走過來。
「黑蛋爺爺，回去嗎？」
黑蛋說：「回去。」
他們往回走。
後頭跟著幾百個人，抱著幾百隻風箏，排成一排。
走到村口的時候，黑蛋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賽場那邊，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了。
但天邊還有一點紅。
風吹過來，暖洋洋的。
他轉回身，繼續走。
走進村子，走到阿鳶家門口。
那棵槐樹還在，老得不行了，但還在。樹下空空的，沒有人。
黑蛋站在那兒，看著那棵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第一次來學藝，就是在這棵樹下。阿鳶坐在那兒，手裡削著竹篾，看著他。
那時候阿鳶才二十幾歲。
現在他不在了。
但樹還在。
手藝還在。
人還在。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去。
屋裡牆上，那些風箏還掛著。從第一隻到最後一隻，九十二年的光陰，都在那兒。
他把那隻最早的風箏掛回去，掛在最中間。
然後他坐下來，坐在阿鳶常坐的那個位置。
石頭跟進來，蹲在他旁邊。
「黑蛋爺爺，你坐這兒幹什麼？」
黑蛋說：「想事兒。」
石頭說：「想什麼事兒？」
黑蛋說：「想阿鳶爺爺說過的話。」
石頭說：「什麼話？」
黑蛋想了想，說：「他說，手藝就是這樣傳下來的。一個一個，一代一代。像風箏的線，一頭繫著過去，一頭連著未來。一直傳下去，永遠不斷。」
石頭聽著，沒說話。
黑蛋說：「你記住了嗎？」
石頭說：「記住了。」
黑蛋點點頭。
外頭的天黑了。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黑蛋坐在那兒，看著牆上那些風箏。
從第一隻到最後一隻，從洪武二年到永樂二十二年。
他看著它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
窗外有風，吹得槐樹葉子沙沙響。
他聽著那聲音，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阿鳶坐在槐樹底下，手裡削著竹篾。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抬起頭，看著黑蛋，笑了笑。
那笑容和平時一樣。
然後他又低下頭，繼續削。
黑蛋站在旁邊，看著他削。
看著看著，他就醒了。
天亮了。
太陽升起來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