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石頭的大龍
第三十九章石頭的大龍
永樂二十一年春。
阿鳶九十歲。
這一年清明前，石頭來找他。
石頭十五歲了，長高了不少，但還是瘦瘦的。他站在阿鳶跟前，手裡拿著一捲紙。
「阿鳶爺爺，你看這個。」
他把那捲紙展開，鋪在阿鳶面前的地上。
是一張畫。很長很長，從這頭到那頭，一丈多長。畫上是一條龍，三百節的龍，一節一節的，畫得清清楚楚。
阿鳶低頭看著那張畫，看了很久。
石頭說：「我想扎一條三百節的龍。比黑蛋爺爺當年扎的還長。」
阿鳶抬起頭，看著他。
石頭的眼睛亮亮的，認真得很。
阿鳶說：「你知道三百節多長嗎？」
石頭說：「三十丈。」
阿鳶說：「你算過？」
石頭說：「算過。一節一尺，三百節就是三十丈。」
阿鳶說：「放得起來嗎？」
石頭說：「我想過。得找五十個人幫忙。清明那天，從村口排到河灘，一人拽一節，一起放。」
阿鳶說：「竹篾呢？削得過來嗎？」
石頭說：「我削了一冬天了。削了三百根。」
阿鳶說：「紙呢？」
石頭說：「三妮奶奶幫我染的。染了三個月，染了三百張。」
阿鳶說：「畫呢？」
石頭說：「我自己畫。畫了半年，畫了三百節。」
阿鳶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然後他說：「那你扎吧。」
石頭笑了。
那天以後，石頭開始扎他的大龍。
他每天早上來，晚上走。削好的竹篾堆了一堆，染好的紙摞了一摞。他一節一節地綁架子，一節一節地糊紙，一節一節地畫鱗片。
黑蛋來幫忙。水生來幫忙。二小的徒弟來幫忙。三妮的徒弟來幫忙。大壯的徒弟來幫忙。毛頭的徒弟來幫忙。小丫的徒弟來幫忙。
二十幾個人，扎了整整一個月。
清明前一天，大龍紮好了。
它躺在地上，從村口這頭鋪到村口那頭，整整三十丈長。龍頭大得像一張桌子，龍角高高翹著，龍鬚飄飄的。龍身上的鱗片密密麻麻，一片一片，在太陽底下閃著金光。
全村人都來看。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圍了一圈，看著那條大龍，誰都說不出話來。
黑蛋站在龍頭旁邊，看了半天。
然後他說：「比我當年那條大。」
石頭說：「黑蛋爺爺，明天放的時候，你來幫忙嗎？」
黑蛋說：「來。」
石頭說：「你拽哪一節？」
黑蛋說：「我拽龍頭。」
石頭笑了。
那天晚上，阿鳶睡不著。
他爬起來，披上衣裳，慢慢走到村口。
月光底下，那條大龍靜靜地躺在地上。龍頭朝著東邊，龍身一節一節往後延伸，一直延伸到黑暗裡，看不見尾。
阿鳶站在龍頭旁邊，看著它。
月光照在龍鱗上，一閃一閃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黑蛋第一次扎龍的時候。那是洪武十幾年的事了，黑蛋才十幾歲，扎了一條二十節的龍，高興得不得了。
後來他扎了一百節的，兩百節的，三百節的。
現在石頭的龍，比他的還長。
他看著那條龍，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慢慢走回去，躺下，睡著了。
清明。
天還沒亮，村口就聚滿了人。
五十個人，一人拽著一節龍身，從村口排到河灘。石頭拽著龍頭，站在最前頭。黑蛋站在他旁邊，幫他扶著。
風來了。
石頭喊：「放！」
五十個人一起鬆手。
龍頭飛起來了。龍身一節一節跟著飛起來，一節，十節，一百節，兩百節，三百節。
那條大龍在天上扭動著，長長的，彎彎的，從村口這頭扭到河灘那頭。太陽照在它身上，金色的鱗片閃閃發光。
整個村子的人都仰著頭看。
沒有人說話。
阿鳶坐在院子裡的槐樹底下，仰著頭，也看著那條龍。
他看不太清了，眼睛花了，模模糊糊的。但他知道那是龍，是石頭扎的龍，三百節的龍。
它飛得那麼高，那麼遠。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笑了。
石頭跑進來，氣喘吁吁的。
「阿鳶爺爺！你看見了嗎？飛起來了！」
阿鳶說：「看見了。」
石頭說：「三百節！全飛起來了！」
阿鳶說：「我知道。」
石頭蹲在他旁邊，臉上紅撲撲的，眼睛亮得發光。
「阿鳶爺爺，」他說，「我扎出來了。」
阿鳶看著他。
石頭的眼睛亮亮的，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樣。
阿鳶說：「你以後，還要扎更大的嗎？」
石頭想了想，說：「想。但我想先教別人。」
阿鳶說：「教誰？」
石頭說：「村里那些小的。他們也想學。」
阿鳶點點頭。
石頭說：「阿鳶爺爺，是你教的我。」
阿鳶說：「是黑蛋教的你。」
石頭說：「黑蛋爺爺說是你教的。」
阿鳶沒說話。
石頭說：「沒有你，就沒有黑蛋爺爺。沒有黑蛋爺爺，就沒有我。」
阿鳶看著他。
石頭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阿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去吧，」他說，「去放你的龍。」
石頭點點頭，跑了。
阿鳶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天上有龍在飛。地上有孩子在跑。
風吹過來，暖洋洋的。
他笑了笑。
永樂二十一年春。
阿鳶九十歲。
這一年清明前，石頭來找他。
石頭十五歲了，長高了不少，但還是瘦瘦的。他站在阿鳶跟前，手裡拿著一捲紙。
「阿鳶爺爺，你看這個。」
他把那捲紙展開，鋪在阿鳶面前的地上。
是一張畫。很長很長，從這頭到那頭，一丈多長。畫上是一條龍，三百節的龍，一節一節的，畫得清清楚楚。
阿鳶低頭看著那張畫，看了很久。
石頭說：「我想扎一條三百節的龍。比黑蛋爺爺當年扎的還長。」
阿鳶抬起頭，看著他。
石頭的眼睛亮亮的，認真得很。
阿鳶說：「你知道三百節多長嗎？」
石頭說：「三十丈。」
阿鳶說：「你算過？」
石頭說：「算過。一節一尺，三百節就是三十丈。」
阿鳶說：「放得起來嗎？」
石頭說：「我想過。得找五十個人幫忙。清明那天，從村口排到河灘，一人拽一節，一起放。」
阿鳶說：「竹篾呢？削得過來嗎？」
石頭說：「我削了一冬天了。削了三百根。」
阿鳶說：「紙呢？」
石頭說：「三妮奶奶幫我染的。染了三個月，染了三百張。」
阿鳶說：「畫呢？」
石頭說：「我自己畫。畫了半年，畫了三百節。」
阿鳶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然後他說：「那你扎吧。」
石頭笑了。
那天以後，石頭開始扎他的大龍。
他每天早上來，晚上走。削好的竹篾堆了一堆，染好的紙摞了一摞。他一節一節地綁架子，一節一節地糊紙，一節一節地畫鱗片。
黑蛋來幫忙。水生來幫忙。二小的徒弟來幫忙。三妮的徒弟來幫忙。大壯的徒弟來幫忙。毛頭的徒弟來幫忙。小丫的徒弟來幫忙。
二十幾個人，扎了整整一個月。
清明前一天，大龍紮好了。
它躺在地上，從村口這頭鋪到村口那頭，整整三十丈長。龍頭大得像一張桌子，龍角高高翹著，龍鬚飄飄的。龍身上的鱗片密密麻麻，一片一片，在太陽底下閃著金光。
全村人都來看。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圍了一圈，看著那條大龍，誰都說不出話來。
黑蛋站在龍頭旁邊，看了半天。
然後他說：「比我當年那條大。」
石頭說：「黑蛋爺爺，明天放的時候，你來幫忙嗎？」
黑蛋說：「來。」
石頭說：「你拽哪一節？」
黑蛋說：「我拽龍頭。」
石頭笑了。
那天晚上，阿鳶睡不著。
他爬起來，披上衣裳，慢慢走到村口。
月光底下，那條大龍靜靜地躺在地上。龍頭朝著東邊，龍身一節一節往後延伸，一直延伸到黑暗裡，看不見尾。
阿鳶站在龍頭旁邊，看著它。
月光照在龍鱗上，一閃一閃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黑蛋第一次扎龍的時候。那是洪武十幾年的事了，黑蛋才十幾歲，扎了一條二十節的龍，高興得不得了。
後來他扎了一百節的，兩百節的，三百節的。
現在石頭的龍，比他的還長。
他看著那條龍，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慢慢走回去，躺下，睡著了。
清明。
天還沒亮，村口就聚滿了人。
五十個人，一人拽著一節龍身，從村口排到河灘。石頭拽著龍頭，站在最前頭。黑蛋站在他旁邊，幫他扶著。
風來了。
石頭喊：「放！」
五十個人一起鬆手。
龍頭飛起來了。龍身一節一節跟著飛起來，一節，十節，一百節，兩百節，三百節。
那條大龍在天上扭動著，長長的，彎彎的，從村口這頭扭到河灘那頭。太陽照在它身上，金色的鱗片閃閃發光。
整個村子的人都仰著頭看。
沒有人說話。
阿鳶坐在院子裡的槐樹底下，仰著頭，也看著那條龍。
他看不太清了，眼睛花了，模模糊糊的。但他知道那是龍，是石頭扎的龍，三百節的龍。
它飛得那麼高，那麼遠。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笑了。
石頭跑進來，氣喘吁吁的。
「阿鳶爺爺！你看見了嗎？飛起來了！」
阿鳶說：「看見了。」
石頭說：「三百節！全飛起來了！」
阿鳶說：「我知道。」
石頭蹲在他旁邊，臉上紅撲撲的，眼睛亮得發光。
「阿鳶爺爺，」他說，「我扎出來了。」
阿鳶看著他。
石頭的眼睛亮亮的，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樣。
阿鳶說：「你以後，還要扎更大的嗎？」
石頭想了想，說：「想。但我想先教別人。」
阿鳶說：「教誰？」
石頭說：「村里那些小的。他們也想學。」
阿鳶點點頭。
石頭說：「阿鳶爺爺，是你教的我。」
阿鳶說：「是黑蛋教的你。」
石頭說：「黑蛋爺爺說是你教的。」
阿鳶沒說話。
石頭說：「沒有你，就沒有黑蛋爺爺。沒有黑蛋爺爺，就沒有我。」
阿鳶看著他。
石頭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阿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去吧，」他說，「去放你的龍。」
石頭點點頭，跑了。
阿鳶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天上有龍在飛。地上有孩子在跑。
風吹過來，暖洋洋的。
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