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九十歲的春天
第三十八章九十歲的春天
永樂二十年春。
阿鳶八十九歲了。
他已經很少出門了。腿腳不利索，走幾步就要歇一歇，眼睛也花了，看東西模模糊糊的。但他每天還是坐在院子裡那棵槐樹底下，曬著太陽，看著徒弟們扎風箏。
槐樹也老了。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皮裂成一道一道的溝。但每年春天，它還是長出嫩綠的新葉，在風裡搖來搖去。
阿鳶坐在樹下，手裡握著一根竹篾。他已經削不動了，手抖得厲害，拿刀都拿不穩。但他還是握著那根竹篾，一下一下地摸。從這頭摸到那頭，光滑的，勻勻的，是他年輕時候削的。
他摸了一輩子竹篾，閉著眼睛都知道哪根好哪根不好。
院子裡蹲著一地的人。大的小的，老的少的，一人一根竹子，一把刀，埋頭削著。
最小的那個叫石頭，今年十四了。他跟著黑蛋學了八年，從削竹篾到刻版，一樣一樣學，一樣一樣會。他現在是黑蛋最得意的徒弟。
黑蛋也老了。他今年六十九，頭髮全白了，背也駝得厲害。但他每天還是來，坐在阿鳶旁邊，陪他說話，看他削竹篾——雖然阿鳶已經削不動了。
水生也在。他來了十幾年，現在是阿鳶之外教得最好的那個。他的徒弟坐了一排，一人一根竹子，正在削。
二小、三妮、大壯、毛頭，有的已經不在了，有的走不動了。但他們的徒弟還在，徒弟的徒弟還在。
院子裡蹲著二十幾個人，從七八歲到四五十歲，都有。
阿鳶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
有的削得快，一會兒就削出一根。有的削得慢，半天削一根。有的削得勻，有的削得不勻。但都在削。
他看著看著，就笑了。
石頭削完一根竹篾，抬起頭，看見阿鳶在笑。
「阿鳶爺爺，你笑什麼？」
阿鳶說：「沒什麼。」
石頭說：「你每天坐在這兒看我們削，不悶嗎？」
阿鳶說：「不悶。」
石頭說：「為什麼？」
阿鳶說：「看著你們削，就想起以前的事。」
石頭湊過來，蹲在他旁邊。
「想起什麼事？」
阿鳶想了想，說：「想起我第一次削竹篾的時候。」
石頭說：「什麼時候？」
阿鳶說：「洪武二年。我十五歲。」
石頭算了一下：「那得……七十四年了？」
阿鳶說：「七十四年了。」
石頭張大了嘴。
「七十四年？你削了七十四年竹篾？」
阿鳶說：「差不多。」
石頭低頭看看自己手裡那根竹篾，又看看阿鳶。
「阿鳶爺爺，你削了多少根？」
阿鳶笑了。
「數不清了。」
石頭說：「數不清是多少？」
阿鳶說：「就是太多，數不過來。」
石頭想了想，說：「那我以後也能削那麼多嗎？」
阿鳶說：「能。只要你一直削。」
石頭點點頭。
他又蹲回去，繼續削他的竹篾。
阿鳶看著他，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那時候他才六歲，瘦瘦小小的，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仰著頭看風箏。黑蛋給了他一隻小燕子，他抱著就跑，跑了幾步又回頭，說「明天還來」。
那時候他也是這麼削的。削壞一根，再來一根。削壞了，再來。削了一下午，削出一根能用的。
現在他十四了，削得比當年好多了。
阿鳶看著他，心裡踏實。
太陽慢慢升高，又慢慢往西斜。院子裡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削竹篾的削竹篾，綁架子的綁架子，糊紙的糊紙，調色的調色，畫畫的畫畫，刻版的刻版。
阿鳶坐在那兒，一直看著。
太陽落山的時候，人慢慢散了。
石頭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走到阿鳶跟前。
「阿鳶爺爺，我明天還來。」
阿鳶點點頭。
石頭跑了。
院子裡只剩下阿鳶一個人。
黑蛋還沒走。他坐在旁邊，也不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看著天慢慢黑下來。
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黑蛋忽然說：「阿鳶哥，你累不累？」
阿鳶說：「不累。」
黑蛋說：「坐了一天，還不累？」
阿鳶說：「坐著又不幹活，累什麼。」
黑蛋笑了。
「你還是跟年輕時候一樣。」他說，「那時候你也是一坐坐一天，削竹篾削到天黑。」
阿鳶說：「你不也是？」
黑蛋說：「我現在坐不動了。坐一會兒腰疼。」
阿鳶看著他。
黑蛋老了。臉上全是皺紋，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但他的眼睛還是亮亮的，和第一次來學藝的時候一樣。
阿鳶說：「你還能教嗎？」
黑蛋說：「能。教得動。」
阿鳶說：「那就行。」
黑蛋點點頭。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黑蛋忽然說：「阿鳶哥，你說，咱們教了這麼多人，以後他們還會教下去嗎？」
阿鳶說：「會。」
黑蛋說：「你怎麼知道？」
阿鳶說：「你看石頭。」
黑蛋說：「石頭怎麼了？」
阿鳶說：「他眼睛裡，有光。」
黑蛋想了想，點點頭。
「那孩子，是塊料。」
阿鳶說：「他以後會教別人的。」
黑蛋說：「嗯。」
阿鳶說：「他教的人，也會教別人。」
黑蛋說：「嗯。」
阿鳶說：「一代一代，永遠不斷。」
黑蛋沒說話。
但他知道，阿鳶說得對。
永樂二十年春。
阿鳶八十九歲了。
他已經很少出門了。腿腳不利索，走幾步就要歇一歇，眼睛也花了，看東西模模糊糊的。但他每天還是坐在院子裡那棵槐樹底下，曬著太陽，看著徒弟們扎風箏。
槐樹也老了。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皮裂成一道一道的溝。但每年春天，它還是長出嫩綠的新葉，在風裡搖來搖去。
阿鳶坐在樹下，手裡握著一根竹篾。他已經削不動了，手抖得厲害，拿刀都拿不穩。但他還是握著那根竹篾，一下一下地摸。從這頭摸到那頭，光滑的，勻勻的，是他年輕時候削的。
他摸了一輩子竹篾，閉著眼睛都知道哪根好哪根不好。
院子裡蹲著一地的人。大的小的，老的少的，一人一根竹子，一把刀，埋頭削著。
最小的那個叫石頭，今年十四了。他跟著黑蛋學了八年，從削竹篾到刻版，一樣一樣學，一樣一樣會。他現在是黑蛋最得意的徒弟。
黑蛋也老了。他今年六十九，頭髮全白了，背也駝得厲害。但他每天還是來，坐在阿鳶旁邊，陪他說話，看他削竹篾——雖然阿鳶已經削不動了。
水生也在。他來了十幾年，現在是阿鳶之外教得最好的那個。他的徒弟坐了一排，一人一根竹子，正在削。
二小、三妮、大壯、毛頭，有的已經不在了，有的走不動了。但他們的徒弟還在，徒弟的徒弟還在。
院子裡蹲著二十幾個人，從七八歲到四五十歲，都有。
阿鳶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
有的削得快，一會兒就削出一根。有的削得慢，半天削一根。有的削得勻，有的削得不勻。但都在削。
他看著看著，就笑了。
石頭削完一根竹篾，抬起頭，看見阿鳶在笑。
「阿鳶爺爺，你笑什麼？」
阿鳶說：「沒什麼。」
石頭說：「你每天坐在這兒看我們削，不悶嗎？」
阿鳶說：「不悶。」
石頭說：「為什麼？」
阿鳶說：「看著你們削，就想起以前的事。」
石頭湊過來，蹲在他旁邊。
「想起什麼事？」
阿鳶想了想，說：「想起我第一次削竹篾的時候。」
石頭說：「什麼時候？」
阿鳶說：「洪武二年。我十五歲。」
石頭算了一下：「那得……七十四年了？」
阿鳶說：「七十四年了。」
石頭張大了嘴。
「七十四年？你削了七十四年竹篾？」
阿鳶說：「差不多。」
石頭低頭看看自己手裡那根竹篾，又看看阿鳶。
「阿鳶爺爺，你削了多少根？」
阿鳶笑了。
「數不清了。」
石頭說：「數不清是多少？」
阿鳶說：「就是太多，數不過來。」
石頭想了想，說：「那我以後也能削那麼多嗎？」
阿鳶說：「能。只要你一直削。」
石頭點點頭。
他又蹲回去，繼續削他的竹篾。
阿鳶看著他，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那時候他才六歲，瘦瘦小小的，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仰著頭看風箏。黑蛋給了他一隻小燕子，他抱著就跑，跑了幾步又回頭，說「明天還來」。
那時候他也是這麼削的。削壞一根，再來一根。削壞了，再來。削了一下午，削出一根能用的。
現在他十四了，削得比當年好多了。
阿鳶看著他，心裡踏實。
太陽慢慢升高，又慢慢往西斜。院子裡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削竹篾的削竹篾，綁架子的綁架子，糊紙的糊紙，調色的調色，畫畫的畫畫，刻版的刻版。
阿鳶坐在那兒，一直看著。
太陽落山的時候，人慢慢散了。
石頭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走到阿鳶跟前。
「阿鳶爺爺，我明天還來。」
阿鳶點點頭。
石頭跑了。
院子裡只剩下阿鳶一個人。
黑蛋還沒走。他坐在旁邊，也不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看著天慢慢黑下來。
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黑蛋忽然說：「阿鳶哥，你累不累？」
阿鳶說：「不累。」
黑蛋說：「坐了一天，還不累？」
阿鳶說：「坐著又不幹活，累什麼。」
黑蛋笑了。
「你還是跟年輕時候一樣。」他說，「那時候你也是一坐坐一天，削竹篾削到天黑。」
阿鳶說：「你不也是？」
黑蛋說：「我現在坐不動了。坐一會兒腰疼。」
阿鳶看著他。
黑蛋老了。臉上全是皺紋，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但他的眼睛還是亮亮的，和第一次來學藝的時候一樣。
阿鳶說：「你還能教嗎？」
黑蛋說：「能。教得動。」
阿鳶說：「那就行。」
黑蛋點點頭。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黑蛋忽然說：「阿鳶哥，你說，咱們教了這麼多人，以後他們還會教下去嗎？」
阿鳶說：「會。」
黑蛋說：「你怎麼知道？」
阿鳶說：「你看石頭。」
黑蛋說：「石頭怎麼了？」
阿鳶說：「他眼睛裡，有光。」
黑蛋想了想，點點頭。
「那孩子，是塊料。」
阿鳶說：「他以後會教別人的。」
黑蛋說：「嗯。」
阿鳶說：「他教的人，也會教別人。」
黑蛋說：「嗯。」
阿鳶說：「一代一代，永遠不斷。」
黑蛋沒說話。
但他知道，阿鳶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