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夜話
第三十七章夜話
永樂七年冬。
阿鳶六十四歲。
這一年冬天冷得早，剛進臘月，就下了一場大雪。雪下了三天三夜，地上的積雪有半尺厚，把整個村子蓋得嚴嚴實實。
阿鳶坐在屋裡，烤著火盆。火盆里的炭火燒得紅紅的，暖烘烘的。他手裡握著一根竹篾，慢慢地削著。削下來的竹片捲起來，掉在地上，一會兒就積了一小堆。
門被推開了。冷風灌進來，火盆里的火苗晃了晃。
進來的是黑蛋。他身後跟著石頭。
黑蛋說：「阿鳶哥，石頭想來看看你。」
阿鳶點點頭，往裡挪了挪，給他們讓出地方。
石頭蹲在火盆邊上，伸出手烤火。他今年七歲了，長高了一點，但還是瘦瘦小小的。他的眼睛亮亮的，盯著火苗，一眨一眨的。
黑蛋也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酒葫蘆，遞給阿鳶。
「喝一口，暖和。」
阿鳶接過來，抿了一口。酒是辣的，但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
他把酒葫蘆還給黑蛋。黑蛋也喝了一口。
三個人圍著火盆，誰也沒說話。
外頭的風嗚嗚地吹。雪粒子打在窗戶紙上，沙沙響。
過了一會兒，石頭忽然說：「阿鳶爺爺，你扎了多少年風箏了？」
阿鳶想了想，說：「四十九年。」
石頭說：「四十九年？」
阿鳶說：「我從十五歲開始扎的。今年六十四，不是四十九年嗎？」
石頭掰著手指算了算，點點頭。
「那，」他又問，「你扎了多少只？」
阿鳶笑了。
「數不清了。」
石頭說：「數不清是多少？」
阿鳶說：「就是太多，數不過來。」
石頭想了想，說：「那你能扎一隻最大的嗎？」
阿鳶說：「多大的？」
石頭張開胳膊，比了比：「這麼大。」
阿鳶說：「那不算大。」
石頭又張開胳膊，比得更大：「這麼大？」
阿鳶說：「也不算。」
石頭說：「那多大算大？」
阿鳶說：「黑蛋爺爺扎過一百節的龍，那算大。」
石頭扭頭看著黑蛋。
黑蛋說：「我扎過。三百節的也扎過。」
石頭說：「三百節多長？」
黑蛋說：「三十丈。從村口到河灘那麼長。」
石頭張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阿鳶和黑蛋都笑了。
石頭說：「那我能扎那麼大的嗎？」
阿鳶說：「能。你先從小紮起，紮好了，慢慢扎大的。」
石頭說：「那我先扎小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木板，遞給阿鳶。
「阿鳶爺爺，你看這個。」
阿鳶接過來看。木板上刻著一隻燕子。小小的，黑黑的，翅膀上的紋路一根一根的，尾巴剪得正正的。
阿鳶看了半天，說：「這是你刻的？」
石頭點點頭。
阿鳶說：「刻得好。」
石頭笑了。
黑蛋在旁邊說：「他今年刻了五塊版了。燕子、蝴蝶、蜻蜓、麻雀、魚。都刻得不錯。」
阿鳶把木板還給石頭。
「好好留著，」他說，「以後給你徒弟看。」
石頭把木板小心地收進懷裡。
外頭的風還在吹。雪還在下。
火盆里的炭火紅紅的，映在三個人的臉上，一閃一閃的。
石頭忽然又問：「阿鳶爺爺，你小時候，是誰教你的？」
阿鳶說：「我爺，還有劉大樵，還有老周頭。」
石頭說：「他們現在在哪兒？」
阿鳶沉默了一會兒。
黑蛋說：「他們都走了。」
石頭說：「走了？去哪兒了？」
阿鳶說：「去了很遠的地方。」
石頭說：「還回來嗎？」
阿鳶搖搖頭。
石頭低下頭，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
「阿鳶爺爺，你難過嗎？」
阿鳶看著他。
石頭的眼睛亮亮的，正看著他。
阿鳶說：「有時候難過。」
石頭說：「什麼時候？」
阿鳶說：「清明的時候。放風箏的時候。看見他們教過的東西的時候。」
石頭說：「那你還扎嗎？」
阿鳶說：「扎。」
石頭說：「為什麼？」
阿鳶想了想，說：「因為他們教我，就是想讓我一直紮下去。我要是停了，他們就白教了。」
石頭聽著，點點頭。
他又問：「那你教我，也是想讓我一直紮下去嗎？」
阿鳶說：「是。」
石頭說：「那我一直扎。」
阿鳶笑了。
他看著石頭，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黑蛋也問過類似的話。那時候他回答說，因為有人教過他。
現在輪到他被問了。
他說：「你知道為什麼風箏能一直飛嗎？」
石頭搖搖頭。
阿鳶說：「因為線不斷。」
他指著牆上那些風箏。
「這些，」他說，「都是線。我爺傳給我，我傳給黑蛋爺爺，黑蛋爺爺傳給你，你以後傳給下一個。一根接一根，永遠不斷。」
石頭聽著，眼睛慢慢亮了。
「那我以後也要教別人。」他說。
阿鳶說：「好。」
外頭的風慢慢小了。雪也小了。
火盆里的炭火暗了下去，只剩一點紅。
黑蛋站起來，說：「該回去了。」
石頭也站起來。
走到門口，石頭忽然回過頭來。
「阿鳶爺爺，我明天還來。」
阿鳶點點頭。
門開了，冷風又灌進來。兩個人走進雪地里，腳踩在雪上，咯吱咯吱響。
阿鳶坐在那兒，看著門慢慢關上。
屋裡又安靜下來。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偶爾噼啪響一聲。
他看著牆上那些風箏。一隻一隻，從洪武二年的第一隻，到今年的最新一隻。六十四年的光陰，都掛在那兒。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削那根竹篾。
一刀一刀，慢慢的，輕輕的。
外頭的雪停了。月亮出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他削著削著，忽然想起小時候，他祖父說過的話。
「刻膩了，就不刻了。不刻了，手就癢了。癢了，就又刻了。」
他想，他這輩子，大概就是這樣了。
一直刻下去。
一直傳下去。
直到刻不動的那天。
他笑了笑，繼續削。
永樂七年冬。
阿鳶六十四歲。
這一年冬天冷得早，剛進臘月，就下了一場大雪。雪下了三天三夜，地上的積雪有半尺厚，把整個村子蓋得嚴嚴實實。
阿鳶坐在屋裡，烤著火盆。火盆里的炭火燒得紅紅的，暖烘烘的。他手裡握著一根竹篾，慢慢地削著。削下來的竹片捲起來，掉在地上，一會兒就積了一小堆。
門被推開了。冷風灌進來，火盆里的火苗晃了晃。
進來的是黑蛋。他身後跟著石頭。
黑蛋說：「阿鳶哥，石頭想來看看你。」
阿鳶點點頭，往裡挪了挪，給他們讓出地方。
石頭蹲在火盆邊上，伸出手烤火。他今年七歲了，長高了一點，但還是瘦瘦小小的。他的眼睛亮亮的，盯著火苗，一眨一眨的。
黑蛋也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酒葫蘆，遞給阿鳶。
「喝一口，暖和。」
阿鳶接過來，抿了一口。酒是辣的，但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
他把酒葫蘆還給黑蛋。黑蛋也喝了一口。
三個人圍著火盆，誰也沒說話。
外頭的風嗚嗚地吹。雪粒子打在窗戶紙上，沙沙響。
過了一會兒，石頭忽然說：「阿鳶爺爺，你扎了多少年風箏了？」
阿鳶想了想，說：「四十九年。」
石頭說：「四十九年？」
阿鳶說：「我從十五歲開始扎的。今年六十四，不是四十九年嗎？」
石頭掰著手指算了算，點點頭。
「那，」他又問，「你扎了多少只？」
阿鳶笑了。
「數不清了。」
石頭說：「數不清是多少？」
阿鳶說：「就是太多，數不過來。」
石頭想了想，說：「那你能扎一隻最大的嗎？」
阿鳶說：「多大的？」
石頭張開胳膊，比了比：「這麼大。」
阿鳶說：「那不算大。」
石頭又張開胳膊，比得更大：「這麼大？」
阿鳶說：「也不算。」
石頭說：「那多大算大？」
阿鳶說：「黑蛋爺爺扎過一百節的龍，那算大。」
石頭扭頭看著黑蛋。
黑蛋說：「我扎過。三百節的也扎過。」
石頭說：「三百節多長？」
黑蛋說：「三十丈。從村口到河灘那麼長。」
石頭張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阿鳶和黑蛋都笑了。
石頭說：「那我能扎那麼大的嗎？」
阿鳶說：「能。你先從小紮起，紮好了，慢慢扎大的。」
石頭說：「那我先扎小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木板，遞給阿鳶。
「阿鳶爺爺，你看這個。」
阿鳶接過來看。木板上刻著一隻燕子。小小的，黑黑的，翅膀上的紋路一根一根的，尾巴剪得正正的。
阿鳶看了半天，說：「這是你刻的？」
石頭點點頭。
阿鳶說：「刻得好。」
石頭笑了。
黑蛋在旁邊說：「他今年刻了五塊版了。燕子、蝴蝶、蜻蜓、麻雀、魚。都刻得不錯。」
阿鳶把木板還給石頭。
「好好留著，」他說，「以後給你徒弟看。」
石頭把木板小心地收進懷裡。
外頭的風還在吹。雪還在下。
火盆里的炭火紅紅的，映在三個人的臉上，一閃一閃的。
石頭忽然又問：「阿鳶爺爺，你小時候，是誰教你的？」
阿鳶說：「我爺，還有劉大樵，還有老周頭。」
石頭說：「他們現在在哪兒？」
阿鳶沉默了一會兒。
黑蛋說：「他們都走了。」
石頭說：「走了？去哪兒了？」
阿鳶說：「去了很遠的地方。」
石頭說：「還回來嗎？」
阿鳶搖搖頭。
石頭低下頭，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
「阿鳶爺爺，你難過嗎？」
阿鳶看著他。
石頭的眼睛亮亮的，正看著他。
阿鳶說：「有時候難過。」
石頭說：「什麼時候？」
阿鳶說：「清明的時候。放風箏的時候。看見他們教過的東西的時候。」
石頭說：「那你還扎嗎？」
阿鳶說：「扎。」
石頭說：「為什麼？」
阿鳶想了想，說：「因為他們教我，就是想讓我一直紮下去。我要是停了，他們就白教了。」
石頭聽著，點點頭。
他又問：「那你教我，也是想讓我一直紮下去嗎？」
阿鳶說：「是。」
石頭說：「那我一直扎。」
阿鳶笑了。
他看著石頭，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黑蛋也問過類似的話。那時候他回答說，因為有人教過他。
現在輪到他被問了。
他說：「你知道為什麼風箏能一直飛嗎？」
石頭搖搖頭。
阿鳶說：「因為線不斷。」
他指著牆上那些風箏。
「這些，」他說，「都是線。我爺傳給我，我傳給黑蛋爺爺，黑蛋爺爺傳給你，你以後傳給下一個。一根接一根，永遠不斷。」
石頭聽著，眼睛慢慢亮了。
「那我以後也要教別人。」他說。
阿鳶說：「好。」
外頭的風慢慢小了。雪也小了。
火盆里的炭火暗了下去，只剩一點紅。
黑蛋站起來，說：「該回去了。」
石頭也站起來。
走到門口，石頭忽然回過頭來。
「阿鳶爺爺，我明天還來。」
阿鳶點點頭。
門開了，冷風又灌進來。兩個人走進雪地里，腳踩在雪上，咯吱咯吱響。
阿鳶坐在那兒，看著門慢慢關上。
屋裡又安靜下來。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偶爾噼啪響一聲。
他看著牆上那些風箏。一隻一隻，從洪武二年的第一隻，到今年的最新一隻。六十四年的光陰，都掛在那兒。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削那根竹篾。
一刀一刀，慢慢的，輕輕的。
外頭的雪停了。月亮出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他削著削著，忽然想起小時候，他祖父說過的話。
「刻膩了，就不刻了。不刻了，手就癢了。癢了，就又刻了。」
他想，他這輩子，大概就是這樣了。
一直刻下去。
一直傳下去。
直到刻不動的那天。
他笑了笑，繼續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