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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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娃娃

  永樂六年春。

  阿鳶六十三歲。

  這一年清明過後,村里來了個特殊的客人。

  是個娃娃。

  五六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打補丁的褂子,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仰著頭,看著天上飛的那些風箏。

  他看了很久很久。

  黑蛋從旁邊經過,看見他,問:「你是誰家的娃娃?」

  娃娃說:「我不是這村的。」

  黑蛋說:「那你來幹啥?」

  娃娃說:「來看風箏。」

  黑蛋說:「你家在哪兒?」

  娃娃說:「西邊,五里地。」

  黑蛋說:「你一個人跑這麼遠?」

  娃娃點點頭。

  黑蛋說:「你爹娘知道嗎?」

  娃娃搖搖頭。

  黑蛋愣了一下。

  娃娃說:「我爹沒了。我娘在地里幹活,不知道我出來。」

  黑蛋不知道該說什麼。

  娃娃又仰起頭,看著天上那些風箏。

  黑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天上飛著二小的壽星,三妮的蝴蝶,黑蛋的龍,大壯的老鷹,石頭的燕子,毛頭的螃蟹,小丫的小風箏。花花綠綠的,滿天都是。

  娃娃說:「真好看。」

  黑蛋說:「你喜歡風箏?」

  娃娃點點頭。

  黑蛋說:「你放過嗎?」

  娃娃搖搖頭。

  黑蛋想了想,說:「你等著。」

  他跑回去,從他家拿了一隻小風箏。是他早年扎的,一隻小燕子,黑黑的,小小的,一直沒賣出去。

  他跑回來,把那隻風箏遞給娃娃。

  「給你。」

  娃娃愣住了。

  他看看那隻風箏,又看看黑蛋,又看看那隻風箏。

  「給我的?」

  黑蛋說:「給你的。」

  娃娃接過那隻風箏,抱在懷裡,抱得緊緊的。

  黑蛋說:「你會放嗎?」

  娃娃搖搖頭。

  黑蛋說:「我教你。」

  他把風箏舉起來,讓娃娃拽著線。風來了,他一鬆手,風箏飛起來了。

  娃娃拽著線,仰著頭,看著那隻小燕子在風裡飄。他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黑蛋蹲在他旁邊,說:「拽緊點,別鬆手。」

  娃娃點點頭,把線又往手心裡繞了兩圈。

  那隻小燕子飛了半個時辰,直到風小了,黑蛋才幫他收線。

  娃娃抱著收下來的風箏,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黑蛋說:「該回去了。你娘該找你了。」

  娃娃點點頭,抱著那隻風箏,往西邊跑。

  跑了幾步,他又回過頭來。

  「爺爺,你叫什麼?」

  黑蛋愣了一下。

  從來沒人叫他爺爺。

  他說:「我叫黑蛋。」

  娃娃說:「黑蛋爺爺,我明天還能來嗎?」

  黑蛋說:「能。」

  娃娃笑了,抱著風箏跑了。

  黑蛋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越跑越遠。

  阿鳶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站在他旁邊。

  「誰家娃娃?」

  黑蛋說:「西邊村裡的。他爹沒了,他娘在地里幹活。」

  阿鳶點點頭。

  黑蛋說:「我把那隻小燕子給他了。」

  阿鳶說:「看見飛了。」

  黑蛋說:「他明天還要來。」

  阿鳶說:「來就來。」

  黑蛋看著他。


  阿鳶說:「來了就教。跟教別人一樣。」

  黑蛋點點頭。

  第二天,那個娃娃真的又來了。

  他抱著那隻小燕子,站在村口,等著。

  黑蛋看見他,招招手。

  娃娃跑過來。

  黑蛋說:「今天想學什麼?」

  娃娃說:「想學扎風箏。」

  黑蛋蹲下來,看著他。

  「你叫什麼?」

  娃娃說:「叫石頭。」

  黑蛋愣了一下。

  阿鳶在旁邊聽見了,也愣了一下。

  石頭是阿鳶的大徒弟。那個學得最慢、但學得最穩的石頭,已經走了好幾年了。

  現在又來了一個石頭。

  黑蛋看了看阿鳶。

  阿鳶說:「教吧。」

  黑蛋就把娃娃領到院子裡,拿出一根竹子,一把小刀。

  「你先學削竹篾。」他說,「削好了,才能學別的。」

  娃娃接過刀和竹子,蹲下來開始削。

  第一刀,深了。第二刀,歪了。第三刀,削劈了。

  黑蛋說:「沒事。接著來。」

  娃娃又拿起一根新的,繼續削。

  阿鳶坐在槐樹底下,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蹲在太陽地里,一下一下地削。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也是這麼削的。削了一下午,削壞了幾十根竹子,才削出第一根能用的。

  那時候在他旁邊的是劉大樵。

  後來在他旁邊的是老周頭。

  再後來是他祖父。

  再後來是二小、三妮、黑蛋、大壯、石頭、毛頭、小丫。

  再後來是水生、田柱子。

  再後來,是數不清的人。

  現在又多了一個。

  一個叫石頭的娃娃。

  他笑了笑。

  太陽慢慢往西走。那個娃娃還在削。削壞了一根,再拿一根。削壞了,再拿。他臉上全是汗,手上劃了好幾道口子,但他一直沒停。

  削到太陽落山,他削出了一根能用的。

  細細的,勻勻的,光光滑滑的。

  他把那根竹篾舉起來,給黑蛋看。

  黑蛋看了看,說:「留著。明天綁架子用。」

  娃娃點點頭,把那根竹篾小心地放在旁邊。

  黑蛋說:「該回去了。你娘該著急了。」

  娃娃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抱著那隻小燕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來。

  「黑蛋爺爺,我明天還來。」

  黑蛋說:「來。」

  娃娃跑了。

  阿鳶站起來,走到黑蛋旁邊。

  「這孩子,」他說,「有根。」

  黑蛋說:「什麼根?」

  阿鳶說:「扎風箏的根。和你當年一樣。」

  黑蛋看著他。

  阿鳶說:「你第一次來學的時候,也是這麼削的。削了一下午,削壞了一堆竹子,最後削出一根能用的。你舉起來給我看的時候,眼睛裡的光,和他一樣。」

  黑蛋沒說話。

  阿鳶說:「以後,他也會教別人。」

  黑蛋點點頭。

  兩個人站在那兒,看著天慢慢黑下來。

  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遠處,那個小小的背影已經看不見了。

  但他知道,明天他還會來。

  後天也會來。

  大後天也會來。

  一直來,一直學。

  學到會為止。

  學到能教別人為止。


  就像他當年一樣。

  那個娃娃真的天天來。

  他叫石頭,六歲,西邊劉家莊的。他爹兩年前沒了,他娘一個人種地,顧不上他。他天天自己跑來,跟著黑蛋學扎風箏。

  黑蛋教他削竹篾,他削了一個月,削勻了。

  黑蛋教他綁架子,他綁了一個月,綁正了。

  黑蛋教他糊紙,他糊了一個月,糊平了。

  黑蛋教他調色,他調了一個月,調準了。

  黑蛋教他畫畫,他畫了一個月,畫像了。

  黑蛋教他刻版,他刻了三個月,刻出了第一塊版。

  那塊版上刻的是一隻燕子。小小的,黑黑的,和黑蛋送他的那隻一模一樣。

  他刻完的那天,拿去給黑蛋看。

  黑蛋看了半天,說:「成了。」

  石頭笑了。

  黑蛋說:「你學了一年,刻出這塊版。你知道我當年學了多久嗎?」

  石頭搖搖頭。

  黑蛋說:「三年。」

  石頭愣了一下。

  黑蛋說:「你比我快。」

  石頭說:「是黑蛋爺爺教得好。」

  黑蛋笑了。

  他把那塊版還給石頭,說:「以後,你也能教別人了。」

  石頭抱著那塊版,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然後他說:「黑蛋爺爺,我能留在楊家埠嗎?」

  黑蛋說:「怎麼?」

  石頭說:「我想天天扎風箏。不想回去。」

  黑蛋想了想,說:「我去問問你娘。」

  他去了劉家莊,找到了石頭的娘。一個瘦瘦的女人,在地里幹活,滿臉的汗。

  黑蛋把石頭的事說了。

  石頭的娘聽著,半天沒說話。

  然後她說:「他喜歡扎?」

  黑蛋說:「喜歡。喜歡得不得了。」

  石頭的娘說:「那就讓他扎。」

  黑蛋說:「他要是留在楊家埠,你一個人……」

  石頭的娘說:「我一個人慣了。他在這邊,有飯吃嗎?」

  黑蛋說:「有。跟著我,餓不著。」

  石頭的娘點點頭。

  黑蛋回去,把這事告訴石頭。

  石頭聽了,沒說話。

  但他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從那以後,石頭就住在黑蛋家了。

  他白天扎風箏,晚上跟著黑蛋學認字。黑蛋不識字,就讓水生教。水生教他認「風」字,「箏」字,「楊」字,「阿」字,「鳶」字。

  他認得很慢,但認一個是一個。

  阿鳶有時候過來看,就坐在旁邊,看著他刻版。

  石頭刻版的時候,眼睛離得很近,盯著刀尖,一眨不眨的。他的手指小小的,但很穩,握著刀,一刀一刀,不深不淺,不歪不斜。

  阿鳶看著看著,就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刻第一塊版的時候,也是這麼刻的。

  老周頭坐在旁邊,看著,不說話。

  現在他坐在旁邊,看著石頭刻,也不說話。

  他想,這就是傳下去了。

  一代一代,永遠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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