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集市
第三十五章集市
永樂五年春。
阿鳶六十二歲。
這一年開春，黑蛋來找他，說想在村里辦個集市。
「阿鳶哥，」黑蛋說，「每年清明，那麼多外地人來買風箏，都是在賽場上挑挑揀揀的，亂得很。咱們不如在村里辦個集市，專門賣風箏。人家來了，想買什麼隨便挑，挑完了還能在村里轉轉，看看咱們怎麼扎的。」
阿鳶想了想，說：「行。」
黑蛋就去張羅了。
他在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劃出一塊地方，搭了幾個草棚子，一人一個攤位。二小一個，三妮一個，他自己一個，大壯一個，石頭一個，毛頭一個，小丫一個，水生一個。一共八個攤位，擺成兩排。
清明前幾天，消息傳出去了。
清明那天，天還沒亮，就有人來了。
先是縣城的，然後是鎮上的，然後是周圍村子的。牛車、驢車、馬車，一輛接一輛，把村口那條土路堵得嚴嚴實實。
黑蛋站在村口，招呼著往裡走。
「往裡走往裡走！八個攤位，隨便挑！」
人群湧進來，涌到那八個草棚子跟前。
二小的攤位上，掛滿了人物風箏。壽星、童子、和合二仙、門神、灶王、財神。一個一個，畫得活靈活現。有人指著壽星問：「這個多少錢？」二小說：「八十文。」那人說：「這麼貴？」二小說：「刻版印的，你看看這鬍子，一根一根的，費工夫。」那人看了半天，掏出錢來，買了一隻。
三妮的攤位上，掛滿了彩色風箏。紫蝴蝶、黃燕子、紅蜻蜓、藍雀、綠螳螂。顏色鮮鮮亮亮的，比畫上的還好看。有人問：「這顏色怎麼染的？」三妮說：「自己染的，用花用草。」那人說：「能褪色嗎？」三妮說：「曬久了會淡一點，但不難看。」那人挑了一隻紫蝴蝶，走了。
黑蛋的攤位上，掛著各式各樣的龍。三節的，五節的，十節的，二十節的。最大的那條，一百節的，躺在地上，從這頭到那頭，十幾丈長。有人站在那條龍跟前，看了半天，問：「這龍，能飛嗎？」黑蛋說：「能。清明賽場上去看。」那人說：「多少錢？」黑蛋說：「不賣。」那人說：「不賣你擺出來幹啥？」黑蛋說：「讓人看看。」
大壯的攤位上，掛著大風箏。一丈的老鷹，一丈的鷂子，一丈的雕。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威風。有人問：「這麼大的，放得起來嗎？」大壯說：「得幾個人幫忙。你要買，我幫你放。」那人說：「我買一隻，你幫我放上去看看。」大壯就把那隻老鷹拿下來，喊了幾個人幫忙，放上天。老鷹在天上飛著，翅膀張開著，一動不動。那人仰著頭看了半天，說：「我要了。」
石頭的攤位上，掛著榫卯風箏。能拆能裝的燕子、能拆能裝的蜻蜓、能拆能裝的蝴蝶。有人拿起一隻，拆開看看，又裝上，再拆開，再裝上，連拆三遍，說：「這個好，出門帶著方便。」石頭說：「這個貴一點，一百文。」那人說：「值。」掏錢買了一隻。
毛頭的攤位上，掛著異形風箏。螃蟹、金魚、青蛙、烏龜、大蝦、螳螂。奇形怪狀的，擠在一起。有小孩子拉著大人的手，指著那隻螃蟹喊：「我要這個！」大人看了看，說：「這能飛嗎？」毛頭說：「能。」他把那隻螃蟹拿下來，當場放上天。螃蟹八條腿垂著，一晃一晃的，像在水裡游。小孩子拍著手跳起來。大人掏錢買了。
小丫的攤位上，掛著微型風箏。一排一排的小盒子，打開來，裡面是比指甲蓋還小的風箏。小燕子、小蝴蝶、小蜻蜓、小蜜蜂。有人湊近了看，眯著眼睛，看了半天，說：「這是風箏？」小丫說：「是。」那人說：「能飛嗎？」小丫說：「能。」她拿出一隻最小的，走到空地上，一鬆手，小風箏就飛起來了，小得像一粒灰塵。那人仰著頭找了半天，才找到。他回來，說：「我要一盒。」
水生的攤位上，掛著各種風箏。他學得全，什麼都會扎。人物、鳥獸、魚蟲、異形，都有一些。有人挑了半天，挑了一隻燕子，問：「這是你扎的？」水生說：「是。」那人說：「跟楊師傅學的？」水生說：「是。」那人點點頭，買走了。
八個攤位，從早忙到晚。買的人絡繹不絕，賣的人手忙腳亂。太陽落山的時候，八個攤位的風箏，都賣得差不多了。
黑蛋站在村口，看著那些人趕著車、牽著驢、抱著風箏，慢慢走遠。
阿鳶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賣了多少錢？」阿鳶問。
黑蛋說：「沒數。反正不少。」
阿鳶說：「明年還辦？」
黑蛋說：「辦。年年辦。」
阿鳶點點頭。
黑蛋忽然說：「阿鳶哥，你說，以後會不會有人專門來咱們村，就為了買風箏？」
阿鳶說：「會。」
黑蛋說：「那咱們村，不就成風箏村了？」
阿鳶說：「已經是了。」
黑蛋笑了。
他仰著頭，看著天。天已經黑了，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他說：「阿鳶哥，我小時候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能這樣。」
阿鳶說：「哪樣？」
黑蛋說：「能靠扎風箏吃飯。能讓那麼多人來買咱們的東西。」
阿鳶沒說話。
黑蛋說：「都是因為你。」
阿鳶搖搖頭：「是你們自己學的。」
黑蛋說：「是你教的。」
阿鳶看著他。
黑蛋的眼睛還是亮亮的，和第一次來學藝的時候一樣。
阿鳶忽然想起那年清明，黑蛋第一次放風箏，他的燕子飛起來的時候，他哭了。
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
現在他也是個老頭了。
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阿鳶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他說，「明天還有人來。」
黑蛋點點頭，兩個人一起往回走。
身後，那八個草棚子空空的，在月光底下靜靜地站著。
但它們知道，明年這個時候，它們還會被擠滿。
後年也是。
大後年也是。
年年都是。
永樂五年春。
阿鳶六十二歲。
這一年開春，黑蛋來找他，說想在村里辦個集市。
「阿鳶哥，」黑蛋說，「每年清明，那麼多外地人來買風箏，都是在賽場上挑挑揀揀的，亂得很。咱們不如在村里辦個集市，專門賣風箏。人家來了，想買什麼隨便挑，挑完了還能在村里轉轉，看看咱們怎麼扎的。」
阿鳶想了想，說：「行。」
黑蛋就去張羅了。
他在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劃出一塊地方，搭了幾個草棚子，一人一個攤位。二小一個，三妮一個，他自己一個，大壯一個，石頭一個，毛頭一個，小丫一個，水生一個。一共八個攤位，擺成兩排。
清明前幾天，消息傳出去了。
清明那天，天還沒亮，就有人來了。
先是縣城的，然後是鎮上的，然後是周圍村子的。牛車、驢車、馬車，一輛接一輛，把村口那條土路堵得嚴嚴實實。
黑蛋站在村口，招呼著往裡走。
「往裡走往裡走！八個攤位，隨便挑！」
人群湧進來，涌到那八個草棚子跟前。
二小的攤位上，掛滿了人物風箏。壽星、童子、和合二仙、門神、灶王、財神。一個一個，畫得活靈活現。有人指著壽星問：「這個多少錢？」二小說：「八十文。」那人說：「這麼貴？」二小說：「刻版印的，你看看這鬍子，一根一根的，費工夫。」那人看了半天，掏出錢來，買了一隻。
三妮的攤位上，掛滿了彩色風箏。紫蝴蝶、黃燕子、紅蜻蜓、藍雀、綠螳螂。顏色鮮鮮亮亮的，比畫上的還好看。有人問：「這顏色怎麼染的？」三妮說：「自己染的，用花用草。」那人說：「能褪色嗎？」三妮說：「曬久了會淡一點，但不難看。」那人挑了一隻紫蝴蝶，走了。
黑蛋的攤位上，掛著各式各樣的龍。三節的，五節的，十節的，二十節的。最大的那條，一百節的，躺在地上，從這頭到那頭，十幾丈長。有人站在那條龍跟前，看了半天，問：「這龍，能飛嗎？」黑蛋說：「能。清明賽場上去看。」那人說：「多少錢？」黑蛋說：「不賣。」那人說：「不賣你擺出來幹啥？」黑蛋說：「讓人看看。」
大壯的攤位上，掛著大風箏。一丈的老鷹，一丈的鷂子，一丈的雕。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威風。有人問：「這麼大的，放得起來嗎？」大壯說：「得幾個人幫忙。你要買，我幫你放。」那人說：「我買一隻，你幫我放上去看看。」大壯就把那隻老鷹拿下來，喊了幾個人幫忙，放上天。老鷹在天上飛著，翅膀張開著，一動不動。那人仰著頭看了半天，說：「我要了。」
石頭的攤位上，掛著榫卯風箏。能拆能裝的燕子、能拆能裝的蜻蜓、能拆能裝的蝴蝶。有人拿起一隻，拆開看看，又裝上，再拆開，再裝上，連拆三遍，說：「這個好，出門帶著方便。」石頭說：「這個貴一點，一百文。」那人說：「值。」掏錢買了一隻。
毛頭的攤位上，掛著異形風箏。螃蟹、金魚、青蛙、烏龜、大蝦、螳螂。奇形怪狀的，擠在一起。有小孩子拉著大人的手，指著那隻螃蟹喊：「我要這個！」大人看了看，說：「這能飛嗎？」毛頭說：「能。」他把那隻螃蟹拿下來，當場放上天。螃蟹八條腿垂著，一晃一晃的，像在水裡游。小孩子拍著手跳起來。大人掏錢買了。
小丫的攤位上，掛著微型風箏。一排一排的小盒子，打開來，裡面是比指甲蓋還小的風箏。小燕子、小蝴蝶、小蜻蜓、小蜜蜂。有人湊近了看，眯著眼睛，看了半天，說：「這是風箏？」小丫說：「是。」那人說：「能飛嗎？」小丫說：「能。」她拿出一隻最小的，走到空地上，一鬆手，小風箏就飛起來了，小得像一粒灰塵。那人仰著頭找了半天，才找到。他回來，說：「我要一盒。」
水生的攤位上，掛著各種風箏。他學得全，什麼都會扎。人物、鳥獸、魚蟲、異形，都有一些。有人挑了半天，挑了一隻燕子，問：「這是你扎的？」水生說：「是。」那人說：「跟楊師傅學的？」水生說：「是。」那人點點頭，買走了。
八個攤位，從早忙到晚。買的人絡繹不絕，賣的人手忙腳亂。太陽落山的時候，八個攤位的風箏，都賣得差不多了。
黑蛋站在村口，看著那些人趕著車、牽著驢、抱著風箏，慢慢走遠。
阿鳶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賣了多少錢？」阿鳶問。
黑蛋說：「沒數。反正不少。」
阿鳶說：「明年還辦？」
黑蛋說：「辦。年年辦。」
阿鳶點點頭。
黑蛋忽然說：「阿鳶哥，你說，以後會不會有人專門來咱們村，就為了買風箏？」
阿鳶說：「會。」
黑蛋說：「那咱們村，不就成風箏村了？」
阿鳶說：「已經是了。」
黑蛋笑了。
他仰著頭，看著天。天已經黑了，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他說：「阿鳶哥，我小時候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能這樣。」
阿鳶說：「哪樣？」
黑蛋說：「能靠扎風箏吃飯。能讓那麼多人來買咱們的東西。」
阿鳶沒說話。
黑蛋說：「都是因為你。」
阿鳶搖搖頭：「是你們自己學的。」
黑蛋說：「是你教的。」
阿鳶看著他。
黑蛋的眼睛還是亮亮的，和第一次來學藝的時候一樣。
阿鳶忽然想起那年清明，黑蛋第一次放風箏，他的燕子飛起來的時候，他哭了。
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
現在他也是個老頭了。
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阿鳶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他說，「明天還有人來。」
黑蛋點點頭，兩個人一起往回走。
身後，那八個草棚子空空的，在月光底下靜靜地站著。
但它們知道，明年這個時候，它們還會被擠滿。
後年也是。
大後年也是。
年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