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外府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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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外府來的人

  永樂四年夏。

  阿鳶六十一歲。

  這一年的夏天熱得邪乎。地里的玉米葉子都打卷了,狗趴在樹蔭底下伸著舌頭喘氣,連知了都懶得叫,偶爾嘶啞地來一聲,又沒了動靜。

  阿鳶坐在院子裡那棵槐樹底下,手裡搖著蒲扇,一下一下的。扇出來的風也是熱的,但總比沒有強。

  水生蹲在太陽地里,還在削竹篾。

  阿鳶說:「進來,太曬。」

  水生抬起頭,滿臉的汗珠子。他用袖子擦了擦,說:「削完這根。」

  阿鳶沒再說話,繼續搖扇子。

  水生是登州府來的,來了三年了。從削竹篾開始,到綁架子、糊紙、調色、畫畫、刻版,一樣一樣學,一樣一樣會。他學得不快,但穩。學一樣是一樣,從來不著急。

  阿鳶最喜歡他這一點。

  院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黑蛋。他也老了,六十一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走路有點喘。但他眼睛還是亮亮的,和年輕時一樣。

  「阿鳶哥,」他說,「外頭來了個人,說要見你。」

  阿鳶說:「什麼人?」

  黑蛋說:「說是萊州府來的,專門來學藝的。」

  阿鳶放下蒲扇,站起來。

  門口站著一個人。三十來歲,黑黑瘦瘦的,穿著粗布衣裳,肩上扛著一個包袱。他看見阿鳶出來,上前行了個禮。

  「楊師傅,我叫田柱子,萊州府掖縣的。聽說您這兒風箏扎得好,想來學藝。」

  阿鳶說:「你怎麼知道的?」

  田柱子說:「我們縣有個商人,前幾年來楊家埠買過風箏,回去跟我們說起。他說您這兒的風箏,比哪兒都好。」

  阿鳶點點頭。

  田柱子說:「我在家自己試著扎過,扎不好。飛不起來,要不就是飛起來就栽。我琢磨著,得找師父正經學。」

  阿鳶看著他。

  田柱子的眼睛裡有東西。那是一種光,阿鳶見過很多次。二小第一次來的時候眼睛裡有,黑蛋第一次來的時候眼睛裡有,水生第一次來的時候眼睛裡有。

  那是想學的人的眼睛。

  阿鳶說:「進來吧。」

  田柱子跟著他進去,在院子裡站定。

  水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削他的竹篾。

  阿鳶說:「你都會什麼?」

  田柱子說:「會一點削竹篾,會一點綁架子。都是自己瞎琢磨的,不精。」

  阿鳶從牆角拿出一根竹子,一把刀,遞給他。

  「削一根我看看。」

  田柱子接過刀和竹子,蹲下來開始削。

  他削得挺快,幾下就削出一根竹篾。阿鳶接過來看。竹篾粗粗細細的,不勻,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還有毛刺。

  阿鳶說:「你以前削過?」

  田柱子說:「削過。在家削了幾十根。」

  阿鳶說:「削了多久了?」

  田柱子說:「半年。」

  阿鳶把那根竹篾還給他,又拿出一根新的竹子。

  「你再削一根。這回慢點,削勻了。」

  田柱子點點頭,又蹲下來削。

  這回他慢多了。一刀一刀,輕輕的,仔細的。削了一炷香的工夫,削出一根竹篾。比上回勻多了,但還是有點粗細不勻。

  阿鳶看了看,說:「行。今天就學削竹篾。削到勻為止。」

  田柱子點點頭,又拿起一根竹子,繼續削。

  太陽慢慢往西走。院子裡三個人,阿鳶坐在槐樹底下搖扇子,水生和田柱子蹲在太陽地里削竹篾。

  削到太陽落山,田柱子削出了三根勻的。

  他把那三根竹篾舉起來,給阿鳶看。

  阿鳶看了看,說:「留著。明天接著削。」

  田柱子說:「楊師傅,我明天還來嗎?」

  阿鳶說:「來。」


  田柱子笑了。他把那三根竹篾小心地收好,把那把刀也收好,站起來,行了個禮,走了。

  水生也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師父,這人行嗎?」

  阿鳶說:「行。眼睛裡有光。」

  水生點點頭,也走了。

  阿鳶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天慢慢黑下來。

  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風也涼快了一點。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學削竹篾的時候。那是洪武二年,他十五歲,跟著劉大樵學。削了一下午,削壞了幾十根竹子,才削出一根能用的。

  那時候他眼睛裡的光,和田柱子一樣。

  他笑了笑,站起來,進屋睡覺去了。

  第二天,田柱子又來了。

  第三天,又來了。

  第四天,又來了。

  他削了十天竹篾,削出了一堆勻的。阿鳶讓他學綁架子。他綁了十天架子,綁出了一堆正的。阿鳶讓他學糊紙。他糊了十天紙,糊出了一堆平的。阿鳶讓他學調色。他調了十天色,調出了一堆對的。

  學了一個月,他扎出了第一隻風箏。是一隻燕子,小小的,黑黑的,和他第一天來的時候拿的那隻差不多。

  但這一隻飛起來了。

  那天下午,風正好。田柱子把燕子舉起來,鬆手。燕子飛起來了,搖搖晃晃的,但沒掉,一直往上飛。

  田柱子拽著線,仰著頭看。看著看著,他蹲下去,用手捂著臉。

  水生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你怎麼了?」

  田柱子沒抬頭,聲音悶悶的:「沒怎麼。」

  水生蹲下來,看著他。

  田柱子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我扎了半年,沒扎出一隻能飛的。」他說,「這是第一隻。」

  水生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鳶坐在槐樹底下,看著他們倆。

  他想,這又是一個。

  又一個眼睛裡有光的人。

  以後,他也會傳下去。

  田柱子在楊家埠待了三年。

  三年裡,他從削竹篾學到刻版,從刻版學到榫卯,從榫卯學到人物、動物、異形。他把阿鳶會的,一樣一樣學過去。學得慢,但學得紮實。

  三年後,他要回萊州府了。

  臨走那天,他跪在阿鳶跟前,磕了三個頭。

  阿鳶拉他起來。

  田柱子說:「楊師傅,我回去以後,一定好好扎風箏。我還要教給別人,讓咱們的手藝,傳到萊州府去。」

  阿鳶說:「好。」

  田柱子背上包袱,走了。

  阿鳶站在村口,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路盡頭。

  水生站在他旁邊。

  「師父,」他說,「以後萊州府也有人扎咱們這種風箏了。」

  阿鳶說:「嗯。」

  水生說:「再過幾年,說不定濟南府也有了,青州府也有了,登州府也有了。」

  阿鳶沒說話。

  但他知道,水生說得對。

  這些從楊家埠出去的人,會把風箏帶到四面八方。一個傳一個,一代傳一代,總有一天,到處都會有人扎風箏。

  就像當年的他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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