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蜈蚣
第二十五章蜈蚣
黑蛋想扎一條蜈蚣。
他今年十四，跟阿鳶學了六年。從削竹篾開始，到刻版，到拿第二，到贏第一。他手裡有了真功夫，心裡就有了大想法。
「阿鳶哥，」他說，「我想扎一條蜈蚣，很大的蜈蚣，一節一節的，能在天上扭。」
阿鳶說：「蜈蚣形的風箏，有人扎過。你見過沒有？」
黑蛋說：「見過。老周頭那兒有一隻，蜈蚣，一節一節的。」
黑蛋說：「我想試試。」
阿鳶說：「那就試。」
黑蛋開始琢磨蜈蚣。
他先畫圖。畫了三天，畫出一張蜈蚣的樣子。頭、身、尾，每節多大，每節多長，都畫清楚了。
然後他開始做頭。
頭最難。要輕，要兜風，還要像。他刻了一塊版，印了一個蜈蚣頭，糊在架子上。架子是他自己扎的，用榫卯——他跟石頭學的。
做完了，他舉起來看。頭挺大，挺威風，就是有點沉。
他去問阿鳶。阿鳶說：「頭太重，飛不起來。你把竹篾削細點，紙用薄點的。」
黑蛋回去改。改了三天，輕多了。
然後做龍身。
龍身是一節一節的。每一節都是一個圓形的圈，糊上紙，畫上鱗片。節與節之間用線連著，能扭能動。
他做了二十節。做完了，連起來，一條蜈蚣躺在地上，十幾尺長。
他去放。
一個人放不了。他喊了二小、石頭、大壯來幫忙。四個人，一人拽一節，把蜈蚣抬到平地上。
風來了。他們把頭舉起來，鬆手。
頭飛起來了。身一節一節跟著飛起來，在天上扭動著，像真的。
黑蛋拽著連蜈蚣頭的線，仰著頭看。在天上扭來扭去，陽光照在鱗片上，閃閃發光。
他笑了。
二小在旁邊喊：「黑蛋，你這蜈蚣真厲害！」
石頭不說話，只是仰著頭看。
大壯喊：「比我的老鷹威風多了！」
黑蛋沒理他們，只是看著他的蜈蚣。
那條龍在天上飛了半個時辰，直到風小了，他才慢慢收線。一節一節落下來，落在地上，堆成一堆。
黑蛋蹲在那堆蜈蚣旁邊，摸著蜈蚣頭，半天沒動。
阿鳶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成了。」阿鳶說。
黑蛋抬起頭，看著他。
「阿鳶哥，我想扎一條更大的。一百節的。」
阿鳶說：「一百節？那得多長？」
黑蛋說：「我算過，一節一尺，一百節就是十丈。」
阿鳶看著他。
黑蛋的眼睛亮亮的，認真得很。
阿鳶說：「那你扎。」
黑蛋就開始扎一百節的。
他扎了整整一年。
從春天扎到夏天，從夏天扎到秋天，從秋天扎到冬天。竹篾削了無數根，紙糊了無數張，鱗片畫了無數片。
他娘有時候說：「你天天扎這個，不累？」
黑蛋說：「不累。」
他娘說：「一百節，放得起來嗎？」
黑蛋說：「能。」
第二年春天，一百節的蜈蚣紮好了。
它躺在地上，從這頭到那頭，整整十丈長。頭大得像一張桌子，身體一片一片，在太陽底下閃著光。
清明那天，黑蛋把蜈蚣抬到賽場。
他喊了二十個人幫忙，才把蜈蚣抬到空地上。風來了，他們把頭舉起來。身一節一節跟著飛起來，一節，兩節，十節，五十節，一百節。
那條蜈蚣在天上扭動著，長長的，彎彎的，從這頭看不到那頭。
整個賽場的人都仰著頭看。
沒有人說話。
那條蜈蚣在天上飛了整整一個時辰。它飛得高高的，穩穩的，偶爾扭一下身子。
黑蛋拽著線，一直仰著頭。
阿鳶站在他旁邊，也仰著頭。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黑蛋開始收線。收了半個時辰，才把一百節龍全部收回來。
人群圍過來，
有人說：「這那條蜈蚣，誰扎的？」
黑蛋說：「我。」
那人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
黑蛋點點頭。
那人說：「你叫什麼？」
黑蛋說：「黑蛋。」
那人沒再說話，只是又看了那條蜈蚣一眼，走了。
那天晚上，阿鳶和黑蛋坐在村口的石頭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黑蛋說：「阿鳶哥，我扎了一百節的蜈蚣。」
阿鳶說：「嗯。」
黑蛋說：「明年，我想扎兩百節的。」
阿鳶看著他。
黑蛋說：「我算過，兩百節，二十丈。能飛。」
阿鳶說：「你扎。」
黑蛋笑了。
他笑了笑。
「阿鳶哥，」他說，「謝謝你。」
阿鳶說：「謝什麼？」
黑蛋說：「謝謝你教我。」
阿鳶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是你自己學的。」
黑蛋搖搖頭：「是你教的。」
阿鳶看著他。
黑蛋的眼睛亮亮的，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樣。
阿鳶忽然想起老周頭。想起他教他刻版的時候。想起他送他那塊蝴蝶版的時候。想起他走的那天，眼睛裡的亮光。
他說：「黑蛋，你以後也要教別人。」
黑蛋說：「我教著呢。」
阿鳶說：「那就對了。」
兩個人坐在石頭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風吹過來，暖暖的。
遠處，那條一百節的蜈蚣靜靜地躺在地上，頭朝著天，好像在等著明天再飛。
黑蛋想扎一條蜈蚣。
他今年十四，跟阿鳶學了六年。從削竹篾開始，到刻版，到拿第二，到贏第一。他手裡有了真功夫，心裡就有了大想法。
「阿鳶哥，」他說，「我想扎一條蜈蚣，很大的蜈蚣，一節一節的，能在天上扭。」
阿鳶說：「蜈蚣形的風箏，有人扎過。你見過沒有？」
黑蛋說：「見過。老周頭那兒有一隻，蜈蚣，一節一節的。」
黑蛋說：「我想試試。」
阿鳶說：「那就試。」
黑蛋開始琢磨蜈蚣。
他先畫圖。畫了三天，畫出一張蜈蚣的樣子。頭、身、尾，每節多大，每節多長，都畫清楚了。
然後他開始做頭。
頭最難。要輕，要兜風，還要像。他刻了一塊版，印了一個蜈蚣頭，糊在架子上。架子是他自己扎的，用榫卯——他跟石頭學的。
做完了，他舉起來看。頭挺大，挺威風，就是有點沉。
他去問阿鳶。阿鳶說：「頭太重，飛不起來。你把竹篾削細點，紙用薄點的。」
黑蛋回去改。改了三天，輕多了。
然後做龍身。
龍身是一節一節的。每一節都是一個圓形的圈，糊上紙，畫上鱗片。節與節之間用線連著，能扭能動。
他做了二十節。做完了，連起來，一條蜈蚣躺在地上，十幾尺長。
他去放。
一個人放不了。他喊了二小、石頭、大壯來幫忙。四個人，一人拽一節，把蜈蚣抬到平地上。
風來了。他們把頭舉起來，鬆手。
頭飛起來了。身一節一節跟著飛起來，在天上扭動著，像真的。
黑蛋拽著連蜈蚣頭的線，仰著頭看。在天上扭來扭去，陽光照在鱗片上，閃閃發光。
他笑了。
二小在旁邊喊：「黑蛋，你這蜈蚣真厲害！」
石頭不說話，只是仰著頭看。
大壯喊：「比我的老鷹威風多了！」
黑蛋沒理他們，只是看著他的蜈蚣。
那條龍在天上飛了半個時辰，直到風小了，他才慢慢收線。一節一節落下來，落在地上，堆成一堆。
黑蛋蹲在那堆蜈蚣旁邊，摸著蜈蚣頭，半天沒動。
阿鳶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成了。」阿鳶說。
黑蛋抬起頭，看著他。
「阿鳶哥，我想扎一條更大的。一百節的。」
阿鳶說：「一百節？那得多長？」
黑蛋說：「我算過，一節一尺，一百節就是十丈。」
阿鳶看著他。
黑蛋的眼睛亮亮的，認真得很。
阿鳶說：「那你扎。」
黑蛋就開始扎一百節的。
他扎了整整一年。
從春天扎到夏天，從夏天扎到秋天，從秋天扎到冬天。竹篾削了無數根，紙糊了無數張，鱗片畫了無數片。
他娘有時候說：「你天天扎這個，不累？」
黑蛋說：「不累。」
他娘說：「一百節，放得起來嗎？」
黑蛋說：「能。」
第二年春天，一百節的蜈蚣紮好了。
它躺在地上，從這頭到那頭，整整十丈長。頭大得像一張桌子，身體一片一片，在太陽底下閃著光。
清明那天，黑蛋把蜈蚣抬到賽場。
他喊了二十個人幫忙，才把蜈蚣抬到空地上。風來了，他們把頭舉起來。身一節一節跟著飛起來，一節，兩節，十節，五十節，一百節。
那條蜈蚣在天上扭動著，長長的，彎彎的，從這頭看不到那頭。
整個賽場的人都仰著頭看。
沒有人說話。
那條蜈蚣在天上飛了整整一個時辰。它飛得高高的，穩穩的，偶爾扭一下身子。
黑蛋拽著線，一直仰著頭。
阿鳶站在他旁邊，也仰著頭。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黑蛋開始收線。收了半個時辰，才把一百節龍全部收回來。
人群圍過來，
有人說：「這那條蜈蚣，誰扎的？」
黑蛋說：「我。」
那人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
黑蛋點點頭。
那人說：「你叫什麼？」
黑蛋說：「黑蛋。」
那人沒再說話，只是又看了那條蜈蚣一眼，走了。
那天晚上，阿鳶和黑蛋坐在村口的石頭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黑蛋說：「阿鳶哥，我扎了一百節的蜈蚣。」
阿鳶說：「嗯。」
黑蛋說：「明年，我想扎兩百節的。」
阿鳶看著他。
黑蛋說：「我算過，兩百節，二十丈。能飛。」
阿鳶說：「你扎。」
黑蛋笑了。
他笑了笑。
「阿鳶哥，」他說，「謝謝你。」
阿鳶說：「謝什麼？」
黑蛋說：「謝謝你教我。」
阿鳶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是你自己學的。」
黑蛋搖搖頭：「是你教的。」
阿鳶看著他。
黑蛋的眼睛亮亮的，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樣。
阿鳶忽然想起老周頭。想起他教他刻版的時候。想起他送他那塊蝴蝶版的時候。想起他走的那天，眼睛裡的亮光。
他說：「黑蛋，你以後也要教別人。」
黑蛋說：「我教著呢。」
阿鳶說：「那就對了。」
兩個人坐在石頭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風吹過來，暖暖的。
遠處，那條一百節的蜈蚣靜靜地躺在地上，頭朝著天，好像在等著明天再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