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豬仔和燕子
第十三章豬仔和燕子
那隻豬仔在窩棚旁邊安了家。
黑蛋天天跑來看。他給豬仔起名叫「黑妮」，說因為它身上有一塊黑毛。阿鳶他娘聽了，說：「黑妮？它是個公的。」黑蛋不管，還是叫黑妮。
黑妮長得快。一個月就大了一圈，兩個月就大了一圈，三個月就長成了一隻半大豬。它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偶爾在圈裡拱來拱去，哼哼叫。
黑蛋每次來學扎風箏，都要先去餵黑妮。他從地里割草，一把一把扔進圈裡，看著黑妮吃。黑妮吃一會兒，抬起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
阿鳶有時候蹲在旁邊看，說：「它認得你了。」
黑蛋說：「認得。我叫它黑妮，它知道。」
阿鳶笑了。
學藝還在繼續。
二小開始學刻版了。他手快，刻得也快，但刻得不細。阿鳶讓他刻蝴蝶，他刻了三刀就刻完了，刻出來的蝴蝶像一隻蛾子。
阿鳶說：「太粗了。要細，要勻。你看老周頭刻的。」
他把老周頭送他的那塊蝴蝶版拿出來，給二小看。
二小看了，半天沒說話。然後他把那塊版還回去，拿起刀，重新刻。
這回他慢下來了。
三妮還在學綁架子。她綁得穩，但綁得慢。阿鳶讓她綁一隻燕子，她綁了一上午才綁完。綁完了，舉起來看，架子正正的，一點沒歪。
阿鳶說：「慢不怕，穩就行。」
三妮點點頭，又拿起竹篾，綁第二隻。
黑蛋還在削竹篾。
他削了三個月，削壞了幾十根竹子，終於削得勻了。阿鳶讓他綁架子，他綁了一下午，綁出一個歪的。阿鳶讓他拆了重綁。他綁了三天，綁出一個正的。
阿鳶說：「行了。可以學糊紙了。」
黑蛋笑了。
那天晚上，黑蛋走的時候，又去餵黑妮。黑妮已經認得他了，一看見他就跑到圈邊，把頭伸出來，讓他摸。
黑蛋摸著黑妮的腦袋，說：「黑妮，我今天學會綁架子了。」
黑妮哼哼兩聲，不知道聽懂了沒有。
黑蛋說：「等我扎出風箏，放給你看。」
黑妮又哼哼兩聲。
黑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往東邊跑了。
阿鳶站在窩棚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他娘從後面出來，也看著。
「這娃，有長進。」他娘說。
阿鳶點點頭。
秋天來了。
地里的莊稼熟了。阿鳶和他娘、他祖父，天天在地里忙。割黍子，掰玉米，刨花生。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看著糧食一袋一袋堆進窩棚，心裡踏實。
二小、三妮、黑蛋也來幫忙。他們自家地里的活幹完了，就來幫阿鳶家。阿鳶他娘留他們吃飯，一人一大碗雜麵，吃得飽飽的。
糧食收完了，冬天來了。
冬天活少，阿鳶有更多時間教他們。
窩棚里生著火盆，暖烘烘的。四個人擠在一起，一人一塊木板，一把刻刀，埋頭刻著。
二小刻出了一隻鷹。不大，但刻得細，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他拿去印了一張，糊在小風箏上，放出去試。鷹飛起來，搖搖晃晃的，但沒掉。
三妮刻出了一隻蝴蝶。她刻得慢，但刻得勻。蝴蝶翅膀上的花紋，淺淺的，細細的，像真的一樣。她印出來，糊在風箏上，放出去。蝴蝶飛得高高的，穩穩的。
黑蛋還在刻。
他刻的是燕子。
他刻得很慢，很慢。一天刻一根羽毛，兩天刻一根羽毛。阿鳶有時候看看，不說話，又低頭刻自己的。
刻了一個冬天，黑蛋的燕子刻完了。
那是很小的一塊版，巴掌大。版上的燕子，小小的，黑黑的，翅膀張開著，尾巴剪刀似的。
黑蛋拿去印了一張，糊在小風箏上。
那天是立春。風正好。
阿鳶帶著他們去了那塊大平地。二小放他的鷹，三妮放她的蝴蝶，黑蛋放他的燕子。
三隻風箏一起飛起來。鷹最高，蝴蝶最穩，燕子最小。
黑蛋的燕子在天上飛著，小小的，黑黑的，搖搖晃晃的。但它一直飛，沒掉下來。
黑蛋拽著線，仰著頭看。看著看著，他忽然哭了。
阿鳶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黑蛋說：「阿鳶哥，我扎出來了。」
阿鳶說：「嗯。」
黑蛋說：「我自己刻的，自己扎的。」
阿鳶說：「我知道。」
黑蛋擦了一把眼淚，繼續看著天上那隻燕子。
阿鳶也看著。
那隻燕子小小的，在天上飄著，像一個黑點。
但那是黑蛋的黑點。
是黑蛋的燕子。
那天回去，黑蛋把那隻燕子掛在自家牆上。他娘看了，半天沒說話。然後她轉過身，去灶房煮了一碗雞蛋，端給黑蛋。
黑蛋從來沒吃過雞蛋。他捧著碗，不知道怎麼辦。
他娘說：「吃吧。你扎的。」
黑蛋就吃了。
吃完雞蛋，他又跑回阿鳶家，去餵黑妮。
黑妮已經長成一隻大豬了，肥肥胖胖的，躺在圈裡曬太陽。黑蛋蹲在圈邊，跟它說話。
「黑妮，我今天放風箏了。」
黑妮哼哼兩聲。
「是我自己刻的。」
黑妮又哼哼兩聲。
「明年清明，我帶你去賽場。」
黑妮翻了個身，繼續曬太陽。
黑蛋笑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往東邊跑了。
阿鳶站在窩棚門口，看著他跑遠。
他娘從後面出來，也看著。
「這娃，有根。」他娘說。
阿鳶問：「什麼根？」
他娘說：「扎風箏的根。你教的。」
阿鳶沒說話。
他看著東邊的天，天已經暗下來了，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他想，這就是傳下去了。
真的傳下去了。
那隻豬仔在窩棚旁邊安了家。
黑蛋天天跑來看。他給豬仔起名叫「黑妮」，說因為它身上有一塊黑毛。阿鳶他娘聽了，說：「黑妮？它是個公的。」黑蛋不管，還是叫黑妮。
黑妮長得快。一個月就大了一圈，兩個月就大了一圈，三個月就長成了一隻半大豬。它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偶爾在圈裡拱來拱去，哼哼叫。
黑蛋每次來學扎風箏，都要先去餵黑妮。他從地里割草，一把一把扔進圈裡，看著黑妮吃。黑妮吃一會兒，抬起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
阿鳶有時候蹲在旁邊看，說：「它認得你了。」
黑蛋說：「認得。我叫它黑妮，它知道。」
阿鳶笑了。
學藝還在繼續。
二小開始學刻版了。他手快，刻得也快，但刻得不細。阿鳶讓他刻蝴蝶，他刻了三刀就刻完了，刻出來的蝴蝶像一隻蛾子。
阿鳶說：「太粗了。要細，要勻。你看老周頭刻的。」
他把老周頭送他的那塊蝴蝶版拿出來，給二小看。
二小看了，半天沒說話。然後他把那塊版還回去，拿起刀，重新刻。
這回他慢下來了。
三妮還在學綁架子。她綁得穩，但綁得慢。阿鳶讓她綁一隻燕子，她綁了一上午才綁完。綁完了，舉起來看，架子正正的，一點沒歪。
阿鳶說：「慢不怕，穩就行。」
三妮點點頭，又拿起竹篾，綁第二隻。
黑蛋還在削竹篾。
他削了三個月，削壞了幾十根竹子，終於削得勻了。阿鳶讓他綁架子，他綁了一下午，綁出一個歪的。阿鳶讓他拆了重綁。他綁了三天，綁出一個正的。
阿鳶說：「行了。可以學糊紙了。」
黑蛋笑了。
那天晚上，黑蛋走的時候，又去餵黑妮。黑妮已經認得他了，一看見他就跑到圈邊，把頭伸出來，讓他摸。
黑蛋摸著黑妮的腦袋，說：「黑妮，我今天學會綁架子了。」
黑妮哼哼兩聲，不知道聽懂了沒有。
黑蛋說：「等我扎出風箏，放給你看。」
黑妮又哼哼兩聲。
黑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往東邊跑了。
阿鳶站在窩棚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他娘從後面出來，也看著。
「這娃，有長進。」他娘說。
阿鳶點點頭。
秋天來了。
地里的莊稼熟了。阿鳶和他娘、他祖父，天天在地里忙。割黍子，掰玉米，刨花生。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看著糧食一袋一袋堆進窩棚，心裡踏實。
二小、三妮、黑蛋也來幫忙。他們自家地里的活幹完了，就來幫阿鳶家。阿鳶他娘留他們吃飯，一人一大碗雜麵，吃得飽飽的。
糧食收完了，冬天來了。
冬天活少，阿鳶有更多時間教他們。
窩棚里生著火盆，暖烘烘的。四個人擠在一起，一人一塊木板，一把刻刀，埋頭刻著。
二小刻出了一隻鷹。不大，但刻得細，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他拿去印了一張，糊在小風箏上，放出去試。鷹飛起來，搖搖晃晃的，但沒掉。
三妮刻出了一隻蝴蝶。她刻得慢，但刻得勻。蝴蝶翅膀上的花紋，淺淺的，細細的，像真的一樣。她印出來，糊在風箏上，放出去。蝴蝶飛得高高的，穩穩的。
黑蛋還在刻。
他刻的是燕子。
他刻得很慢，很慢。一天刻一根羽毛，兩天刻一根羽毛。阿鳶有時候看看，不說話，又低頭刻自己的。
刻了一個冬天，黑蛋的燕子刻完了。
那是很小的一塊版，巴掌大。版上的燕子，小小的，黑黑的，翅膀張開著，尾巴剪刀似的。
黑蛋拿去印了一張，糊在小風箏上。
那天是立春。風正好。
阿鳶帶著他們去了那塊大平地。二小放他的鷹，三妮放她的蝴蝶，黑蛋放他的燕子。
三隻風箏一起飛起來。鷹最高，蝴蝶最穩，燕子最小。
黑蛋的燕子在天上飛著，小小的，黑黑的，搖搖晃晃的。但它一直飛，沒掉下來。
黑蛋拽著線，仰著頭看。看著看著，他忽然哭了。
阿鳶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黑蛋說：「阿鳶哥，我扎出來了。」
阿鳶說：「嗯。」
黑蛋說：「我自己刻的，自己扎的。」
阿鳶說：「我知道。」
黑蛋擦了一把眼淚，繼續看著天上那隻燕子。
阿鳶也看著。
那隻燕子小小的，在天上飄著，像一個黑點。
但那是黑蛋的黑點。
是黑蛋的燕子。
那天回去，黑蛋把那隻燕子掛在自家牆上。他娘看了，半天沒說話。然後她轉過身，去灶房煮了一碗雞蛋，端給黑蛋。
黑蛋從來沒吃過雞蛋。他捧著碗，不知道怎麼辦。
他娘說：「吃吧。你扎的。」
黑蛋就吃了。
吃完雞蛋，他又跑回阿鳶家，去餵黑妮。
黑妮已經長成一隻大豬了，肥肥胖胖的，躺在圈裡曬太陽。黑蛋蹲在圈邊，跟它說話。
「黑妮，我今天放風箏了。」
黑妮哼哼兩聲。
「是我自己刻的。」
黑妮又哼哼兩聲。
「明年清明，我帶你去賽場。」
黑妮翻了個身，繼續曬太陽。
黑蛋笑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往東邊跑了。
阿鳶站在窩棚門口，看著他跑遠。
他娘從後面出來，也看著。
「這娃，有根。」他娘說。
阿鳶問：「什麼根？」
他娘說：「扎風箏的根。你教的。」
阿鳶沒說話。
他看著東邊的天，天已經暗下來了，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他想，這就是傳下去了。
真的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