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楊家埠的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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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楊家埠的孩子們

  洪武四年清明。

  阿鳶起得比雞還早。

  他摸著黑爬起來,把牆上那幾隻風箏一隻一隻取下來。大鳶、小鳶、蝴蝶、燕子,還有去年刻的那隻版印鳶。他把它們卷好,用布包起來,背在背上。

  他娘已經在燒火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臉上,一閃一閃的。

  「今年帶幾個去?」他娘問。

  阿鳶說:「三個。二小、三妮、黑蛋。」

  他娘點點頭,往鍋里下了把黍米。

  阿鳶蹲在灶邊,等著粥熟。外頭的天慢慢亮起來,窩棚頂上的草被風吹得沙沙響。

  粥好了。他接過碗,幾口喝完。放下碗,站起來要走。

  他娘說:「等等。」

  她從灶台後頭拿出一個布包,遞給他。

  阿鳶接過來,打開一看,是六個雞蛋。煮熟的,白白的,還熱著。

  「給那幾個娃一人兩個。」他娘說,「吃了好放風箏。」

  阿鳶把布包揣進懷裡,往外走。

  走到窩棚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祖父坐在他的老地方,正看著他。

  阿鳶說:「爺,我走了。」

  祖父點點頭。

  阿鳶掀開草帘子,出去了。

  外面風涼颼颼的,吹得他打了個哆嗦。他緊了緊背上的包袱,往東邊走。

  先去找黑蛋。

  黑蛋家在東邊,一間小土坯房,比他家的窩棚還破。阿鳶站在籬笆外面喊:「黑蛋!」

  黑蛋從屋裡鑽出來,手裡抱著他的燕子風箏。他看見阿鳶,跑過來。

  「阿鳶哥!」

  阿鳶從懷裡掏出一個雞蛋,遞給他:「我娘給的。」

  黑蛋接過去,看了看,捨不得吃,揣進懷裡。

  阿鳶說:「走吧。」

  兩個人一起往劉大樵村子走。走到半路,太陽升起來了。紅彤彤的,照得地上的露水亮晶晶的。

  黑蛋忽然說:「阿鳶哥,我今天能飛多高?」

  阿鳶說:「你想飛多高?」

  黑蛋想了想,說:「比去年高。」

  阿鳶說:「那就能比去年高。」

  黑蛋笑了。

  到了劉大樵村子,二小和三妮已經在村口等著了。二小抱著他的鷹,三妮抱著她的蝴蝶。他們看見阿鳶,也跑過來。

  阿鳶一人給了一個雞蛋。二小几口就吃了,三妮小口小口地啃,黑蛋還是捨不得吃,繼續揣著。

  劉大樵從村里走出來,背著他的包袱。他看見阿鳶,招招手。

  「走,去賽場。」

  今年的賽場還是去年那塊地方,濰水邊上的大空地。他們到的時候,空地上已經聚了很多人。比去年還多。

  阿鳶找了一塊地方,把包袱放下,把風箏拿出來。

  二小、三妮、黑蛋也把他們的風箏拿出來,放在地上。

  阿鳶說:「別緊張。就當成平時放。」

  二小點點頭,但他的手在抖。

  三妮沒說話,只是盯著她的蝴蝶看。

  黑蛋把他的燕子舉起來,對著太陽照了照。紙面光光的,竹篾細細的,那隻刻上去的燕子小小的,黑黑的。

  他看了一會兒,把風箏放下。

  太陽越升越高。空地上的人越來越多。風箏也越來越多,一隻一隻升上天,五顏六色的,滿天都是。

  阿鳶仰著頭看。他看見那隻蜈蚣又來了,一節一節扭著,在天上蜿蜒。他看見一隻老鷹,比他扎的還大,翅膀張開著,一動不動。他看見一隻蜻蜓,眼睛是兩團紅,尾巴長長的。

  劉大樵說:「差不多該放了。」

  阿鳶點點頭,把他的大鳶舉起來。

  風來了。他鬆手。大鳶升起來了,穩穩的,高高的。

  二小也把他的鷹舉起來。鬆手。鷹飛起來了,晃了兩下,然後穩住了。沒阿鳶的高,但也不算低。


  三妮放她的蝴蝶。蝴蝶飛得慢,但穩。它在天上飄著,翅膀上的花紋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

  黑蛋最後一個放。

  他舉著他的燕子,等風來。風來了,他鬆手。燕子飛起來了,小小的,黑黑的,搖搖晃晃的。但它一直飛,沒掉下來。

  黑蛋拽著線,仰著頭看。看著看著,他笑了。

  阿鳶也笑了。

  旁邊有人走過來,是一個老頭,阿鳶不認識。老頭看著天上那幾隻風箏,說:「這幾個,都是你們放的?」

  阿鳶說:「是。」

  老頭說:「那個鷹,那個蝴蝶,那個燕子,都是你們自己扎的?」

  阿鳶說:「是我徒弟扎的。」

  老頭愣了一下,看看阿鳶,又看看那三個孩子。

  「你徒弟?」

  阿鳶點頭。

  老頭又看了一會兒天上那些風箏,然後說:「楊家埠的?」

  阿鳶說:「是。」

  老頭沒再說話,走了。

  過了一會兒,又來了幾個人。他們站在旁邊,也看那些風箏。一邊看,一邊小聲說著什麼。

  阿鳶聽見有人說:「楊家埠那孩子,去年贏第一那個。」

  另一個說:「這幾個都是他教的?」

  頭一個說:「聽說是。」

  「那燕子,是那個最小的扎的?」

  「看著像。」

  阿鳶沒理他們,繼續放他的風箏。

  太陽越升越高,又慢慢往西斜。比賽開始了。幾個人拿著長長的竹竿,量誰飛得最高。

  阿鳶的大鳶還是最高。比第二高的高出半根竹竿。

  二小的鷹不高不低,排在中間。三妮的蝴蝶也不高,但沒掉。黑蛋的燕子最低,但它一直飛著,沒斷線,沒掉下來。

  量完了,那個拿竹竿的人喊:「楊家埠的,楊阿鳶,第一!」

  人群里有人鼓掌,有人喊好。

  阿鳶開始收線。風箏慢慢降下來,落在他手裡。

  他抱著風箏,回頭看那三個孩子。

  二小站在那兒,看著他的鷹,不知道在想什麼。三妮把她的蝴蝶抱在懷裡,輕輕地摸著。黑蛋還拽著他的燕子,仰著頭看,捨不得收。

  阿鳶走過去,說:「收了吧,該走了。」

  黑蛋這才開始收線。燕子慢慢降下來,落在不遠處的草地上。他跑過去,把燕子撿起來,抱在懷裡。

  今年第一的彩頭是一匹布。藍的,粗粗的,夠做一身衣裳。阿鳶把那匹布捲起來,背在身上。

  他們往回走。

  走到半路,黑蛋忽然說:「阿鳶哥,我明年還要來。」

  阿鳶說:「好。」

  黑蛋說:「我要扎一隻比你那隻還高的。」

  阿鳶笑了:「你去年就這麼說。」

  黑蛋也笑了:「今年我沒做到。明年一定。」

  二小在旁邊說:「我明年也要比你高。」

  三妮說:「我明年要扎一隻更大的蝴蝶。」

  阿鳶聽著他們說,沒說話。

  他只是往前走。

  走到村口,劉大樵跟他們分了手,回自己村去了。二小和三妮也跟著他走了。黑蛋還跟著阿鳶,往楊家埠走。

  走到黑蛋家門口,黑蛋停下來。

  「阿鳶哥,謝謝你。」

  阿鳶愣了一下:「謝什麼?」

  黑蛋說:「謝謝你教我。」

  阿鳶沒說話。

  黑蛋說:「我娘說,你教我,不收錢,還給雞蛋吃。這是恩情。」

  阿鳶看著他,不知道說什麼。

  黑蛋說:「我以後也要教別人。」

  阿鳶問:「為什麼?」

  黑蛋說:「你教我,我就教別人。一個一個傳下去,就不會斷。」

  阿鳶愣住了。


  這話是他跟黑蛋說過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忘了是什麼時候說的。但黑蛋記住了。

  黑蛋抱著他的燕子,往家跑。跑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喊:「阿鳶哥,明年清明見!」

  阿鳶點點頭。

  黑蛋跑遠了。

  阿鳶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太陽快落山了。西邊的天是紅的。風吹過來,吹得他背上的包袱晃了晃。

  他忽然想起老周頭的話:你學會了,以後你刻,我刻的不就傳下去了?

  他又想起祖父的話:刻膩了,就不刻了。不刻了,手就癢了。癢了,就又刻了。

  他還想起黑蛋的話:你教我,我就教別人。一個一個傳下去,就不會斷。

  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往家走。

  走到窩棚門口,他娘正在餵豬。黑妮又長大了,肥肥胖胖的,在圈裡哼哼叫。

  阿鳶把那匹布遞給他娘。

  他娘接過去,看了看,說:「好布。」

  她把布收起來,說:「吃飯吧。」

  阿鳶進去,坐下。祖父還是坐在老地方,正在喝粥。

  阿鳶端起碗,喝了一口。

  祖父忽然說:「那幾個娃,放得怎麼樣?」

  阿鳶說:「二小的鷹,飛得還行。三妮的蝴蝶,穩。黑蛋的燕子,最低,但一直飛著,沒掉。」

  祖父點點頭。

  阿鳶又說:「黑蛋說,明年要扎一隻比我高的。」

  祖父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阿鳶說:「他還說,以後要教別人。」

  祖父放下碗,看著他。

  阿鳶說:「他說的,跟我教他的那些話一樣。一個一個傳下去,就不會斷。」

  祖父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教得好。」

  阿鳶愣住了。

  祖父從來沒這麼說過。

  祖父又端起碗,繼續喝粥,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阿鳶知道,他說了。

  那天晚上,阿鳶躺在地上,一直睡不著。

  他看著牆上那些風箏。一隻,兩隻,三隻,四隻,五隻。最大的那隻,是今天贏第一的。最小的那隻,是第一年扎的。

  他想起黑蛋說的那些話。

  他想,他也要教下去。教二小,教三妮,教黑蛋。等他們學會了,再去教別人。一個一個傳下去。

  就像老周頭教他,就像祖父教他,就像劉大樵教他。

  他翻了個身。

  外頭的風還在吹。窩棚頂上的草沙沙響。

  他想,不知道明年清明,黑蛋的燕子能不能飛得更高。

  他想著想著,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滿天都是風箏。有他扎的,有他徒弟扎的,有他徒弟的徒弟扎的。它們在天上飛,一圈一圈,越來越高,越來越遠。

  他站在地上,仰著頭看。

  忽然,他看見一隻小小的燕子,從那些大風箏中間鑽出來,一直往上飛,越飛越高,越飛越高,飛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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