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傳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十二章傳藝

  清明前十天,老周頭來找阿鳶。

  阿鳶正在削竹篾,看見老周頭進來,放下刀站起來。

  老周頭說:「有個事,想問問你。」

  阿鳶說:「什麼事?」

  老周頭說:「村裡有幾個孩子,想學扎風箏。他們聽說你贏了一,想跟你學。」

  阿鳶愣住了。

  老周頭說:「我不是來替他們說的。我就是來問問你,願不願意教。」

  阿鳶沒說話。

  他從來沒想過教別人。他自己才學了兩年,還有很多不會的。

  老周頭說:「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訴我。」

  他走了。

  阿鳶坐在那兒,半天沒動。

  晚上吃飯的時候,他把這事跟他娘說了。

  他娘說:「你想教嗎?」

  阿鳶說:「我不知道。」

  他娘說:「你自己想。」

  阿鳶沒說話。

  他看了看牆上的那些風箏。第一隻,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還有那隻新刻的鳶,那隻小蝴蝶。

  他想起老周頭的話:你學會了,以後你刻,我刻的不就傳下去了?

  他又想起祖父的話:刻膩了,就不刻了。不刻了,手就癢了。癢了,就又刻了。

  他想,要是他教給別人,別人學會了,再教給別的人。一個一個傳下去,就不會斷。

  就像老周頭教他,他祖父教他,劉大樵教他。

  他想了想,說:「教。」

  他娘看著他,沒說話。

  阿鳶說:「我想教。」

  他娘說:「那就教。」

  第二天,他去找老周頭。

  老周頭正在刻版,看見他來,放下刀。

  「想好了?」

  阿鳶點頭:「想好了。教。」

  老周頭笑了。

  「好。明天我帶他們來。」

  第二天,老周頭帶了三個孩子來。

  最大的那個,叫二小,十三歲,是劉大樵村子的。中間那個,叫三妮,十一歲,女孩,也是劉大樵村子的。最小的那個,叫黑蛋,九歲,是楊家埠的,阿鳶見過他,他家住在東邊,離得不遠。

  三個孩子站在阿鳶跟前,看著他。

  阿鳶有點緊張,不知道說什麼。

  老周頭說:「你們叫師父。」

  三個孩子齊聲喊:「師父!」

  阿鳶嚇了一跳,趕緊擺手:「別叫師父,叫……叫阿鳶哥就行。」

  老周頭笑了:「行,阿鳶哥就阿鳶哥。」

  他對那三個孩子說:「跟著阿鳶哥好好學。他贏過第一,你們跟著他,錯不了。」

  三個孩子點點頭。

  老周頭走了。

  阿鳶站在那兒,看著那三個孩子。三個孩子也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阿鳶說:「你們……會削竹篾嗎?」

  三個孩子搖頭。

  阿鳶說:「那就先學削竹篾。」

  他把自己的刻刀拿出來,又找出幾根竹子,一人分了一根。然後他坐下,給他們看怎麼削。

  「要這樣,順著紋路削。不能橫著,橫著就劈了。不能太使勁,使勁就斷了。要勻,要穩。」

  三個孩子蹲在他旁邊,一人拿著一根竹子,學著削。

  二小削得快,一會兒就削出一根竹篾,但削得粗,不勻。三妮削得慢,但削得細,勻。黑蛋削了兩下,就把竹子削劈了,裂成兩半。

  阿鳶走過去,一個一個看。

  他對二小說:「再削細點,太粗了綁不住。」

  二小點點頭,繼續削。

  他對三妮說:「這個好,就這樣。」

  三妮笑了。

  他對黑蛋說:「沒事,慢慢來。竹子我有的是。」


  黑蛋點點頭,又拿了一根新的,繼續削。

  太陽慢慢升高。四個人坐在窩棚外面,一人一根竹子,削了一上午。

  中午的時候,他娘出來,看見他們,愣了一下。

  阿鳶說:「娘,這是我收的徒弟。」

  他娘沒說話,進去端了一盆粥出來,一人一碗。

  三個孩子接過碗,有點不好意思。他娘說:「喝吧,喝完接著學。」

  三個孩子就喝了。

  喝完粥,阿鳶讓他們接著削。

  削了一下午,二小削出了三根能用的,三妮削出了兩根,黑蛋一根都沒有。

  黑蛋低著頭,不說話。

  阿鳶走過去,蹲在他旁邊,說:「你削一根我看看。」

  黑蛋拿起竹子,削給他看。一刀下去,竹子裂了。

  阿鳶說:「你使的勁太大了。要輕一點,讓刀自己走,別推它。」

  他拿過竹子,削給他看。一刀一刀,慢慢的,輕輕的。

  黑蛋看著,點點頭。

  他又拿了一根新的,開始削。這回他慢多了,一刀一刀,輕輕的。削到一半,沒裂。

  他抬起頭,看著阿鳶。

  阿鳶說:「繼續。」

  他繼續削。削完了,一根竹篾,細的,勻的,能用的。

  他把那根竹篾舉起來,笑了。

  阿鳶也笑了。

  太陽落山了。三個孩子該回去了。二小和三妮是劉大樵村子的,要走回去。黑蛋是楊家埠的,就在東邊,不遠。

  阿鳶送他們到路口。

  二小說:「阿鳶哥,明天還來嗎?」

  阿鳶說:「來。」

  三妮說:「還削竹篾嗎?」

  阿鳶說:「削到你們削會為止。」

  黑蛋沒說話,只是抱著那根他削出來的竹篾,往東邊跑了。

  阿鳶看著他們走遠,轉身回去。

  晚上吃飯的時候,他娘說:「你今天教得挺好。」

  阿鳶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他娘說:「我看了一下午。」

  阿鳶沒說話。

  他娘說:「那個黑蛋,他娘我認識。去年死了男人,一個人帶著他,不容易。」

  阿鳶聽著。

  他娘說:「你能教他,是好事。」

  阿鳶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又睡不著了。

  他在想,當師父是這樣的嗎?削竹篾,削竹篾,一直削,削到會為止。

  他想,老周頭教他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坐在旁邊,看著,有時候說兩句,有時候不說。等他刻壞了,就說沒事,再來。

  他想,他也要這樣教。

  第二天,三個孩子又來了。

  還是削竹篾。

  二小已經削得不錯了,一天削出五根能用的。三妮也削出四根。黑蛋削出兩根。

  阿鳶說:「行了。明天學綁架子。」

  第二天,他教他們綁架子。

  拿兩根竹篾,交叉,用線綁住。要綁緊,又不能太緊。線要勒進去一點,又不能勒斷。

  二小綁得快,但松。三妮綁得慢,但緊。黑蛋綁了兩下,線就散了。

  阿鳶一個一個教。手把手地教,怎麼繞線,怎麼拉緊,怎麼收尾。

  教了一上午,二小綁出一個能用的。三妮也綁出一個。黑蛋綁了三個,全散了。

  黑蛋低著頭,不說話。

  阿鳶說:「沒事。我學的時候,綁了三天才綁出一個。」

  黑蛋抬起頭,看著他。

  阿鳶說:「真的。」

  黑蛋笑了。

  下午,他又綁了五個。第五個,沒散。

  他舉起來,給阿鳶看。

  阿鳶看了看,說:「行了。能用。」


  黑蛋把那架子抱在懷裡,不撒手。

  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

  削竹篾,綁架子,糊紙,調色,畫畫。阿鳶把他會的,一樣一樣教給他們。

  二小學得快,什麼都想試試。三妮學得穩,一步一步來。黑蛋學得慢,但不放棄,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三遍。

  阿鳶有時候著急,想替他做。但他忍住了。

  他想,老周頭從來沒替他做過。祖父也沒替他做過。他們只是坐在旁邊,看著,等著。

  他也要這樣。

  清明前三天,阿鳶說:「你們也該扎個風箏,清明去放。」

  二小說:「我們也能參加?」

  阿鳶說:「能。只要扎得好,飛得高,就能贏。」

  三妮說:「我們才學了十天。」

  阿鳶說:「我去年贏第一的時候,也才學了一年。你們學十天,不一定能贏,但可以去放。」

  二小說:「那我們要扎什麼樣的?」

  阿鳶想了想,說:「扎你們自己喜歡的。」

  二小說:「我喜歡鷹。」

  三妮說:「我喜歡蝴蝶。」

  黑蛋說:「我……我喜歡燕子。」

  阿鳶說:「那就扎鷹,蝴蝶,燕子。」

  他拿出紙,給他們畫樣子。鷹的翅膀怎麼綁,蝴蝶的尾巴怎麼安,燕子的架子怎麼扎。畫完了,讓他們照著扎。

  三天,他們扎出了自己的第一隻風箏。

  二小的鷹,有點歪,但能飛。三妮的蝴蝶,畫得不好看,但顏色鮮亮。黑蛋的燕子,小小的,黑黑的,飛起來搖搖晃晃,但沒掉下來。

  清明那天,阿鳶帶著他們去賽場。

  劉大樵也去了,老周頭也去了。還有很多人,認識的,不認識的。

  二小、三妮、黑蛋三個孩子,一人抱著一隻風箏,跟在阿鳶後頭,眼睛東看西看,什麼都新鮮。

  阿鳶把自己的大鳶也帶去了。那是他新刻的版印的,褐色的羽毛,黃褐色的眼睛,比去年那隻還大。

  比賽開始了。一隻一隻風箏升上天。阿鳶的大鳶飛得高高的,穩穩的。

  二小的鷹飛了一會兒,掉下來了。三妮的蝴蝶飛得不高,但沒掉。黑蛋的燕子飛了一會兒,也掉下來了。

  黑蛋跑過去,把燕子撿起來,抱在懷裡。

  阿鳶走過去,說:「沒事。第一次,能飛起來就行。」

  黑蛋點點頭。

  比賽結束的時候,阿鳶又贏了第一。

  今年第一的彩頭是一隻豬仔。很小,白白的,在籃子裡哼哼叫。

  阿鳶提著那個籃子,站在人群里。二小、三妮、黑蛋圍著他,看著那隻豬仔。

  二小說:「阿鳶哥,你又贏了。」

  阿鳶說:「嗯。」

  三妮說:「你那隻鳶,真高。」

  阿鳶說:「你們明年也能這麼高。」

  黑蛋沒說話,只是看著那隻豬仔。

  阿鳶把籃子遞給他:「拿著。」

  黑蛋愣住了。

  阿鳶說:「幫我把豬仔拎回去。」

  黑蛋接過籃子,笑了。

  他們往回走。

  走到半路,黑蛋忽然說:「阿鳶哥,我明年還要來。」

  阿鳶說:「好。」

  黑蛋說:「我要扎一隻比你那隻還高的。」

  阿鳶笑了。

  「行。我等著。」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是紅的,雲是紅的,地也是紅的。他們走在土路上,一人抱著一隻風箏,黑蛋拎著那隻豬仔。

  阿鳶忽然想起兩年前的清明。

  那時候他一個人站在人群里,看著天上的風箏,什麼都不懂。

  現在他身後跟著三個孩子。

  他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他想,這就是傳下去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