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卷:遷徙第五章 學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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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遷徙

  第五章學藝

  第二天一早,阿鳶又去了劉大樵的村子。

  這回他沒等天亮,雞叫頭遍就爬起來。他娘還在睡,祖父也在睡。他輕手輕腳鑽出窩棚,懷裡揣著那根竹條。

  外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站在窩棚門口,等眼睛適應了一會兒,才看清天上有星星。東邊還沒亮,西邊更黑。他往西走,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摔倒。

  走到那條土路上的時候,天開始發白了。

  他加快腳步。

  到村口的時候,太陽剛露頭。那棵大槐樹底下已經有人了,是幾個老頭,坐在樹根上說話。阿鳶走過去,問:「劉大樵家在哪兒?」

  一個老頭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往村里指了指:「往裡走,第三家。」

  阿鳶往裡走。村子不大,土路兩邊是一間一間土坯房,有的門口堆著柴火,有的門口拴著羊。雞在路邊刨食,狗趴在門口曬太陽。

  第三家的門是籬笆編的,半開著。阿鳶站在門口,往裡看。院子裡有一個女人,正在餵雞。她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阿鳶說:「我找劉大樵。」

  女人朝屋裡喊了一聲:「當家的,有人找!」

  屋裡傳來劉大樵的聲音:「誰?」

  阿鳶說:「是我,楊家埠的。」

  劉大樵從屋裡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碗粥。他看見阿鳶,笑了:「小子,這麼早?」

  阿鳶不知道說什麼,就把那根竹條舉起來。

  劉大樵看了看竹條,又看了看阿鳶,把碗放下,走過來。

  「想學扎風箏?」

  阿鳶點頭。

  劉大樵說:「行。吃完早飯了沒有?」

  阿鳶搖頭。

  劉大樵回頭沖那女人喊:「給他盛碗粥!」

  那女人就進屋去了,端了一碗粥出來,遞給阿鳶。阿鳶接過來,蹲在院子裡,幾口就喝完了。

  劉大樵坐在門檻上,看著他喝完了,說:「走吧,去河灘。」

  他們出了村子,往河灘走。劉大樵走在前頭,阿鳶跟在後頭。走了一會兒,劉大樵忽然問:「昨兒看了半天,看出什麼名堂沒有?」

  阿鳶想了想,說:「有線拽著,就不掉。」

  劉大樵笑了:「這是最明白的。還有呢?」

  阿鳶又想了一會兒,說:「有的飛得高,有的飛得低。」

  劉大樵說:「為什麼?」

  阿鳶答不上來。

  劉大樵說:「因為扎得不一樣。有的扎得好,風托得住,就飛得高。有的扎得不好,風托不住,就飛不高。還有的扎得太沉,壓根飛不起來。」

  阿鳶聽著,似懂非懂。

  到了河灘。濰水還是那樣,嘩嘩地流。河灘上長著柳樹和楊樹,還有一些矮矮的灌木。劉大樵在一棵柳樹跟前停下來,折了一根柳條,在手裡掂了掂。

  「柳條不行,太軟,扎不住架子。」他又往前走,找了一棵楊樹,折了一根手指粗的楊樹枝,遞給阿鳶,「楊樹行,輕,還有勁。你砍一棵,回去曬乾了用。」

  阿鳶就去找楊樹。他找了一棵不粗不細的,用手掰了掰,掰不動。劉大樵從腰裡抽出那把斧頭,遞給他。

  阿鳶接過斧頭,想起那天砍樹的情形。他深吸一口氣,掄起斧頭,朝那棵楊樹砍去。

  這回沒卡住。

  他砍一下,又一下,又一下。砍了十幾下,那棵樹倒了。他把樹枝砍掉,只留下那根直溜溜的樹幹,扛在肩上。

  劉大樵點點頭:「行了,回去。」

  往回走的路上,劉大樵一邊走一邊說:「扎風箏,第一是選料。竹子最好,又輕又韌。咱們這兒沒竹子,楊樹湊合。桃木也行,就是沉。柳木不行,一彎就斷。」

  阿鳶問:「竹子哪兒有?」

  劉大樵說:「南邊有。山裡有。咱們這兒沒有。」他頓了頓,又說,「我家裡還有幾根老竹子,是早年從南邊販來的。勻你兩根,夠你學一陣子。」

  阿鳶愣住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劉大樵沒等他說話,繼續說:「第二是削篾。把木頭削成細條,要勻,要光,不能有毛刺。毛刺掛紙,紙一破,風箏就廢了。」

  阿鳶聽著,一樣一樣記在心裡。

  回到劉大樵家,劉大樵從屋裡抱出幾根竹竿。竹竿比楊樹枝輕多了,顏色發黃,摸上去滑溜溜的。劉大樵挑了兩根細的,遞給阿鳶。

  「拿著。這是南邊的竹子,好東西。」

  阿鳶接過來,捧著,不敢用力。

  劉大樵又從屋裡拿出一把刀。那刀不是砍樹的斧頭,是一把小刀,刃口薄薄的,刀背有點彎。他把刀遞給阿鳶。

  「這把刀給你。削篾用的。」

  阿鳶接過刀,看著那把刀,半天說不出話。

  劉大樵說:「別愣著。來,我教你削。」

  他拿過一根竹子,用那把小刀在竹子上比劃。刀刃貼著竹子,輕輕一推,一片薄薄的竹片就捲起來,掉在地上。

  「要這樣,順著紋路削。不能橫著,橫著就劈了。不能太使勁,使勁就斷了。要勻,要穩。」

  他把刀還給阿鳶,讓他試。

  阿鳶拿著刀,對著那根竹子,半天不敢下手。

  劉大樵說:「削啊,怕什麼?竹子削壞了不要緊,人別削著就行。」

  阿鳶就削了。

  第一刀下去,竹片捲起來,挺順的。他高興了一下,第二刀下去,用力大了,竹子裂了,從頭裂到尾。

  阿鳶看著那根裂開的竹子,不知道怎麼辦。

  劉大樵哈哈大笑:「沒事,接著來。竹子我有的是。」

  阿鳶換了一根,接著削。

  這回他小心了,一刀一刀,慢慢的。削了一截,沒裂。他高興了,繼續削。削到一半,手一滑,刀刃歪了,在自己手指上劃了一道口子。

  血冒出來,滴在竹子上。

  劉大樵看了一眼,說:「沒事,不深。用土按按。」

  阿鳶就用拇指按住傷口,按了一會兒,血止住了。他又拿起刀,繼續削。

  太陽越升越高。阿鳶坐在劉大樵家的院子裡,一根一根地削竹子。削斷一根,換一根。削裂一根,再換一根。手指上的傷口裂了又凝,凝了又裂,他不管,就是削。

  劉大樵坐在旁邊,有時候指點兩句,有時候就看著,不說話。

  中午的時候,劉大樵的女人端出飯來。雜麵窩窩,一碟鹹菜,一人一碗菜糊糊。阿鳶放下刀,洗了手,接過碗。他吃得很快,眼睛還盯著那些削了一半的竹子。

  劉大樵說:「急什麼?吃完再削。」

  阿鳶放慢了一點,但還是很快吃完了。他又拿起刀,繼續削。

  太陽往西斜的時候,阿鳶身邊堆了一地削壞的竹篾。但手邊有了一根好的——細細的,勻勻的,從頭到尾一樣粗細,光光滑滑的。

  他把那根竹篾舉起來,對著太陽看。竹篾被太陽照得透亮,能看見裡頭的紋路。

  劉大樵走過來,接過那根竹篾,在手裡彎了彎。竹篾彎成一個弧度,鬆手,又彈直了。

  「行。」劉大樵說,「這根能用。」

  阿鳶咧嘴笑了。

  那是他到這地方以後,第一次笑。

  劉大樵說:「今天就到這兒。明天來,我教你綁架子。」

  阿鳶把那些削好的竹篾捆起來,把那把小刀揣進懷裡,站起來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把那兩根劉大樵給他的竹子也抱起來。

  劉大樵說:「你那根楊樹幹呢?」

  阿鳶愣了一下,差點忘了。他把楊樹幹也扛上。

  劉大樵笑了:「行,都帶回去。好好練,練熟了再來。」

  阿鳶點點頭,走了。

  他走出村子,走在土路上。太陽快落山了,西邊的天是紅的。他抱著竹子,扛著樹幹,懷裡揣著那把小刀,走得很快。

  他想快點回去,讓他娘看看這些竹子,讓他祖父看看那把小刀。

  他不知道祖父會不會看。但他想給祖父看。

  走了一半,天黑了。他看不清路,幾次踩到坑裡,差點摔倒。但他沒停,還是往前走。


  走到家的時候,窩棚里亮著燈。他娘站在窩棚門口,往這邊看。

  「怎麼這麼晚?」

  阿鳶把竹子放下來,喘著氣說:「學扎風箏。」

  他娘看著他,沒說話,接過他手裡的東西,放進窩棚里。

  阿鳶鑽進去,坐下。他祖父坐在老地方,沒看他,也沒說話。

  但他把那把小刀從懷裡掏出來,放在地上。

  祖父看了一眼。

  沒說話。

  阿鳶也不說話。他把那把小刀拿起來,又看了看,又放下。

  過了一會兒,他娘端來一碗粥。他接過來,喝了。

  喝完粥,他把那些竹子搬到窩棚角,放好。把那把小刀放在枕頭邊上。躺下。

  他閉上眼睛。眼前全是竹篾,一根一根,細細的,勻勻的。

  他想,明天還要去。

  第二天,他又去了。

  劉大樵教他綁架子。

  綁架子要用線。線要結實,又不能太粗。劉大樵從屋裡拿出一團麻線,遞給阿鳶。

  「這是麻繩劈開的。你搓一搓,搓成細線。」

  阿鳶就搓。把麻線放在手心裡,來回搓,搓成一根細細的線。搓了一根,劉大樵看了看,說:「太松,會散。再緊點。」

  他換了一根,使勁搓,搓得手心發熱。這回緊了,劉大樵點點頭。

  然後學綁。把兩根竹篾交叉,用線綁住。不能綁太松,鬆了架子會散。不能綁太緊,太緊竹子會裂。要剛剛好,勒進去一點,又不勒斷。

  阿鳶綁了一根,鬆了。又綁一根,緊了,竹子裂了。再綁一根,鬆了。再綁一根,緊了。

  劉大樵在旁邊看著,有時候說一句,有時候不說。

  綁了一上午,阿鳶綁出了一個十字架。兩根竹篾交叉,中間綁得緊緊的,四個方向伸出去,方方正正。

  劉大樵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又扯了扯那幾根線,點點頭。

  「行。這個能用。」

  阿鳶把那十字架舉起來,對著太陽看。竹篾的陰影投在地上,是一個十字。

  他問:「這就是風箏?」

  劉大樵笑了:「還早呢。這才是個架子。得糊上紙,畫上顏色,才能叫風箏。」

  阿鳶問:「紙哪兒來?」

  劉大樵說:「紙得買。縣裡有賣的,桑皮紙,又薄又韌。不過得花錢。」

  阿鳶沒再問。

  他知道家裡沒錢。

  他把那個十字架放下,又開始綁第二個。

  下午的時候,他又綁出一個。這個比第一個還整齊,四個方向一樣長,綁的線勒得剛剛好。

  劉大樵看了看,說:「行了,今天就到這兒。明天我教你糊紙。」

  阿鳶把那兩個十字架捆好,抱著往回走。

  走到家,天還沒黑。他娘在窩棚外面燒火做飯。他把十字架放在地上,蹲在旁邊看。

  他娘問:「這是什麼?」

  阿鳶說:「風箏架子。」

  他娘看了兩眼,沒說話,繼續燒火。

  祖父從地里回來,扛著鋤頭。他走到窩棚門口,看見了那兩個十字架,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跨過去,進去了。

  阿鳶沒動。

  他蹲在那兒,看著那兩個十字架。

  太陽落下去了。天黑了。他娘喊他吃飯。他站起來,把十字架抱進窩棚,放在竹子旁邊。

  那天晚上,他躺在地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爬起來,把那兩個十字架摸出來,舉在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們在那兒。

  他摸到那根綁得最好的,用手指沿著竹篾慢慢摸。從這頭到那頭,光滑的,勻勻的。交叉的地方,線勒得緊緊的,有點凸起來。

  他摸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他把十字架放下,躺回去,睡著了。

  第三天,他又去了。

  劉大樵教他糊紙。


  紙是桑皮紙,劉大樵從屋裡拿出一卷,裁下一塊,比那個十字架大一圈。

  「糊紙要先刷漿糊。漿糊要稀,太稠了紙會皺。刷的時候要勻,不能有疙瘩,不能有漏的地方。」

  他拿來一個小碗,裡頭是昨天剩的漿糊。用一根小木片蘸了一點,抹在竹架上,然後把紙蒙上去,輕輕按平。

  「先糊中間,再往兩邊。要拉緊,但不能扯破。紙要平,不能有褶子。」

  阿鳶看著,一點一點記在心裡。

  然後他試。

  第一個,漿糊抹多了,紙濕透了,破了。

  第二個,漿糊抹少了,紙沒粘住,掉下來了。

  第三個,漿糊勻了,紙也粘住了,但沒拉緊,紙面上全是褶子。

  第四個,褶子沒了,但一邊拉得狠了,紙斜了,架子歪了。

  第五個,他坐在那兒,看著那堆廢紙,手裡拿著那個十字架,不知道該怎麼辦。

  劉大樵說:「歇會兒。」

  他遞給阿鳶一碗水。阿鳶接過來,喝了。

  劉大樵說:「這東西,看著簡單,做起來不容易。我當年學的時候,費了小半年才扎出一個能飛的。」

  阿鳶問:「你第一個能飛的,是什麼樣的?」

  劉大樵想了想,說:「方的。就這麼大,白紙,沒畫。飛起來歪歪扭扭的,但能飛。」

  阿鳶點點頭。

  他把碗放下,又拿起那個十字架。

  這回他更慢了。刷漿糊,抹勻,蒙紙,拉平。手指一點一點按過去,把空氣擠出來,把褶子抹平。

  按到最後一下的時候,他屏住呼吸。

  紙糊好了。

  他把那個糊好紙的十字架舉起來,對著太陽看。紙是白的,透亮,能看見裡頭的竹篾。紙面平平的,沒有一個褶子。

  劉大樵接過來,看了一圈,點點頭。

  「行。這是你的第一個風箏。」

  阿鳶拿著那個風箏,不知道說什麼好。

  劉大樵說:「還沒完呢。得系上線,得等風。今天沒風,改天試試。」

  阿鳶問:「怎麼系線?」

  劉大樵說:「在中間系一根,兩邊各系一根,三根線攏到一起,再繫到主線上。這樣風箏能穩。」

  他拿過風箏,用手指在風箏面上點了三個位置,說:「這兒,這兒,這兒。記住了?」

  阿鳶點頭。

  劉大樵說:「回去自己系。線用那根麻線就行。」

  阿鳶捧著那個風箏,看了又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能畫嗎?」

  劉大樵笑了:「能啊。你想畫什麼?」

  阿鳶想了想,說:「不知道。」

  劉大樵說:「那就先不畫。能飛了再說。」

  阿鳶點點頭。

  他把那個風箏小心地捲起來,把沒用完的桑皮紙也卷好,抱著往家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來,把風箏又展開,對著天看。

  天是藍的,有幾朵白雲。他把風箏舉起來,對著那些雲。

  白色的風箏,白色的雲。

  他想,要是它能飛上去,和那些雲在一起,就看不見了。

  他得畫點什麼。

  畫什麼呢?

  他不知道。

  他想起那天在風箏賽上看見的那些風箏。蝴蝶,蜻蜓,人臉,車輪子。還有那個小孩放的,小小的,白的,什麼也沒畫。

  他想了想,決定先不畫。

  等它能飛了再說。

  他繼續往家走。

  到家的時候,他娘看見他手裡那個白花花的東西,愣了一下。

  「這是啥?」

  阿鳶說:「風箏。」

  他娘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說:「你自己扎的?」

  阿鳶點頭。

  他娘沒說話,把風箏還給他,轉身去做飯了。


  阿鳶把風箏拿進窩棚,放在最裡頭,挨著那些竹子。

  祖父還沒回來。

  他坐在窩棚里,看著那個風箏。白的,方的,什麼也沒有。

  但他覺得,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東西。

  晚上,祖父回來了。

  他進窩棚的時候,阿鳶正在摸那個風箏。祖父看見了,沒說話,坐到他自己的地方去了。

  阿鳶也沒說話。

  但他忽然想,讓祖父看看。

  他拿起那個風箏,走過去,遞給祖父。

  祖父接過來,看了看。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風箏還給他,說了一句:

  「線系歪了。」

  阿鳶愣了一下。他把風箏舉起來,仔細看那三個系線的點。左邊那個,好像是歪了一點,比右邊的高了半指。

  他沒想到祖父能看出來。

  祖父說:「三個點要一樣平,風箏才穩。歪了,飛起來就打轉。」

  阿鳶拿著那個風箏,不知道該說什麼。

  祖父已經躺下了。

  阿鳶還坐在那兒,看著那個風箏。

  他想,明天,重新系。

  那天晚上,他把那三根線拆了,又重新繫上。這回他比著量了半天,讓三個點一樣平。

  系完了,他把風箏舉起來,對著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這回應該平了。

  他躺下來,把風箏放在枕頭邊上。

  閉上眼睛。

  明天,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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