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試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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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試飛

  風等了三天。

  第一天沒風。阿鳶早上起來,爬到窩棚頂上,站了一會兒。天是晴的,太陽曬著,樹葉子一動不動。他等了半個時辰,下來,去翻地。

  第二天還是沒風。他又爬到窩棚頂上站了一會兒。樹葉子還是不動。他下來,去撿石頭。

  第三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聽見外頭有聲音。

  是風。

  他爬起來,鑽出窩棚。風迎面吹過來,把窩棚頂上的草吹得沙沙響。他站了一會兒,風一直吹,沒停。

  他轉身鑽回窩棚,把那個風箏抱出來。

  他娘正在燒火,看見他,問:「去哪兒?」

  阿鳶說:「試風箏。」

  他娘看了看天,說:「吃飯再走。」

  阿鳶就又蹲下來,等他娘把粥煮好。他蹲在那兒,抱著風箏,眼睛一直往外看。風一陣一陣吹過來,吹得火苗往一邊倒。

  粥好了。他娘盛了一碗,他幾口喝完,把碗一放,站起來就走。

  「別跑太遠!」他娘在後頭喊。

  他沒回頭,抱著風箏往東跑。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往東。可能是因為海在東邊。可能是因為風箏要往天上飛,往東就是往海的方向。

  他跑了一會兒,跑累了,就開始走。

  走了一會兒,他看見一片空地。那是他們剛來的時候砍草的那片地,現在都種上了,小苗剛長出來,綠瑩瑩的一片。他站在地邊上,猶豫了一下。

  不能踩苗。

  他繞過去,走到地的那一頭。那邊是一片荒地,還是去年那些枯草,高的比人還高。他站在荒地邊上,把風箏舉起來。

  風從東邊吹過來,把他的衣裳吹得貼在身上。

  他把風箏舉過頭頂,等了一會兒。一陣風吹過來,他鬆開手。

  風箏飄起來了一點,然後一頭栽下去,扎進草里。

  他跑過去,把風箏撿起來。沒破,還好。他又舉起來,又等風。風來了,他又鬆手。

  還是栽下去。

  他又試。又栽。

  又試。又栽。

  他站在那兒,喘著氣,看著手裡的風箏。

  他想起劉大樵的話:線系好了,風來了,就能飛。

  風來了。線系好了。為什麼不能飛?

  他想了想,把風箏翻過來,看那三根線。應該平了吧?他用手比了比,好像還是有點歪。他又拆了重系。

  系完了,再試。

  還是栽。

  太陽越升越高。他站在那片荒地邊上,試了一次又一次。風箏栽下去,撿起來。栽下去,撿起來。紙沒破,但邊角有點皺了。

  他坐在地上,把風箏放在膝蓋上,看著它。

  白的,方的,什麼也沒有。

  他想,它為什麼不飛?

  他不知道。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抱著風箏往回走。

  走到劉大樵村子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劉大樵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他,停下來。

  「飛了沒有?」

  阿鳶搖頭。

  劉大樵放下斧頭,走過來,接過那個風箏。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用手扯了扯那三根線。

  「線系得還行。」他說,「為什麼不飛呢?」

  他把風箏舉起來,對著天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把風箏舉高。

  一陣風吹過來,他鬆手。

  風箏飄起來,晃了晃,又一頭栽下來。

  劉大樵撿起來,又看了一遍。這回他看的是風箏的尾巴。

  「沒尾巴。」他說。

  阿鳶問:「什麼尾巴?」

  劉大樵說:「風箏要有尾巴,不然穩不住。你看那天放的那些,是不是有的拖著長尾巴?」

  阿鳶想起來了。是有一隻,拖著很多條布條做的尾巴,在天上甩來甩去。


  劉大樵說:「你等著。」

  他進屋去,過了一會兒拿出來一截麻繩,又拿出來一把乾草。他把乾草綁在麻繩上,綁成一撮,再把那撮乾草系在風箏底下。

  「試試這個。」

  他又舉起來,等風,鬆手。

  風箏飄起來,晃了兩下,然後尾巴往下一墜,風箏就穩住了。它慢慢往上升,越升越高,一直升到比樹還高。

  阿鳶仰著頭,看著那個白點在天上飄。

  它飛起來了。

  他的風箏,飛起來了。

  劉大樵把線遞給他。他接過來,拽著。風把線繃得緊緊的,一下一下扯他的手。那種感覺很奇怪,好像不是他在拽風箏,是風箏在拽他。

  他拽著線,站在那兒,一直仰著頭看。

  那個白點在天上,一會兒高,一會兒低,一會兒往左飄,一會兒往右飄。他拽一下線,它就往上升一點。他松一點線,它就往下降一點。

  他忽然想起那天那個斷了線的風箏,越飄越遠,越飄越小,最後不見了。

  他把線又往手心裡繞了兩圈,繞得緊緊的。

  劉大樵站在旁邊,看著他。

  「行了,這是你的第一個風箏。」

  阿鳶沒說話。他還在看著天上。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開始發紅。那個白風箏在天上,被太陽照得透亮,像一團光。

  他看了很久很久。

  劉大樵說:「該回了。天黑看不見路。」

  阿鳶開始收線。一圈一圈往手上繞。風箏慢慢降下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最後落在不遠處的草上。

  他跑過去,把風箏撿起來,抱在懷裡。

  劉大樵說:「回去好好收著。等學會了畫,畫上點東西,就更好了。」

  阿鳶點點頭。

  他抱著風箏往回走。走到半路,天黑了。他看不清路,幾次差點摔倒。但他一直抱著那個風箏,沒鬆手。

  走到家的時候,窩棚里亮著燈。他娘站在門口,看見他,說:「怎麼這麼晚?」

  阿鳶說:「飛起來了。」

  他娘愣了一下:「什麼?」

  阿鳶說:「風箏。飛起來了。」

  他娘看著他,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說:「進來吃飯。」

  阿鳶進去,把風箏放在那個角上,挨著那些竹子。然後坐下來,接過他娘遞來的碗。

  他祖父坐在老地方,沒看他,沒說話。

  但他知道祖父聽見了。

  吃完飯,他躺下來。眼睛閉著,但睡不著。

  他一直在想,畫什麼。

  蝴蝶?蜻蜓?人臉?

  他想了好久,想不出來。

  後來他睡著了。

  夢裡,那個白風箏一直在天上飛。他拽著線,站在地上。忽然線斷了,風箏飄走了。他追,追不上。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海邊上。風箏落在海里,漂在海上,越漂越遠。

  他站在海邊,看著那個白點越來越小,最後不見了。

  他醒過來,出了一身汗。

  窩棚里還是黑的。他祖父在打鼾。他娘呼吸平穩。

  他翻了個身,把那個風箏摸過來,抱在懷裡。

  然後又睡著了。

  第二天,他又去找劉大樵。

  劉大樵正在地里幹活,看見他來了,放下鋤頭。

  「還想學?」

  阿鳶點頭。

  劉大樵說:「學什麼?」

  阿鳶說:「學畫。」

  劉大樵笑了:「畫我不會。你得找你爺。」

  阿鳶愣住了。

  劉大樵說:「你爺不是刻年畫的嗎?年畫就是畫。他要是肯教你,比我教的好。」

  阿鳶沒說話。

  劉大樵看著他,說:「怎麼?他不教?」

  阿鳶搖搖頭,又點點頭。


  他不知道祖父肯不肯教。

  劉大樵說:「回去問問。他要是不教,你再來找我。我認識村里一個會畫的,老周頭,過年寫對聯的。他能教你兩筆。」

  阿鳶點點頭。

  他往回走,走得很慢。

  走到家的時候,他娘在翻地。祖父也在翻地。兩個人一人一頭,慢慢往前挪。

  阿鳶站在地邊上,看著祖父。

  祖父沒抬頭,還在翻。

  阿鳶站了很久。

  然後他走下地,拿起那把鋤頭,在祖父旁邊翻起來。

  祖父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兩個人一起翻,翻到太陽落山。

  晚上吃飯的時候,阿鳶忽然開口了。

  「爺。」

  祖父抬起頭。

  阿鳶說:「我想學畫。」

  祖父看著他,沒說話。

  阿鳶又說:「畫風箏。」

  祖父還是沒說話。

  阿鳶不知道說什麼了。他低下頭,喝粥。

  過了一會兒,祖父忽然說:「畫什麼?」

  阿鳶抬起頭,說:「不知道。」

  祖父說:「不知道畫什麼,學什麼畫?」

  阿鳶答不上來。

  祖父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阿鳶躺在那兒,一直在想祖父的話。

  不知道畫什麼,學什麼畫?

  他想,他得先知道畫什麼。

  他想了很久。

  他想起老家澤州。想起老家的山,老家的石頭,老家的松樹。想起他爹背著他蹚過那條河。想起他娘抱著那個瓦罐,走了三十七天。

  想起那只在天上盤旋的鳶。

  他忽然知道要畫什麼了。

  第二天早上,他爬起來,走到祖父跟前。

  「爺,我想畫鳶。」

  祖父看著他。

  阿鳶說:「就是那種鳥,鷹的一種。在天上飛的。我名字里那個鳶。」

  祖父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祖父站起來,走到窩棚角,把那個藍布包袱拿過來。

  他解開包袱,裡頭是一套刻刀。

  大大小小,十幾把。有的刃口寬,有的刃口窄。有的刀柄磨得發亮,有的刀柄還是木頭原色。

  祖父拿出最小的一把,遞給阿鳶。

  「用這個削竹篾。」

  阿鳶接過來,捧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祖父又把包袱繫上,放回去。

  「先把風箏紮好。」祖父說,「紮好了,再說畫的事。」

  阿鳶點頭。

  他把那把刻刀和那把小刀放在一起,放在枕頭邊上。

  他想,他有自己的刀了。

  他祖父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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