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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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桐的回覆比江波預想的快。第二天一早,他剛到辦公室,桌上已經攤著一沓列印材料。劉桐眼睛紅紅的,手裡端著咖啡杯,杯壁上沾著褐色的漬印,顯然又是一夜沒睡。桌上還有三個空咖啡杯,吃了一半的三明治,麵包已經幹了,邊角捲起來。

  「波SIR,您讓我查的,我查了。近五年,江城及周邊地區,一共有九起未結的失蹤案,女性,年齡在二十五到四十歲之間。其中三起,受害者有夜跑習慣。另外六起,沒有明顯關聯。但我把卷宗翻了一遍,發現一個共同點。」

  江波脫了外套,掛上衣架。「什麼共同點?」

  劉桐翻開其中一份卷宗,指著現場照片。「您看這個。受害者失蹤前最後出現的地點,都在老城區。不是老浮橋,是十里長街那一帶。拆遷區,監控盲區。和之前的案子很像。但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手寫的編號。「這是原始卷宗的編號。這些案子,當年都是董振華經手的。和以前一樣。他經手的案子,大部分都不了了之了。但他在這幾份卷宗里都留了一個記號。」

  江波湊過去看。編號下面,有一個很小的符號,鉛筆畫的,很淡,要對著光才能看清。J。那個J寫得並不工整,筆畫有些歪扭,像是匆忙中畫上去的,又像是在猶豫中一筆一筆刻出來的。江波盯著那個符號,從各個角度看了很久。他又拿起其他幾份卷宗,翻了翻,每一份的最後一頁,同樣的位置,同樣的符號。J。一共九份,九個J。

  「他留這個記號,是什麼意思?是告訴我們這些案子跟J組織有關,還是他自己在標記什麼?他為什麼不敢寫出來?他怕誰看見?」

  劉桐搖頭。「不知道。他當時在查J組織,潛入進去當臥底。他可能是在標記那些被J組織插手的案子。但他不敢明說,只能用這種方式。他知道遲早會有人發現。他等的那個人,可能就是您。這些卷宗在檔案室積了二十多年的灰,您是第一個翻到最後一頁的人。之前可能也有人借閱過,但沒有人注意到那個符號。它太小了,太淡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江波沉默了一會兒。「這些案子,現在還有人在查嗎?」

  劉桐翻了翻材料。「沒有了。董振華失蹤以後,這些案子就被擱置了。後來他被抓了,判了緩刑,這些案子就更沒人管了。檔案封存了,沒人調閱。您是第一人。我去調檔的時候,檔案室的老孫還問我,怎麼想起來翻這些老黃曆。我說領導要看的,他就不問了。」

  江波走到窗邊,點了根煙。窗外的江面上起了霧,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清。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案子,那些失蹤的女人,也在他心裡。他以為都結了,以為那些夜跑的女人是最後一批。不是。還有。董振華留了記號,他在等。等有人發現,等有人繼續查。他等到了。但他已經死了。他死在牢里,還是死在外面?江波不知道。他只見過董振華一次,在老浮橋那間小屋裡,和先生住在一起。他穿著深色的大衣,頭髮全白了,背很駝。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那盞燈,讓它亮著吧。還有人會回來。」他說的燈,是先生小屋裡的煤油燈,也是這些案子,這些名字,這些對不起。它們需要有人接著記,接著說。

  「劉桐,把這些案子的卷宗全部調出來。複印一份,我們重新查。一個一個查,一個一個核實。能走訪的家屬都走訪,能找到的證據都找。那些失蹤的女人,不能就這麼沒了。她們來過,活過,笑過,哭過。有人等過她們。不該沒人記得。」

  劉桐點頭。「波SIR,您新婚,不歇幾天?您才結婚不到半個月,就這麼天天往外跑。嫂子沒意見?她給您織圍巾,您也沒時間戴。她一個人在家,多孤單。」

  江波把煙掐滅,菸頭在菸灰缸里摁了好幾下。「歇不了。那些女人等不了。她們的家人也等不了。林秀英的女兒等了二十多年,從五歲等到三十三歲。她每年生日都許願,希望媽媽回來。她每年都去派出所問,有沒有消息。她每年都失望。不能再讓她等了。」

  劉桐沒有再說,轉身出去了。

  江波坐回桌前,翻開那些卷宗。第一份,失蹤者叫林秀英,三十五歲,超市收銀員。一九九八年七月失蹤。最後出現在十里長街,老浮橋附近。當時董振華是經辦人,走訪了幾十個人,做了厚厚的筆錄,有鄰居的,有同事的,有路人的,一頁一頁,密密麻麻。但沒有結果。卷宗里夾著一張照片,黑白,模糊,是林秀英的證件照。圓臉,大眼睛,笑得很甜,嘴角翹著,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和她同名的人,他見過好幾個。都死了,或者失蹤了。他合上卷宗,揉了揉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上,暖洋洋的,但他心裡一片冰涼。

  中午,劉雅打電話來。

  「江波,你回來吃飯嗎?媽包了餃子,送過來了。她說先生中午不來了,天冷,怕他感冒。她讓我給你送過來。你辦公室在哪棟哪層?我找得到嗎?你把地址發給我,我打車去。」


  江波握著手機,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她怕他餓著,怕他吃方便麵,怕他胃疼。她每天都要問一遍,吃了沒有,吃了什麼,胃疼不疼。他以前一個人,沒人問。他餓了就吃,不餓就不吃。胃疼了忍著,忍不了就吃片藥。現在有人問了,他反而覺得不習慣了。

  「你不用來。我回去。我馬上回去。你別出門,外面冷。你圍巾還沒織完,別凍著。」

  劉雅愣了一下。「你不是上班嗎?案子不查了?你不是說那些案子等不了嗎?」

  「查。但也要吃飯。那些案子等了二十多年,不在乎這一頓飯的功夫。你等我。」他掛了電話,收拾了桌上的卷宗,鎖進抽屜。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劉桐在走廊里,看見他,笑了。

  「波SIR,回家吃飯?新娘子等著呢?您去吧,這裡我看著。有什麼急事我給您打電話。」

  江波點點頭,下樓,上車。車開出市局,駛上長江路。陽光從雲層里透出來,照在擋風玻璃上,有些刺眼。他眯著眼,看著前方。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案子還在查。但他不能像以前那樣沒日沒夜了。他答應了劉雅,要按時回家,按時吃飯。他不能騙她。她什麼都不圖,就圖他這個人。他這個人,得對得起她。

  到家的時候,劉雅已經把餃子擺好了。桌上熱氣騰騰的,兩盤餃子,一碗醋,一碟蒜泥,還有一碗餃子湯,湯麵上漂著幾滴油花。她穿著那件粉色的衛衣,頭髮紮成馬尾辮,臉上帶著笑。她看見江波進門,迎上來,幫他把外套脫了,掛在衣架上。

  「回來了?快去洗手。餃子剛出鍋,還熱著呢。媽說了,讓你趁熱吃。涼了對胃不好。她還說,醋別蘸太多,酸了傷胃。」

  江波洗了手,坐到桌前。劉雅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吃。她的眼睛很亮,像江面的水光。

  「好吃嗎?媽說你從小就愛吃餃子,豬肉白菜餡的。你爸也愛吃。先生也愛吃。你們都好這一口。」

  「好吃。你吃了嗎?你別光看著我吃,你也吃。這麼多,我一個人吃不完。」

  「吃了。媽來的時候,我陪她吃過了。她坐了一會兒,就走了。她說要去菜市場,明天給你燉排骨。她說你太瘦了,要補補。她買了一隻土雞,說是親戚從鄉下帶來的,正宗的土雞,燉湯最補。」

  江波低下頭,吃餃子。他的眼眶有些紅,但沒有流淚。「她一個人,別讓她跑。我去買。我下班順路,從菜市場經過。她腿不好,走多了膝蓋疼。」

  劉雅笑了。「她不讓。她說你忙,沒空挑。她怕你買不到好的,怕你被人騙。她一輩子買菜,知道哪家的肉新鮮,哪家的菜便宜,哪家的魚是野生的。你讓她去。她高興。她這輩子,就喜歡逛菜市場。以前她一個人在外面流浪,沒地方逛菜市場。現在有家了,有菜市場了,她高興。」

  吃完餃子,江波收拾碗筷。劉雅不讓,搶過去洗了。江波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洗碗很仔細,每一個碗都要衝好幾遍,擦乾了才放進碗櫃,碗口朝下,摞得整整齊齊。灶台也擦了,水池也刷了,抹布也洗了,掛在掛鉤上。他想起秀英,想起先生,想起湯圓。他們都在他心裡。現在又多了一個人。劉雅。她會一直在他心裡。

  下午,江波沒有去辦公室。他在家陪劉雅。他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裡放著一個老片子,黑白的,他小時候看過。劉雅靠在他肩膀上,手裡織著那條圍巾,灰色的,毛線很軟,在她指尖繞來繞去。她說要給先生織一條,他怕冷。她說先生一個人住,沒有暖氣,冬天很難熬。她還要給秀英織一條,她說秀英也怕冷,膝蓋疼,要用毛線護著。

  「江波,你下午不去上班?案子不查了?你不是說那些失蹤的女人等不了嗎?林曉雨還在等消息呢。她等了她媽二十多年,你不能再讓她等了。」

  「不去了。今天休息。明天再查。那些案子等了二十多年,不在乎這一天。你今天在家,我陪你。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劉雅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紅了。「你變了。以前你從來不休息。你心裡只有案子。你心裡只有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現在你心裡有我了。你把我放在前頭了。案子在後頭。」

  江波握住她的手。「你一直在我心裡。以前也在。只是我沒說。我嘴笨,不會說話。但你知道。你都知道。」

  劉雅的臉紅了。「我知道。你不用說,我也知道。你每次看我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你看案子的時候,眼睛是硬的,冷的。你看我的時候,眼睛是軟的,暖的。我能感覺到。」

  下午四點多,他們去老浮橋看先生。天快黑了,夕陽照在廢墟上,一片金紅,像血,像火,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女人。那間小屋的門開著,燈還亮著。煤油燈的光在暮色里顯得很亮,暖暖的,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星。先生坐在門口,穿著那件新大衣,深灰色的,筆挺筆挺。他沒有寫名字,沒有翻本子,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片廢墟,看著那條江。他看見江波的車,站起來,扶著門框,往裡讓。他的動作比上次更慢了,膝蓋咯咯響,眼睛也花了,眯著眼看車牌。


  「來了?你們來了。今天不是周末,你們怎麼有空來?小江,你沒上班?你不上班,案子誰查?那些失蹤的女人誰找?」

  江波下車,走過去。「先生,我們來看看你。今天休息。小雅給你織圍巾,她說你怕冷,天冷了,要戴圍巾。她織了好幾天了,快織完了。」

  先生的眼淚流下來。他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淚止不住,越擦越多。「好。你們好。你們好好的。我戴。我戴著你們的圍巾,就不冷了。我這輩子,沒人給我織過圍巾。我媽走得早,我老婆也走得早。沒人給我織過。」

  劉雅走過去,扶著他。「先生,您別哭。您一哭,我也想哭。我們都不哭。我們高興。我們來看您,您應該高興。您不是一個人。您有我們。」

  先生點頭。「高興。我高興。你們來了,我就高興。」

  他們走進小屋。先生坐在桌前,翻開那本本子,繼續寫。煤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更深。他的手在抖,但筆很穩。江波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寫。他寫的是林秀英的名字。旁邊寫著日期,下面寫著對不起。

  林秀英,女,三十五歲,超市收銀員。一九九八年七月失蹤。十里長街,老浮橋附近。她有一個女兒,叫林曉雨。那時候五歲。現在該三十三了。

  他寫完,放下筆,抬起頭。他的眼睛渾濁了,但還有光。「林秀英,三十五歲,超市收銀員。一九九八年七月失蹤。十里長街,老浮橋附近。她下班回家,路過那裡,再也沒回去。她有個女兒,當時才五歲。女兒現在也該三十多了。不知道在哪兒。不知道還記不記得她媽。她媽長什麼樣,她還記得嗎?她媽笑起來的樣子,她還記得嗎?」

  劉雅的眼淚流下來。「先生,您記了她。她會知道的。她女兒也會知道的。她女兒每天都會想起她。她女兒不會忘的。她女兒像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和她一樣。」

  先生看著她。「你是個好姑娘。你替我去看看她女兒。找到了,告訴她,她媽沒有白死。有人記著她。有人替她說對不起。她媽在那邊,不會孤單。有人陪著她。」

  江波的手握緊了。「先生,您認識林秀英的女兒?她在哪兒?您見過她嗎?」

  先生搖頭。「不認識。不知道。但董振華知道。他留了線索。他留了記號。你們去找。他在等你們。他等了一輩子,等到你們來。」

  江波想起那些卷宗,那些符號,那些J。董振華在等。他等到了。他留下了線索,留下了記號。他等著有人去找。那九起案子,九個失蹤的女人,九個J。每一個J都是一條命,一個等待,一個對不起。

  從老浮橋回來,天已經黑了。江波開著車,劉雅坐在副駕駛。她手裡拿著那條未織完的圍巾,一針一針地織著。路燈的光照進來,在她臉上一明一暗。江波從後視鏡里看著她,心裡暖洋洋的。

  「江波,先生說的那個林秀英的女兒,你真的去找嗎?你找得到嗎?都二十多年了,她還記得她媽嗎?」

  「找。明天就去。十里長街那一帶,還有老住戶。問問他們,說不定有人記得。她長什麼樣,她家住在哪裡,她女兒叫什麼名字。總能找到的。只要有人記得,就找得到。」

  劉雅看著他。「你又要忙了。你又要出差,又要熬夜,又要顧不上吃飯了。你胃不好,不能老這樣。」

  江波握著方向盤。「忙完這段就好了。等這些案子查完了,我就好好陪你。我們去看電影,去江邊散步,去爬山。你想去哪兒,我都陪你去。」

  劉雅低下頭,繼續織圍巾。她知道,案子永遠忙不完。一個接一個,結了舊的,來了新的。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永遠記不完,永遠說不完。但她不會說。她只是輕聲說了一句:「我等你。你忙完了,我還在。我不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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