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傳承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婚後第一個周末,江波和劉雅去老浮橋看先生。

  天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洗舊了的灰布,蒙在整座城市上頭。風很大,吹得荒草東倒西歪,發出沙沙的響聲,像無數隻手在竊竊私語。那間小屋的門開著,燈還亮著。煤油燈的光在陰天裡顯得很亮,暖暖的,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星。先生坐在門口,穿著那件新大衣,深灰色的,筆挺筆挺。他面前攤著那本本子,藍色的封面,已經磨損得很厲害了,邊角捲曲,露出裡面的灰紙板。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撫摸著,像在摸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他看見江波的車,站起來,扶著門框,往裡讓。他的動作比上次更慢了,膝蓋咯咯響,像生鏽的鐵門,像老舊的樓梯。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像在等什麼,像在盼什麼。

  「來了?你們來了。你媽怎麼沒來?她一個人在家?今天星期天,她應該休息。她老是忙,忙一輩子了。叫她來,別老一個人待著。」

  江波下車,走過去。「我媽在家包餃子。她說晚上讓你們去吃。她包了很多,豬肉白菜餡的。她說先生愛吃,讓你多吃幾個。她說你太瘦了,要多吃點。她昨天就去菜市場了,挑了一早上的肉,專門找的五花三層。」

  先生笑了。「好。我去。你媽包的餃子好吃。比外面買的好吃。有家裡的味道。」他轉身看著劉雅。「你來了。進來坐。外面風大,冷。你穿那麼少,會感冒的。年輕人也要注意身體,別仗著年紀小就不怕冷。」

  劉雅走過去,扶著他。「先生,您今天氣色不錯。比上次好了。新大衣也好看,顯得精神。您應該多穿新衣服,別老穿那件舊的。那件都磨破了,袖口也起毛了。您又不怕冷,穿暖和一點,別凍著。您要是不捨得買,我給您買。您穿多大碼的?」

  先生拍拍她的手。「你嘴甜。會說話。小江找了你,是他的福氣。他這個人,嘴笨,不會說好聽的話。但他心裡有數。他心裡有你。你不用給他買衣服,他不講究。你給自己買就行。你年輕,要穿好看點。」

  劉雅笑了。「我知道。他心裡有我。他心裡也有您,有媽,有那些名字。他心裡裝了好多人。但他不累。因為他心裡裝的是在意的人,不是案子。案子破了就了了,人不一樣。人在心裡,就不想拿掉了。案子能結,人結不了。」

  他們走進小屋。煤油燈還亮著,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像無數隻手在比劃著名什麼。桌上攤著那些筆記本,那些照片,那些信。摞在一起,高的高,矮的矮,有的厚,有的薄。那些照片散在桌上,有的黑白,有的彩色,有的已經發黃,邊角捲曲。那些信疊在一起,用一根發黃的繩子扎著,繩結打得很緊,像是怕散了。

  先生坐下來,翻開本子,繼續寫。他的背駝著,手在抖,但筆很穩。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像在刻字,像在石頭上鑿名字。他的手指握著筆桿,指節粗大,青筋暴起。筆尖在紙上划過,發出沙沙的響聲,像秋葉落地。

  江波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寫。他寫的是阿珍的名字。旁邊寫著日期,下面寫著對不起。阿珍,一九九三年三月九日。他寫完,放下筆,抬起頭。他的眼睛渾濁了,但還有光。

  「阿珍,二十一歲,餐館服務員。一九九三年三月九日失蹤。老浮橋。她懷了孩子,快生了。她被丁老三掐死,扔進江里。孩子活了。孩子被送到福利院。孩子後來也死了。她叫什麼來著?小英。對,小英。小英也死了。她的名字也在本子裡。我記著呢。我沒忘。」

  劉雅的眼淚流下來。「先生,您記了那麼多年。您辛苦了。以後我和江波幫您記。您寫不動了,我們替您寫。您記不住了,我們替您記。那些名字,不會忘。您放心,您在一天,我們就陪您一天。您不在了,我們也記著。我們記一輩子。」

  先生看著她。「好。你們替我記。我老了,記不住了。昨天寫的,今天就忘了。我翻回去看,才知道自己寫過。剛才寫阿珍的時候,我差點忘了她的名字。我想了半天,才想起來。你們年輕,記性好。你們替我記著。等你們老了,讓你們的孩子替我記著。一直傳下去,不能斷。」

  江波點頭。「先生,我會的。我會教我的孩子記這些名字,說這些對不起。他們會接著傳。等他們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會教。一直傳下去,不會斷。」

  先生笑了。「好。你爸要是知道,也高興。他等了一輩子,沒等到你結婚。你結婚了,他看不見。但他知道。他在天上看著呢。他看見你有了老婆,有了家,有了牽掛。他不會再擔心你了。他以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怕你一個人,沒人照顧。現在不怕了。你有小雅了。」

  中午,他們去秀英那裡吃飯。秀英包了餃子,豬肉白菜餡的。她擺了一桌,熱氣騰騰的,餃子白白的,胖胖的,一個一個排得很整齊。她還做了幾個涼菜,拍黃瓜,拌木耳,醬牛肉。她說先生來了,不能只吃餃子,要有點下酒菜。雖然先生不喝酒,但看著也高興。


  先生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裡,嚼了很久。他的牙掉了好幾顆,剩下的也鬆了,嚼東西很費勁。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嘗什麼,像在記住什麼。他的腮幫子鼓著,一動一動的。

  「好吃。你媽包的餃子,好吃。一舟以前也帶給我吃過。他每次來看我,都帶餃子。他說是他媳婦包的。他笑得很開心。你爸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和你一樣。你笑起來也彎彎的,像月牙。你們真像。」

  秀英的眼淚流下來。「先生,您別說了。一舟他走了,走那麼多年了。您還記著他,記得他的口味,記得他愛吃鹹的。您別說了,再說我就哭。我哭起來停不住。您又不是不知道。」

  先生點頭。「不說。吃餃子。多吃幾個。好吃。別浪費。」

  吃完餃子,江波送先生回家。車開到老浮橋,已經是下午了。陽光從雲層里透出來,照在廢墟上,照在那間小屋上,照在那盞燈上。先生下車,一步一步地走回那間小屋。他的新大衣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但穿在他身上,還是顯得大,空蕩蕩的。

  江波站在門口,看著他把燈點亮。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先生坐在桌前,翻開那本本子,拿起筆。他繼續寫,寫那些名字,寫那些對不起。

  「先生,您別寫太晚。早點睡。明天我再來看您。您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我手機一直開著,不會關機的。您別怕麻煩我,我不怕麻煩。您不打電話,我才怕。我怕您一個人出什麼事。」

  先生抬起頭,看著他。「你走吧。別管我。我寫完了就睡。你好好過日子。那些案子,慢慢查。別太拼命。你現在有老婆了,不能像以前那樣。你要顧家。別讓她一個人在家等你。她一個人,會害怕。她怕黑。你不在,她不敢關燈。」

  江波點頭。「先生,我知道。我會顧家的。我不會讓她一個人。我答應過她,會按時回家,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我不會騙她。」

  江波轉身,走到車邊,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小屋的門開著,先生坐在那裡,背對著他。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很長,很瘦。那盞燈還亮著。他上車,發動引擎,駛出老浮橋。後視鏡里,那間小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但還在那裡。那盞燈還在亮著。

  晚上,江波和劉雅躺在床上。燈關了,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地板上,亮亮的。窗簾沒有拉嚴實,風一吹,就飄起來,月光也跟著晃。

  「江波,你以後會教我們的孩子記那些名字嗎?孩子還小,能記住嗎?幾歲開始教?三歲?五歲?還是等上了小學再說?」

  江波想了想。「能。從小教,慢慢就記住了。就像先生教我一樣。我小時候,他教我怎麼查案子,怎麼認證據,怎麼看人。他教了很多。我現在也教給我們的孩子。先從最簡單的開始,阿珍,小梅,一個一個來。一天記一個,一年就記三百多個。幾年就記全了。不著急。」

  劉雅翻過身,看著他。「你小時候,先生就教你這些?他不是你爸的老師嗎?怎麼教你?他不是應該教警察嗎?你那時候還小,能聽懂嗎?」

  「我爸死了以後,先生就把我當成他的學生。他教我查案子,教我認證據,教我怎麼看人。他把自己會的都教給我。他怕我走彎路,怕我吃虧。他這輩子,就教了兩個學生。一個是我爸,一個是我。我爸走了,他只有我了。他把我當成兒子了。他兒子死了,沒人叫他爸。我去了,他高興。他嘴上不說,心裡高興。」

  劉雅抱住他。「他會一直有你的。你也會一直有他。你們都不會一個人。我也不會一個人。我們都不會。」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謝謝你。謝謝你願意嫁給我,願意陪我去老浮橋,願意陪我看先生,願意陪我記那些名字。你不嫌棄我忙,不嫌棄我沒時間陪你。你還給我做飯,給我煮麵,給我洗衣服。你是我的福氣。」

  劉雅把臉埋在他胸口。「你也是我的福氣。」

  夜深了。月光移到牆上,照在那副對聯上。江水長流,記千古恩怨。鏡湖不老,證一世情緣。橫批,清燈永亮。那幾個字在月光里泛著淡淡的光。

  江波看著那幾個字,心裡突然想起一件事。先生寫這副對聯的時候,在背面還寫了一行小字。他當時沒注意,後來裱的時候才看見。那行小字是:「J還在。燈不滅。」

  他一直沒有問先生那是什麼意思。他怕答案是他不想聽到的。他怕J組織還有殘餘,怕那些案子還沒完,怕那些名字還沒記完,怕那些對不起還沒說完。他怕那盞燈,永遠不能滅。

  劉雅已經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他輕輕地從她懷裡抽出手,拿起手機,給劉桐發了一條微信:

  「明天上班查一下,近幾年還有沒有類似的未結案件。任何和J有關的,都不要漏。」

  劉桐很快回了:「收到。波SIR,您還不睡?新婚之夜,您不陪新娘子,還惦記案子。您真是……」

  江波沒有回。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閉上眼睛。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阿珍,小梅,陳芳,王麗,趙秀英,劉小琴,孫小梅,張建國,李梅,高德明,秀蘭,林曉雪,趙曉雲,王曉晨,王秀蘭。他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

  沒有漏。都記住了。

  但他知道,還有。先生說的,J還在。燈不滅。那盞燈,不只是先生小屋裡的那盞煤油燈。那盞燈,是J組織的暗語。燈不滅,意味著他們還在活動。他們還在某個地方,等著。等什麼?等人來找他們?等新的案子發生?還是等他?

  他不敢想。但他知道,他必須查。不能停。停了,那些名字就沒人記了。停了,那些對不起就沒人說了。停了,那盞燈就滅了。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窗外,月光很亮。遠處,長江大橋上的車燈連成一條光河。那條河,流了那麼多年,還在流。那些案子,結了那麼多,還有新的。他想起老賀說過的話:「J組織,不會那麼容易消亡。他們像水一樣,你抓不住,你堵不住。你只能跟著他們,等他們浮上來。」

  他閉上眼睛。明天,會是新的一天。他會有新的案子,新的名字,新的對不起。他會有劉雅,有秀英,有先生。他會有那盞燈。燈不滅。他不能滅。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