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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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江波帶劉雅去了江邊。

  不是老浮橋,是濱江公園。那裡有觀景台,有石欄杆,有乾淨的步道,有修剪整齊的冬青和銀杏,有遛狗的老人和推嬰兒車的年輕父母。不像老浮橋那麼荒,那麼破,那麼讓人難過。陽光很好,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腥味,還有桂花的殘香,若有若無的。

  劉雅換了一身運動服,粉色的,她說她專門買的,想跟他一起跑步。她穿上顯得很精神,馬尾辮扎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淨的後頸。江波也換了運動服,黑色的,舊了,膝蓋那裡磨得發白,袖口也起了毛邊。他很少跑步,沒有時間。他走路,走很快,像是在追什麼人,像是在趕什麼時間。劉雅跟在他身邊,走得不快也不慢,剛好能跟上他。她的手時不時碰到他的手,他沒有躲,也沒有握。她也沒有。

  「你以前經常來這裡嗎?」劉雅問,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以前來過。辦案子。方敏死在這裡,被人掐死,扔在礁石上。她的屍體就在那邊。」他指著觀景台下面的礁石。石頭被江水沖刷得很光滑,長滿了青苔,綠得發黑。「她被撈上來的時候,雙手交疊放在胸口。兇手把她擺成那個姿勢,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懺悔。她穿著粉色的運動服,和你身上這件差不多。她也是來跑步的。」

  劉雅看著那片礁石,看了很久。「她認識兇手嗎?還是不認識?」

  「不認識。她只是運氣不好,只是路過。她看見了他的臉。他殺了她。他怕她報警,怕她說出去。她什麼都沒做,只是路過。」江波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像在念一段背了很多遍的課文。

  劉雅沉默了一會兒。「你見過她的家人嗎?她還有家人嗎?」

  「有。她老公。她老公很痛苦,哭得說不出話,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以為她只是出去跑步,很快就會回來,就像往常一樣。她沒有回來。他等到半夜,等到天亮,等到再也等不下去。他去報案,手在抖,話也說不清楚,嘴唇哆嗦著,半天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他不知道她躺在江邊的礁石上,雙手交疊放在胸口,粉色的運動服被血浸透了,變成暗紅色。」

  劉雅的眼淚流下來。「太可憐了。她的家人太可憐了。等了一輩子,等到一個電話。說,案子結了。兇手抓到了。她可以安息了。等了一輩子,就等來這幾句話。那幾句話說完了,掛了電話,屋裡就空了。」

  江波點點頭。「是。他們等到了。她們等到了。那些夜跑的女人,那些叫秀蘭的女人,她們都等到了。兇手抓到了,判了死刑,死了。她們可以安息了。先生記了她們三十多年,寫了三十多年對不起。她們聽見了。她們在天上,在江里,在風裡。她們聽見了。」

  他們沿著江邊慢慢走。步道是紅色的塑膠跑道,被太陽曬得有些發軟,踩上去沒有聲音。江邊的柳樹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黃黃的在風裡飄,一片一片的,像蝴蝶,像眼淚。劉雅走在他右邊,她的手時不時碰到他的手。風大,吹得她的頭髮飄起來,掃在他的手臂上,痒痒的。他猶豫了一下,握住了。她沒有縮回去,反而握緊了一些。她的手很暖,很軟,沒有繭子,不像他的手,粗糙,關節粗大,指腹上有老繭,是常年握槍留下的。

  「你恨他們嗎?那些兇手。你恨他們殺了那些無辜的人嗎?你恨他們讓你那麼多年睡不著覺嗎?」

  江波想了想。他看著江水,江水在陽光下泛著光,從腳下一直流到天邊,看不到盡頭。「恨過。恨了很多年。恨董建安殺了我爸,恨丁老三殺了阿珍,恨老劉殺了那些夜跑的女人,恨陳志強殺了那些叫秀蘭的人。恨他們為什麼不早點死,恨他們為什麼要活著,恨他們讓我爸等不到我出生。現在不恨了。他們也是可憐人,他們也等了那麼多年,也說了那麼多對不起。他們也死了。他們該還的債還了,該受的罰受了。我不恨了。恨不動了。恨了那麼多年,累了。心累了。」

  劉雅握緊了他的手。「你累了嗎?你查了那麼多案子,記了那麼多名字,說了那麼多對不起。你累了嗎?你從來不說累,你從來不說苦。你只說案子結了,兇手抓到了,可以安息了。你不說你自己。」

  江波看著她。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皮膚很白,鼻子旁邊有幾粒淡淡的雀斑,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江面的水光。「累了。但還要繼續。先生老了,記不住了。我要替他記著。我媽老了,走不動了。我要替她走著。湯圓不在了,沒人陪我了。但我還有你。你陪我。你陪著我,我就不累了。你跟我說話,我就忘了累。你看我,我就有力氣了。」

  劉雅笑了。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和他爸一樣。「我陪你。我會一直陪著你。你查案子,我等你回來。你累了,我給你倒水,給你揉揉肩膀。你老了,我扶著你,給你煮粥,給你念報紙。你不會一個人。你永遠不會一個人。」


  他們走到一處人少的地方,停下來。那裡有一把木頭的長椅,漆已經剝落了,露出灰白的木紋。江波坐下來,劉雅坐在他旁邊。他看著江水,看了很久。江水緩緩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樣,和一千年前一樣。它見過多少人,多少事,多少悲歡離合。它見過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

  「我爸就是在這條江里死的。他在江邊查案子,被人推下去。江水很急,他掙扎了幾下,就不見了。他的衣服和血跡在石頭上被發現,他的屍體沒找到。他可能漂到下游去了,可能沉在江底了,可能被水草纏住了。我不知道。但我每年都來這裡,站在這裡,跟他說說話。他聽不聽得見,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在。他就在這條江里,在水裡,在風裡,在霧裡,在陽光里。他在看著我。」

  劉雅靠在他肩膀上。「他聽得見。你在心裡說,他就能聽見。你喊他,他就能聽見。你哭,他也能聽見。他能感覺到你,你也能感覺到他。他就在你身邊,就在你心裡。你每次去老浮橋,他也在。你每次看那些筆記本,他也在。你每次說那些對不起,他也在。他一直沒有離開過你。」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他沒有擦,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衣領上,滴在手上。「我會帶你來這裡,帶我們的孩子來這裡。讓他們知道,他們的爺爺是個警察,是個好人。他死在江邊,但他沒有白死。他查到了真相,他救了好多人。他沒有白活,他留下了我。我替他活著,替他查完了那些案子,替他找到了那些兇手,替他記下了那些名字。他沒有白死。他死得值。」

  劉雅也哭了。「我會告訴我們的孩子。讓他們記住他們的爺爺,記住那些名字,記住那些對不起。讓他們接著記,接著傳。一直傳下去,不能斷。等我們老了,孩子也長大了。等孩子有了孩子,也要讓他們記住。一直傳下去,不能斷。」

  他們抱在一起,站了很久。風吹過來,很冷,但她的身體很暖。

  中午,他們去秀英那裡吃飯。秀英包了餃子,豬肉白菜餡的。她說先生也會來,她已經打電話叫了。她打了三遍,怕他沒聽到,怕他忘了。先生還沒到,他們等著。秀英坐在沙發上,抱著那本本子。她翻開一頁,看著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她的眼淚流了下來,鼻涕也流了下來。她用袖子擦,擦不乾淨,眼淚又流出來。

  「媽,你怎麼又哭了?你不是說以後不哭了嗎?你說你哭夠了,不想再哭了。你說你要笑,笑著過日子。你怎麼又哭了?」劉雅遞給她紙巾,一疊,好幾張。

  秀英擦了擦眼睛。「我不哭。我是高興。你們結婚,我高興。先生要來,我高興。你們都在,我高興。我是高興才哭的。人高興了也會哭,你不知道嗎?你結婚那天不也哭了?」

  劉雅笑了。「我知道。高興了也會哭。我結婚那天也哭了。江波也哭了。他哭的時候不敢讓我看見,偷偷擦眼睛,假裝是沙子迷了眼。他沒騙過我,就騙了我那一次。他以為我沒看見,其實我看見了。他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我不會說破他。」

  江波的臉紅了。「誰哭了?我沒哭。你看錯了。是沙子迷了眼。江邊風大,沙子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眼睛進沙子了,揉了一下,不是哭。」

  秀英和劉雅都笑了。秀英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了一些,眼睛也亮了。

  先生來了。他換了一件新大衣,深灰色的,筆挺筆挺,是買了幾年沒捨得穿的那件。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用一點水抿著,服服帖帖的。下巴的胡茬也刮乾淨了,露出青色的皮膚。他手裡抱著那本本子,一步一步地上樓,走得很慢,左腳邁出去,右腳跟上來,右腳邁出去,左腳跟上來。江波扶他進屋,讓他坐在沙發上,給他倒了一杯熱水。

  「先生,您今天精神真好。比平時好多了。這件大衣也好看,顯年輕。您應該多穿新衣服,別老穿那件舊的。那件都磨破了,袖口也起毛了。您又不怕冷,穿暖和一點,別凍著。」

  先生笑了。「人逢喜事精神爽。你們結婚,我高興。你爸要是還在,他比我精神還好。他肯定到處吹牛,說我兒子結婚了,兒媳婦是老師,教語文的。他嘴巴大,藏不住話,心裡有事就要說出來。他高興了,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

  秀英端著一盤餃子走過來,放在桌上。餃子還冒著熱氣,白白的,胖胖的,一個一個排得很整齊。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先生,趁熱吃。您嘗嘗,今天的餡比昨天咸了一點。我怕淡了沒味,多放了點鹽。您年紀大了,不能吃太咸,對血壓不好。您少吃點,嘗個味就行了。好吃的話,下次我再包。」

  先生夾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裡,嚼了很久。他的牙掉了好幾顆,剩下的也鬆了,嚼東西很費勁。他的腮幫子鼓著,一動一動的,像在數。「好吃。咸一點也好吃。一舟以前就喜歡吃鹹的。他說淡了沒味,吃不下。他口味重,隨他爸。他爸也是重口味,吃什麼都咸,醬油、鹽、鹹菜,來者不拒。我那時候說他,吃太咸不好,對血壓不好。他不聽。現在想聽也聽不到了。他不在了,沒人說我了。」


  秀英的眼淚流了下來。「先生,您別說了。一舟他走了,走那麼多年了。您還記著他,記得他的口味,記得他愛吃鹹的。您別說了,再說我就哭。我哭起來停不住,您又不是不知道。您忍心看我哭嗎?」

  先生點頭。「不說了。不說了。吃餃子。多吃幾個,吃飽了,就不想了。」

  吃完飯,江波送先生回家。車開到老浮橋,已經是下午了。陽光斜斜地照在廢墟上,把那些磚頭瓦礫的影子拉得很長。先生下車,一步一步地走回那間小屋。他的新大衣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但穿在他身上,還是顯得大,空蕩蕩的。

  江波站在門口,看著他把燈點亮。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先生坐在桌前,翻開那本本子,拿起筆。他繼續寫,寫那些名字,寫那些對不起。他的背駝著,手在抖,但筆很穩。

  「先生,您別寫太晚。早點睡。明天我再來看您。您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我手機一直開著,不會關機的。您別怕麻煩我,我不怕麻煩。您不打電話,我才怕。我怕您一個人出什麼事。」

  先生抬起頭,看著他。「你走吧。別管我。我寫完了就睡。你好好過日子,別老惦記我。我有這盞燈陪著,不孤單。它陪了我那麼多年,不會走。你走了,它還在。你不來,它也還在。它不會滅。」

  江波轉身,走到車邊,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小屋的門開著,先生坐在那裡,背對著他。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很長,很瘦。那盞燈還亮著。他上車,發動引擎,駛出老浮橋。後視鏡里,那間小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但還在那裡。那盞燈還在亮著。

  晚上,江波和劉雅躺在床上。燈關了,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地板上,亮亮的。窗簾沒有拉嚴實,風一吹,就飄起來,月光也跟著晃。

  「江波,你以後每周都去看先生嗎?每周都去老浮橋?風雨無阻?」

  「去。先生老了,他一個人孤單。他不說,但我知道。他嘴上說不用,心裡想我們去。他每次看見我,都笑。他平時不笑,只有看見我才笑。他把我當成他兒子了。他兒子死了,沒人叫他爸。我去了,他高興。我不去,他也不說,但會站在門口等,從天亮等到天黑。他等習慣了,等了一輩子。」

  劉雅翻過身,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他把你也當成兒子了。他教你查案子,教你記那些名字,教你寫那些對不起。他把你當成一舟了。他看見你,就想起你爸。你長得像你爸,笑起來也像。你說話的語氣也像,慢吞吞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他看見你,就不那麼難過了。你走了,他又一個人了。」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我知道。所以我要去看他。不能讓他一個人。他等了我那麼多年,我不能辜負他。他教我那麼多東西,我不能忘。他記那些名字記了那麼多年,我不能讓他白記。他一個人住在那間破屋子裡,冬天冷,夏天熱,沒有暖氣,沒有空調。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他怕忘了。他怕那些名字沒了,那些對不起沒人說了。」

  劉雅握住他的手。「我陪你去。每周都去。你一個人去,難過。你看那些名字,看那些對不起,你難過。你看到先生老了,他寫不動了,你難過。我去了,你就不難過了。你難過的時候,我陪著你。你笑的時候,我也陪著你。你不會一個人。我不會讓你一個人。」

  江波抱緊她。她的身體很暖,頭髮上有洗髮水的香味,是茉莉花的。「謝謝你。謝謝你願意嫁給我,願意陪我去老浮橋,願意陪我看先生,願意陪我記那些名字。你不嫌棄我忙,不嫌棄我沒時間陪你。你不抱怨,不生氣,不嘮叨。你還給我做飯,給我煮麵,給我洗衣服,給我燙襯衫。你比我媽還細心,比先生還理解我。我這輩子,遇到你,是最大的運氣。比破了任何案子都值。比抓到任何兇手都值。」

  劉雅把臉埋在他胸口。她的臉很燙。「我也是。遇到你,也是我最大的運氣。我以前不知道什麼叫幸福,現在知道了。就是和你在一起,聽你說話,陪你走路,跟你吃飯。你不說話,我就看著你。你不看我,我也看著你。你在,我就安心了。你不在,我就等你。你忙,我不打擾你。你回來了,我就給你開門。你累了,我就給你倒水。你餓了,我就給你做飯。你想去老浮橋,我就陪你去。你想去看先生,我就陪你去。你想記那些名字,我幫你記。你想說那些對不起,我幫你說。」

  江波的眼淚流到了枕頭上。「好。你幫我記。你幫我說。我記不住的時候,你提醒我。我說不出來的時候,你替我說。我們兩個人,比一個人記得多,比一個人說得久。等我們老了,還有孩子。孩子會接著記,接著傳。」

  劉雅抬起頭,看著他。「你想要孩子嗎?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江波想了想。「都喜歡。男孩女孩都一樣。只要是我們的孩子,都喜歡。我會教他查案子,教他記名字,教他說對不起。我會帶他去老浮橋,帶他去看先生,帶他去看湯圓的墳。我會告訴他,他爺爺是個警察,是個好人。他爺爺死在江邊,但沒有白死。他爺爺留下了我,我留下了他。他會接著傳下去。」

  劉雅笑了。「好。我們生個孩子。生個像你的,眼睛亮亮的,笑起來彎彎的。生個像我的也行,皮膚白白的,話少少的。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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