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婚禮
婚禮那天，天晴了。
陽光從雲層里透出來，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秀英天不亮就起來了，煮餃子，豬肉白菜餡的。她煮了三鍋，第一鍋敬祖先，第二鍋給江波和劉雅吃，第三鍋留著，等客人來了再煮。她一邊煮一邊念叨，老頭子，你兒子今天結婚了，你看見了吧？你在天上，往下看，就能看見。他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可精神了。你高興不？你肯定高興。你笑一個，我看看。
江波也起得早。他睡不著，在床上躺了很久，翻來覆去的。天剛蒙蒙亮，他就起來了，穿好西裝，打好領帶，站在鏡子前面看了很久。鏡子裡的自己，瘦，黑，眼睛裡有血絲。他想起了他爸，想起了那些筆記本，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他想起湯圓，想起它趴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尾巴搖得像風車。它要是還在，今天一定會很高興。它會跑前跑後，聞聞這個，嗅嗅那個，忙得不亦樂乎。
劉桐來接他。他開了一輛黑色轎車，洗得乾乾淨淨，輪轂都擦了又擦。他也穿了西裝，打了領帶，頭髮梳得油光發亮。他看見江波，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波SIR，您今天真帥。比平時好看多了。平時您穿警服，也有氣質，但不如今天精神。今天像換了一個人。」
江波上了車，系好安全帶。「走吧，去接新娘子。別晚了，她等急了會不高興。她雖然不會發脾氣，但會緊張。她一緊張就不說話，低著頭，手攥著衣角，把衣服都攥皺了。」
劉桐發動引擎。「不會晚。時間還早。您放心。我開了十幾年車，從來不遲到。今天更不能遲到。」
車開上長江路，往劉雅家方向去。陽光照在擋風玻璃上，有些刺眼。江波眯著眼，看著窗外。街上的人來來往往，買菜的大媽，遛彎的大爺，送孩子上學的年輕父母。沒有人知道，他今天結婚。沒有人知道，他要娶的那個姑娘，是他在老浮橋的廢墟上，在江邊的柳樹下，在那盞煤油燈下，慢慢喜歡上的。
劉雅也起得早。她穿上婚紗，對著鏡子，看了很久。白色的婚紗，沒有蕾絲，沒有珠片，乾乾淨淨的。她喜歡簡單的東西，人也喜歡簡單的人。她想起第一次見江波，他坐在咖啡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她想起他給她講的案子，那些死去的女人，那些等了半輩子的人，那些寫在筆記本里的名字和對不起。
她紅了眼眶。劉雅媽媽走過來，站在她身後，幫她整理婚紗。「哭什麼？大喜的日子，應該高興。你等了那麼久，等到了。你應該笑。」
劉雅擦了擦眼淚。「媽，我知道。我是高興才哭的。我沒想到會遇到他，沒想到他會娶我。他那麼忙，心裡裝著那麼多案子，那麼多名字，那麼多對不起。我以為他沒空想別的。沒想到他還有空想我。」
她媽媽笑了。「好人會有好報的。你是個好姑娘，他是個好警察。你們在一起，是老天爺安排的。你們好好過日子，別吵架。他忙，你體諒他。你累了，他照顧你。兩個人互相體諒，才能過一輩子。」
劉雅點頭。「媽，我知道。我不會跟他吵架的。他不愛說話，我也不是多話的人。我們吵不起來。就算有什麼誤會，說開了就好了。我不會跟他賭氣，也不會跟他冷戰。我要跟他過一輩子，長長久久的。」
江波到了。他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束花，玫瑰，紅的，扎著白紗。他敲了敲門，門開了，劉雅的幾個表妹堵在門口，笑著要紅包。他從口袋裡掏出紅包，一個一個地給。她們數了數，嫌少，還要。他又給了一輪。她們笑著讓開了。
劉雅從屋裡走出來，穿著那件簡單的白色婚紗，手裡捧著一束百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婚紗泛著柔和的光。她的眼睛很亮，臉上帶著笑。江波看著她，看了很久，忘了說話。
劉桐在後面推了他一把。「波SIR，說話啊。夸新娘子好看。您平時辦案子不是挺能說的嗎？審犯人的時候，您能說好幾個小時。怎麼現在不會說了？」
江波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今天真好看。比平時好看。」
劉雅笑了。「你也好看。比平時好看。」
他們去民政局領證。排隊的人不多，前面只有兩對。輪到他們的時候，工作人員看了他們的材料，問了幾句，讓他們簽字。江波簽得很慢，一筆一划，像先生在筆記本上寫那些名字。劉雅也簽得很慢，一筆一划。他們交換戒指，銀色的素圈，沒有花紋，沒有裝飾。江波給她戴上，手指有些發抖。她也給他戴上，手指也在抖。
工作人員把結婚證遞給他們，笑著說恭喜。江波接過證，手指在封面上摸了摸，然後收好。他牽著劉雅的手，走出民政局。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們走了，他來了。他帶著劉雅來了。
婚禮在老城區的一個飯館裡辦。不大，只擺了十桌。請的都是家裡人，秀英那邊的親戚，劉雅那邊的親戚。先生也來了，他換了一件新大衣，深灰色的，筆挺筆挺。他坐在最前面那一桌，抱著那本本子。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下巴的胡茬也刮乾淨了。他看見江波和劉雅走過來，笑了。
「好。好。你們好。你們好好的。過日子，像記那些名字一樣認真。像說那些對不起一樣真誠。你們能過一輩子。」
秀英坐在先生旁邊，穿著那件新買的紅棉襖，頭髮燙了卷，化了淡妝。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她看見江波和劉雅走過來，眼淚流了下來。
「你爸要是還在，看到了就好了。他一定在笑。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你和他一樣，笑起來眼睛也彎彎的。你笑著，他看著你，他也笑。」
江波的眼淚也流了下來。「媽，他看見了。他一直在看著。他就在這兒，在我們中間。你看不見他，但他就在你身邊。他能看見我們。」
劉雅也哭了。她握著秀英的手。「媽，我和江波會好好的。我們會好好過日子，會孝敬您，會記著那些名字，會說那些對不起。我們會把他的那份活下去，活得好好的。」
秀英點頭。「好。你們好就好。我放心了。」
婚禮開始了。沒有主持人，沒有花哨的儀式。秀英站起來，拿著話筒，手在抖。「各位親戚，謝謝你們來。我兒子今天結婚了。他找到個好姑娘，叫劉雅。她是老師，教語文的。人好，心好，長得也好。我滿意。他爸要是還在，也滿意。謝謝你們。」
她鞠了一躬，坐下了。掌聲響了很久。
先生站起來，拿著那副對聯，念了一遍。「江水長流，記千古恩怨。鏡湖不老，證一世情緣。橫批，清燈永亮。送給你們。祝你們白頭偕老，長長久久。像江水一樣流不盡，像鏡湖一樣不會老。像那盞燈一樣，永遠亮著。」
江波接過對聯，眼淚流了下來。「謝謝先生。您的心意，我領了。我會把它裱起來，掛在客廳里。每天看，每天記住。記著您的話，記著那些名字，記著那些對不起。」
劉雅也哭了。「先生，謝謝您。您記了那些名字那麼多年，辛苦了。以後我和江波一起記。您寫不動了，我們替您寫。您記不住了，我們替您記。那盞燈，不會滅。您放心。」
先生點頭。「好。你們替我記得。我放心了。」
劉桐坐在角落裡，端著酒杯，眼睛也紅了。他喝了很多，臉紅了，脖子也紅了。他站起來，走到江波面前，舉起杯。「波SIR，恭喜您。我敬您一杯。您結婚，我高興。比我自己結婚還高興。您終於找到好姑娘了。您不用一個人了。您有家了。有老婆了，以後還有孩子。您不再是那個一個人住公寓、一個人吃方便麵、一個人帶著湯圓到處跑的波SIR了。您有家了。」
江波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謝謝你。謝謝你陪我這麼多年，破那麼多案子。沒有你，那些案子破不了。沒有你，那些兇手抓不到。沒有你，那些名字記不住。謝謝你。」
劉桐一口乾了，眼淚流了下來。「波SIR，您別說了。再說我就繃不住了。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我不能哭。我要笑。您看，我笑著呢。」他咧著嘴，笑著，眼淚流進了嘴裡。
江波也幹了。他拉著劉雅的手，走到先生面前，走到秀英面前，走到劉桐面前，走到每個親戚面前，敬酒，鞠躬，說謝謝。劉雅跟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一直沒有鬆開。
天黑了，客人散了。秀英和先生也被送走了。江波和劉雅站在飯館門口，看著外面。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江波握著劉雅的手，她的手很暖。
「累不累？我們回家。回我們的家。公寓不大，但夠我們住了。以後有了孩子，再換大的。」
劉雅搖頭。「不累。我不累。今天是我最開心的一天。比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還開心，比第一次站上講台那天還開心，比認識你的那天還開心。今天最開心。」
江波笑了。「走吧。回家。我給你煮麵。我只會煮麵。方便麵。你別嫌難吃。」
劉雅也笑了。「不嫌。你煮什麼我吃什麼。等你忙完了，我給你做飯。你就不用再吃方便麵了。我手藝還行，至少不會把鍋燒穿。你媽說的那些糗事，我不會犯。你放心。」
他們上了車。江波發動引擎，駛上長江路。劉雅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江城夜色很美，霓虹燈閃爍，車流如織。她想起了第一次去老浮橋，看到那間小屋，那盞燈，那些筆記本。她想起了先生，想起了秀英，想起了湯圓。她想起了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她握緊了江波的手。
「江波，以後我陪你去老浮橋。每周都去。看先生，看那些筆記本，看湯圓。先生老了，他一個人孤單。湯圓不在了，它的墳不能沒人看。我陪你去。」
江波握著方向盤。「好。你陪我去。我一個人去，難過。你去了，我就不難過了。你跟先生說說話，跟湯圓說說話。它們都喜歡你。你第一次去，先生就說你是好姑娘。湯圓要是還在，也會喜歡你的。它會趴在你腳邊，用頭拱你的手。它會聽你說話，雖然聽不懂，但它會聽。」
劉雅的眼淚流了下來。「它會喜歡我的。我也喜歡它。它是個好狗。它陪了你那麼多年，破了那麼多案子。它辛苦了。它在那邊好好的，別掛念你。你還有我。我會陪著你。」
車開進小區，停在樓下。江波下車，牽著劉雅的手，上樓。樓道里的燈還壞著，他摸黑上了五樓。開門，開燈。屋裡很暖，餃子還冒著熱氣，秀英走之前煮的，溫在鍋里。桌上擺著兩副碗筷，還有一瓶紅酒。
江波去廚房，盛了兩碗餃子，端到桌上。劉雅坐在桌前，看著那兩碗餃子，笑了。
「又是餃子。你媽真好。她怕我們餓著。」
江波在她對面坐下。「你嘗嘗。我媽包的，豬肉白菜餡的。我爸最愛吃。我也最愛吃。先生說，她也愛吃。你嘗嘗，好不好吃。」
劉雅夾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裡，嚼了很久。「好吃。你媽包的餃子，好吃。比我媽包的還好吃。你別告訴我媽。她會吃醋的。」
江波笑了。「我不會說的。這是我們倆的秘密。」
他們吃著餃子，喝著紅酒。窗外的夜色很深，遠處的長江大橋上車燈連成一條光河。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他還在。他不是一個人了。他有劉雅。她會陪著他，記那些名字，說那些對不起。
吃完餃子，江波收拾碗筷。劉雅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副對聯。江水長流，記千古恩怨。鏡湖不老，證一世情緣。橫批，清燈永亮。她看了很久，眼淚流了下來。
江波走過來，坐在她身邊。「怎麼了？怎麼哭了？今天是我們大喜的日子，你不能哭。你要笑。我喜歡看你笑。你笑起來好看。」
劉雅擦了擦眼淚。「我是高興。先生字寫得好，對聯也寫得好。他說出了我們的心裡話。江波，那盞燈，不能滅。你要讓它一直亮著。我幫你。我們一起讓它亮著。」
江波點頭。「好。我們一起讓它亮著。」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江城的夜景，遠處的長江大橋上車燈連成一條光河。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他還在。他還有劉雅。他還有未來。
陽光從雲層里透出來，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秀英天不亮就起來了，煮餃子，豬肉白菜餡的。她煮了三鍋，第一鍋敬祖先，第二鍋給江波和劉雅吃，第三鍋留著，等客人來了再煮。她一邊煮一邊念叨，老頭子，你兒子今天結婚了，你看見了吧？你在天上，往下看，就能看見。他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可精神了。你高興不？你肯定高興。你笑一個，我看看。
江波也起得早。他睡不著，在床上躺了很久，翻來覆去的。天剛蒙蒙亮，他就起來了，穿好西裝，打好領帶，站在鏡子前面看了很久。鏡子裡的自己，瘦，黑，眼睛裡有血絲。他想起了他爸，想起了那些筆記本，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他想起湯圓，想起它趴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尾巴搖得像風車。它要是還在，今天一定會很高興。它會跑前跑後，聞聞這個，嗅嗅那個，忙得不亦樂乎。
劉桐來接他。他開了一輛黑色轎車，洗得乾乾淨淨，輪轂都擦了又擦。他也穿了西裝，打了領帶，頭髮梳得油光發亮。他看見江波，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波SIR，您今天真帥。比平時好看多了。平時您穿警服，也有氣質，但不如今天精神。今天像換了一個人。」
江波上了車，系好安全帶。「走吧，去接新娘子。別晚了，她等急了會不高興。她雖然不會發脾氣，但會緊張。她一緊張就不說話，低著頭，手攥著衣角，把衣服都攥皺了。」
劉桐發動引擎。「不會晚。時間還早。您放心。我開了十幾年車，從來不遲到。今天更不能遲到。」
車開上長江路，往劉雅家方向去。陽光照在擋風玻璃上，有些刺眼。江波眯著眼，看著窗外。街上的人來來往往，買菜的大媽，遛彎的大爺，送孩子上學的年輕父母。沒有人知道，他今天結婚。沒有人知道，他要娶的那個姑娘，是他在老浮橋的廢墟上，在江邊的柳樹下，在那盞煤油燈下，慢慢喜歡上的。
劉雅也起得早。她穿上婚紗，對著鏡子，看了很久。白色的婚紗，沒有蕾絲，沒有珠片，乾乾淨淨的。她喜歡簡單的東西，人也喜歡簡單的人。她想起第一次見江波，他坐在咖啡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她想起他給她講的案子，那些死去的女人，那些等了半輩子的人，那些寫在筆記本里的名字和對不起。
她紅了眼眶。劉雅媽媽走過來，站在她身後，幫她整理婚紗。「哭什麼？大喜的日子，應該高興。你等了那麼久，等到了。你應該笑。」
劉雅擦了擦眼淚。「媽，我知道。我是高興才哭的。我沒想到會遇到他，沒想到他會娶我。他那麼忙，心裡裝著那麼多案子，那麼多名字，那麼多對不起。我以為他沒空想別的。沒想到他還有空想我。」
她媽媽笑了。「好人會有好報的。你是個好姑娘，他是個好警察。你們在一起，是老天爺安排的。你們好好過日子，別吵架。他忙，你體諒他。你累了，他照顧你。兩個人互相體諒，才能過一輩子。」
劉雅點頭。「媽，我知道。我不會跟他吵架的。他不愛說話，我也不是多話的人。我們吵不起來。就算有什麼誤會，說開了就好了。我不會跟他賭氣，也不會跟他冷戰。我要跟他過一輩子，長長久久的。」
江波到了。他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束花，玫瑰，紅的，扎著白紗。他敲了敲門，門開了，劉雅的幾個表妹堵在門口，笑著要紅包。他從口袋裡掏出紅包，一個一個地給。她們數了數，嫌少，還要。他又給了一輪。她們笑著讓開了。
劉雅從屋裡走出來，穿著那件簡單的白色婚紗，手裡捧著一束百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婚紗泛著柔和的光。她的眼睛很亮，臉上帶著笑。江波看著她，看了很久，忘了說話。
劉桐在後面推了他一把。「波SIR，說話啊。夸新娘子好看。您平時辦案子不是挺能說的嗎？審犯人的時候，您能說好幾個小時。怎麼現在不會說了？」
江波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今天真好看。比平時好看。」
劉雅笑了。「你也好看。比平時好看。」
他們去民政局領證。排隊的人不多，前面只有兩對。輪到他們的時候，工作人員看了他們的材料，問了幾句，讓他們簽字。江波簽得很慢，一筆一划，像先生在筆記本上寫那些名字。劉雅也簽得很慢，一筆一划。他們交換戒指，銀色的素圈，沒有花紋，沒有裝飾。江波給她戴上，手指有些發抖。她也給他戴上，手指也在抖。
工作人員把結婚證遞給他們，笑著說恭喜。江波接過證，手指在封面上摸了摸，然後收好。他牽著劉雅的手，走出民政局。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們走了，他來了。他帶著劉雅來了。
婚禮在老城區的一個飯館裡辦。不大，只擺了十桌。請的都是家裡人，秀英那邊的親戚，劉雅那邊的親戚。先生也來了，他換了一件新大衣，深灰色的，筆挺筆挺。他坐在最前面那一桌，抱著那本本子。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下巴的胡茬也刮乾淨了。他看見江波和劉雅走過來，笑了。
「好。好。你們好。你們好好的。過日子，像記那些名字一樣認真。像說那些對不起一樣真誠。你們能過一輩子。」
秀英坐在先生旁邊，穿著那件新買的紅棉襖，頭髮燙了卷，化了淡妝。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她看見江波和劉雅走過來，眼淚流了下來。
「你爸要是還在，看到了就好了。他一定在笑。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你和他一樣，笑起來眼睛也彎彎的。你笑著，他看著你，他也笑。」
江波的眼淚也流了下來。「媽，他看見了。他一直在看著。他就在這兒，在我們中間。你看不見他，但他就在你身邊。他能看見我們。」
劉雅也哭了。她握著秀英的手。「媽，我和江波會好好的。我們會好好過日子，會孝敬您，會記著那些名字，會說那些對不起。我們會把他的那份活下去，活得好好的。」
秀英點頭。「好。你們好就好。我放心了。」
婚禮開始了。沒有主持人，沒有花哨的儀式。秀英站起來，拿著話筒，手在抖。「各位親戚，謝謝你們來。我兒子今天結婚了。他找到個好姑娘，叫劉雅。她是老師，教語文的。人好，心好，長得也好。我滿意。他爸要是還在，也滿意。謝謝你們。」
她鞠了一躬，坐下了。掌聲響了很久。
先生站起來，拿著那副對聯，念了一遍。「江水長流，記千古恩怨。鏡湖不老，證一世情緣。橫批，清燈永亮。送給你們。祝你們白頭偕老，長長久久。像江水一樣流不盡，像鏡湖一樣不會老。像那盞燈一樣，永遠亮著。」
江波接過對聯，眼淚流了下來。「謝謝先生。您的心意，我領了。我會把它裱起來，掛在客廳里。每天看，每天記住。記著您的話，記著那些名字，記著那些對不起。」
劉雅也哭了。「先生，謝謝您。您記了那些名字那麼多年，辛苦了。以後我和江波一起記。您寫不動了，我們替您寫。您記不住了，我們替您記。那盞燈，不會滅。您放心。」
先生點頭。「好。你們替我記得。我放心了。」
劉桐坐在角落裡，端著酒杯，眼睛也紅了。他喝了很多，臉紅了，脖子也紅了。他站起來，走到江波面前，舉起杯。「波SIR，恭喜您。我敬您一杯。您結婚，我高興。比我自己結婚還高興。您終於找到好姑娘了。您不用一個人了。您有家了。有老婆了，以後還有孩子。您不再是那個一個人住公寓、一個人吃方便麵、一個人帶著湯圓到處跑的波SIR了。您有家了。」
江波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謝謝你。謝謝你陪我這麼多年，破那麼多案子。沒有你，那些案子破不了。沒有你，那些兇手抓不到。沒有你，那些名字記不住。謝謝你。」
劉桐一口乾了，眼淚流了下來。「波SIR，您別說了。再說我就繃不住了。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我不能哭。我要笑。您看，我笑著呢。」他咧著嘴，笑著，眼淚流進了嘴裡。
江波也幹了。他拉著劉雅的手，走到先生面前，走到秀英面前，走到劉桐面前，走到每個親戚面前，敬酒，鞠躬，說謝謝。劉雅跟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一直沒有鬆開。
天黑了，客人散了。秀英和先生也被送走了。江波和劉雅站在飯館門口，看著外面。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江波握著劉雅的手，她的手很暖。
「累不累？我們回家。回我們的家。公寓不大，但夠我們住了。以後有了孩子，再換大的。」
劉雅搖頭。「不累。我不累。今天是我最開心的一天。比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還開心，比第一次站上講台那天還開心，比認識你的那天還開心。今天最開心。」
江波笑了。「走吧。回家。我給你煮麵。我只會煮麵。方便麵。你別嫌難吃。」
劉雅也笑了。「不嫌。你煮什麼我吃什麼。等你忙完了，我給你做飯。你就不用再吃方便麵了。我手藝還行，至少不會把鍋燒穿。你媽說的那些糗事，我不會犯。你放心。」
他們上了車。江波發動引擎，駛上長江路。劉雅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江城夜色很美，霓虹燈閃爍，車流如織。她想起了第一次去老浮橋，看到那間小屋，那盞燈，那些筆記本。她想起了先生，想起了秀英，想起了湯圓。她想起了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她握緊了江波的手。
「江波，以後我陪你去老浮橋。每周都去。看先生，看那些筆記本，看湯圓。先生老了，他一個人孤單。湯圓不在了，它的墳不能沒人看。我陪你去。」
江波握著方向盤。「好。你陪我去。我一個人去，難過。你去了，我就不難過了。你跟先生說說話，跟湯圓說說話。它們都喜歡你。你第一次去，先生就說你是好姑娘。湯圓要是還在，也會喜歡你的。它會趴在你腳邊，用頭拱你的手。它會聽你說話，雖然聽不懂，但它會聽。」
劉雅的眼淚流了下來。「它會喜歡我的。我也喜歡它。它是個好狗。它陪了你那麼多年，破了那麼多案子。它辛苦了。它在那邊好好的，別掛念你。你還有我。我會陪著你。」
車開進小區，停在樓下。江波下車，牽著劉雅的手，上樓。樓道里的燈還壞著，他摸黑上了五樓。開門，開燈。屋裡很暖，餃子還冒著熱氣，秀英走之前煮的，溫在鍋里。桌上擺著兩副碗筷，還有一瓶紅酒。
江波去廚房，盛了兩碗餃子，端到桌上。劉雅坐在桌前，看著那兩碗餃子，笑了。
「又是餃子。你媽真好。她怕我們餓著。」
江波在她對面坐下。「你嘗嘗。我媽包的，豬肉白菜餡的。我爸最愛吃。我也最愛吃。先生說，她也愛吃。你嘗嘗，好不好吃。」
劉雅夾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裡，嚼了很久。「好吃。你媽包的餃子，好吃。比我媽包的還好吃。你別告訴我媽。她會吃醋的。」
江波笑了。「我不會說的。這是我們倆的秘密。」
他們吃著餃子，喝著紅酒。窗外的夜色很深，遠處的長江大橋上車燈連成一條光河。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他還在。他不是一個人了。他有劉雅。她會陪著他，記那些名字，說那些對不起。
吃完餃子，江波收拾碗筷。劉雅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副對聯。江水長流，記千古恩怨。鏡湖不老，證一世情緣。橫批，清燈永亮。她看了很久，眼淚流了下來。
江波走過來，坐在她身邊。「怎麼了？怎麼哭了？今天是我們大喜的日子，你不能哭。你要笑。我喜歡看你笑。你笑起來好看。」
劉雅擦了擦眼淚。「我是高興。先生字寫得好，對聯也寫得好。他說出了我們的心裡話。江波，那盞燈，不能滅。你要讓它一直亮著。我幫你。我們一起讓它亮著。」
江波點頭。「好。我們一起讓它亮著。」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江城的夜景，遠處的長江大橋上車燈連成一條光河。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他還在。他還有劉雅。他還有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