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婚約
江波要結婚的消息，最先知道的是秀英，其次是先生，最後是劉桐。
秀英掛了電話之後，一個人在沙發上坐了很久。屋裡很安靜，只有牆上掛鍾滴答滴答的響聲。她抱著那本本子，翻開，又合上，又翻開。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她看了無數遍，每看一遍都要流眼淚。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是高興的眼淚。她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怎麼也擦不乾淨。她站起來，走進廚房，開始和面。她要包餃子，豬肉白菜餡的。她包了很多，擺了滿滿一桌，夠四五個人吃。她一個人吃不了那麼多，但她還是要包。她包了一輩子餃子，等了一輩子人。她等到了兒子成家，她還能再等孫子出生。
第二天一早，江波去看先生。他要告訴他，他要結婚了。先生老了，他怕先生等不到。他要讓他高興高興。
老浮橋在晨光里，像一片被遺忘的廢墟。推土機還停在那裡，鏽跡更重了。荒草被風吹得趴在地上，黃黃的，乾乾的。那間小屋的門開著，燈還亮著。先生坐在門口，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頭髮全白了。他面前攤著那本本子，藍色的封面，已經磨損得很厲害了。他看見江波的車，站起來，扶著門框，往裡讓。他的動作很慢，膝蓋咯咯響，但眼睛裡有一種光，像在等什麼。
「來了？這麼早。今天不是周末，你不上班？」
江波下車，走過去。「先生，我要結婚了。我來告訴你一聲。你高興不高興？」
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懸在空中，筆尖對著本子，沒有落下去。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江波，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渾濁了，但還有光。
「高興。我高興。你爸要是知道，也高興。他等了你那麼多年，你終於要成家了。他在天上看著你呢，他一定在笑。你笑起來像他，眼睛彎彎的。」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先生，你幫我寫個名字。把劉雅的名字寫進去。她不是死去的人，她是活著的。但她也想被記住。她說她要幫我記那些名字，幫我說那些對不起。她也要被記住。你幫我寫下來。」
先生低下頭，翻開筆記本，拿起筆。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像在刻字。劉雅。旁邊寫著日期，下面寫著謝謝你。
江波看著那個名字，看著那三個字，謝謝你。他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先生，謝謝你。你記著那麼多人，你也記著她。她是個好姑娘。我爸要是活著，也會喜歡她的。」
先生點頭。「好。我記著。我替你記著。你替我們記著。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要有人記著。沒人記著，他們就真的沒了。我老了，記不住了。你替我記著。你替我們所有人記著。劉雅也替你記著。你們一起記著。」
江波站起來，走到江邊。江水在陽光下泛著光，緩緩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他還在。他要結婚了。他要生孩子了。他要把那些名字講給孩子聽，要把那些對不起講給孩子聽。
劉桐知道消息後，愣了半天。他坐在電腦前，手裡拿著一個包子，半天沒咬一口。他看著江波，眼睛瞪得很大。
「波SIR，您要結婚了？真的假的？您不是開玩笑吧？您從來沒提過有女朋友。這太突然了。」
江波坐在他對面。「真的。沒開玩笑。她叫劉雅，是老師。教語文的。我媽介紹的。我們已經見過幾次了。她人很好，很善良。她願意聽我講那些案子，願意陪我去老浮橋，願意幫我記那些名字。她說她不要大房子，不要存款，不要時間，不要情趣。她只要我這個人。」
劉桐咽下包子。「波SIR，您這是遇到好人了。您要珍惜。別光顧著忙案子，多陪陪人家。人家不圖你什麼，圖你這個人。你這個人，不就值錢了嗎？你這個人，破過那麼多案子，救過那麼多人。你值錢。」
江波笑了。「我知道。我會珍惜的。結婚那天，你來喝喜酒。紅包含大點，別太小氣。你工資比我高，你得出血。」
劉桐也笑了。「放心。我一定包個大紅包。我存了好幾年，就等這一天呢。您可得找個好日子，別趕上案子。您要是結婚那天出案子，新娘子該不高興了。她嘴上不說，心裡肯定委屈。」
江波點頭。「不會的。我會安排好的。」
晚上，江波約劉雅在長江大橋下面見面。那是他最喜歡的地方，也是湯圓最喜歡的地方。他把車停在橋墩旁邊，熄了火。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緩緩流著。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腥味。劉雅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
「你約我來這裡幹什麼？這裡好黑。一個人都沒有。」
江波解開安全帶。「下來。我帶你看個地方。」
劉雅跟著他下車。他牽著她的手，走到江邊。月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子。他指著那片江水。
「這裡是我爸死的地方。他死在這裡，被人推下江。他的衣服和血跡在石頭上被發現。他的屍體沒找到。他可能漂到下游去了，可能沉在江底了。我不知道。但我每年都來這裡，站在這裡，跟他說說話。他聽不聽得見，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在。」
劉雅握緊了他的手。「他聽得見。你在心裡說，他就能聽見。你喊他，他就能聽見。你哭，他也能聽見。他能感覺到你，你也能感覺到他。他就在你身邊，在你心裡。」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我會帶你來這裡，帶我的孩子來這裡。讓他們知道，他們的爺爺是個警察，是個好人。他死在江邊，但他沒有白死。他查到了真相。他救了好多人。」
劉雅也哭了。「我會告訴我們的孩子。讓他們記住他們的爺爺，記住那些名字，記住那些對不起。讓他們接著記，接著傳。一直傳下去，不能斷。」
江波抱住她。風吹過來，很冷，但她的身體很暖。
他開始準備婚禮。
秀英比他急。她每天打電話，問這個問那個。彩禮給多少？婚房怎麼布置？酒席訂哪家？喜糖買什麼牌子？她列了一張單子，密密麻麻的，比那些名字還多。她跑遍了江城的大小酒店，看遍了江城的大小樓盤。她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她說，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她不怕累。她怕沒有這一天。
先生也替他高興。他拿出那本本子，翻到劉雅的名字，看了很久。他說，他要寫一副對聯，送給江波當賀禮。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划。上聯：江水長流，記千古恩怨。下聯：鏡湖不老，證一世情緣。橫批：清燈永亮。
江波看著那副對聯，眼淚差點掉下來。「先生，謝謝你。你的字還是那麼好看。你的心意，我領了。我會把它裱起來，掛在客廳里。每天看。」
先生笑了。「你忙你的。那些案子還沒結呢。那些名字還沒記完呢。你忙完了，回來結婚就行。你的婚事，有你媽張羅。她比你急，也比我急。她恨不得明天就讓你結婚。她就想看你成家，看你有孩子。她等了一輩子，等到了。她不容易。」
江波點頭。「先生，我知道。我不會讓她失望的。」
劉雅也忙。她忙著挑婚紗，挑戒指，挑喜帖。她問江波喜歡什麼樣的，江波說，你喜歡就行。她說這是兩個人的事，不能我一個人喜歡。江波想了想，說，簡單點就好。她笑了，說，我就知道你這麼說。所以她挑了一件簡單的白色婚紗，沒有蕾絲，沒有珠片，乾乾淨淨的。她挑了一對素圈銀戒指，沒有任何花紋，沒有任何裝飾。她挑了一張素白的喜帖，上面只寫了一行字：江波與劉雅，結為夫妻。時間，地點。她不讓寫任何多餘的話。
江波看著那個喜帖，笑了。「簡單就好。你懂我。」
劉雅看著他。「我不懂你。但我願意聽你說話，願意陪你去老浮橋，願意幫你記那些名字。我不懂你，但我願意。你還有不願意的嗎？」
江波搖頭。「沒有了。我什麼都願意。跟你在一起，什麼都願意。」
他們定在十一月中旬結婚。先生算的日子，他說那天宜嫁娶，百無禁忌。他也是看了老黃曆，一個字一個字查的。他說他查了好幾遍，沒有錯。
秀英開始準備嫁妝。她把自己攢的錢全拿出來了，又借了一些。她說不能讓劉雅家覺得咱們小氣。江波說，媽，你不用借。我有錢。她說你的錢是你的，我的錢是我的。你結婚，我用我的錢。你不用管。
江波拗不過她。他知道，她等了一輩子，就想給他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他不讓她辦，她會難過。他讓她辦，她會高興。他讓她辦了。
劉雅的父母從老家趕來，見了江波。他們很滿意，說這孩子老實，話不多，但眼裡有光。秀英也滿意，說劉雅她媽也是老實人，跟她說話不累。兩個孩子都老實，以後過日子不吵架。就算吵架，也是小吵，不會大打。她放心了。
婚禮前一天，江波又去了老浮橋。
他一個人去的。天陰沉沉的，要下雨了。風很大，吹得荒草東倒西歪。先生坐在門口，抱著那本本子。他看見江波，站起來，扶著門框，往裡讓。
「來了？明天就結婚了，還來這裡幹什麼？你不在家好好準備，跑來我這裡。你媽該說你了。」
江波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先生，我睡不著。我想來跟你說說話。說完就踏實了。明天就安心了。」
先生看著他。「說什麼？說吧。我聽著。你爸以前也這樣，遇到大事就睡不著。他來找我，說，老師，我睡不著，想跟你說說話。說完就走了。第二天精神抖擻，啥事沒有。」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先生，我爸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他想結婚的時候緊張不緊張？他怕不怕？」
先生想了想。「他說他不緊張。他說他認定你媽了，沒什麼好緊張的。他就是怕自己不夠好，配不上你媽。他說你媽是個好姑娘，他不能辜負她。他說他這輩子，就認她一個。」
江波低下頭。「我也認準了。我認定劉雅了。我不會辜負她。」
先生點頭。「好。你和你爸一樣。認準的事不回頭。認準的人不放手。你去吧。明天結婚，高高興興的。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明天先放一放。後天再記，後天再說。明天是你的好日子，你只想著你的新娘子就行了。」
江波站起來。「先生，我走了。明天你來喝喜酒。我媽給你留了位置，最前面那一桌。你要穿好看點，別穿這件大衣了。換一件新的，精神點。」
先生笑了。「好。我換。我有一件新大衣，買了幾年了，一直沒捨得穿。明天穿它。你走吧。路上慢點。」
江波轉身，走到車邊，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小屋的門開著，先生站在門口，揮著手。那盞燈還亮著。像一顆星星，像一隻眼睛，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他上車，發動引擎，駛出老浮橋。明天，他要結婚了。
秀英掛了電話之後，一個人在沙發上坐了很久。屋裡很安靜，只有牆上掛鍾滴答滴答的響聲。她抱著那本本子，翻開，又合上，又翻開。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她看了無數遍，每看一遍都要流眼淚。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是高興的眼淚。她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怎麼也擦不乾淨。她站起來，走進廚房，開始和面。她要包餃子，豬肉白菜餡的。她包了很多，擺了滿滿一桌，夠四五個人吃。她一個人吃不了那麼多，但她還是要包。她包了一輩子餃子，等了一輩子人。她等到了兒子成家，她還能再等孫子出生。
第二天一早，江波去看先生。他要告訴他，他要結婚了。先生老了，他怕先生等不到。他要讓他高興高興。
老浮橋在晨光里，像一片被遺忘的廢墟。推土機還停在那裡，鏽跡更重了。荒草被風吹得趴在地上，黃黃的，乾乾的。那間小屋的門開著，燈還亮著。先生坐在門口，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頭髮全白了。他面前攤著那本本子，藍色的封面，已經磨損得很厲害了。他看見江波的車，站起來，扶著門框，往裡讓。他的動作很慢，膝蓋咯咯響，但眼睛裡有一種光，像在等什麼。
「來了？這麼早。今天不是周末，你不上班？」
江波下車，走過去。「先生，我要結婚了。我來告訴你一聲。你高興不高興？」
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懸在空中，筆尖對著本子，沒有落下去。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江波，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渾濁了，但還有光。
「高興。我高興。你爸要是知道，也高興。他等了你那麼多年，你終於要成家了。他在天上看著你呢，他一定在笑。你笑起來像他，眼睛彎彎的。」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先生，你幫我寫個名字。把劉雅的名字寫進去。她不是死去的人，她是活著的。但她也想被記住。她說她要幫我記那些名字，幫我說那些對不起。她也要被記住。你幫我寫下來。」
先生低下頭，翻開筆記本，拿起筆。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像在刻字。劉雅。旁邊寫著日期，下面寫著謝謝你。
江波看著那個名字，看著那三個字，謝謝你。他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先生，謝謝你。你記著那麼多人，你也記著她。她是個好姑娘。我爸要是活著，也會喜歡她的。」
先生點頭。「好。我記著。我替你記著。你替我們記著。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要有人記著。沒人記著，他們就真的沒了。我老了，記不住了。你替我記著。你替我們所有人記著。劉雅也替你記著。你們一起記著。」
江波站起來，走到江邊。江水在陽光下泛著光，緩緩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他還在。他要結婚了。他要生孩子了。他要把那些名字講給孩子聽，要把那些對不起講給孩子聽。
劉桐知道消息後，愣了半天。他坐在電腦前，手裡拿著一個包子，半天沒咬一口。他看著江波，眼睛瞪得很大。
「波SIR，您要結婚了？真的假的？您不是開玩笑吧？您從來沒提過有女朋友。這太突然了。」
江波坐在他對面。「真的。沒開玩笑。她叫劉雅，是老師。教語文的。我媽介紹的。我們已經見過幾次了。她人很好，很善良。她願意聽我講那些案子，願意陪我去老浮橋，願意幫我記那些名字。她說她不要大房子，不要存款，不要時間，不要情趣。她只要我這個人。」
劉桐咽下包子。「波SIR，您這是遇到好人了。您要珍惜。別光顧著忙案子，多陪陪人家。人家不圖你什麼，圖你這個人。你這個人，不就值錢了嗎？你這個人，破過那麼多案子，救過那麼多人。你值錢。」
江波笑了。「我知道。我會珍惜的。結婚那天，你來喝喜酒。紅包含大點，別太小氣。你工資比我高，你得出血。」
劉桐也笑了。「放心。我一定包個大紅包。我存了好幾年，就等這一天呢。您可得找個好日子，別趕上案子。您要是結婚那天出案子，新娘子該不高興了。她嘴上不說，心裡肯定委屈。」
江波點頭。「不會的。我會安排好的。」
晚上，江波約劉雅在長江大橋下面見面。那是他最喜歡的地方，也是湯圓最喜歡的地方。他把車停在橋墩旁邊，熄了火。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緩緩流著。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腥味。劉雅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
「你約我來這裡幹什麼？這裡好黑。一個人都沒有。」
江波解開安全帶。「下來。我帶你看個地方。」
劉雅跟著他下車。他牽著她的手，走到江邊。月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子。他指著那片江水。
「這裡是我爸死的地方。他死在這裡，被人推下江。他的衣服和血跡在石頭上被發現。他的屍體沒找到。他可能漂到下游去了，可能沉在江底了。我不知道。但我每年都來這裡，站在這裡，跟他說說話。他聽不聽得見，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在。」
劉雅握緊了他的手。「他聽得見。你在心裡說，他就能聽見。你喊他，他就能聽見。你哭，他也能聽見。他能感覺到你，你也能感覺到他。他就在你身邊，在你心裡。」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我會帶你來這裡，帶我的孩子來這裡。讓他們知道，他們的爺爺是個警察，是個好人。他死在江邊，但他沒有白死。他查到了真相。他救了好多人。」
劉雅也哭了。「我會告訴我們的孩子。讓他們記住他們的爺爺，記住那些名字，記住那些對不起。讓他們接著記，接著傳。一直傳下去，不能斷。」
江波抱住她。風吹過來，很冷，但她的身體很暖。
他開始準備婚禮。
秀英比他急。她每天打電話，問這個問那個。彩禮給多少？婚房怎麼布置？酒席訂哪家？喜糖買什麼牌子？她列了一張單子，密密麻麻的，比那些名字還多。她跑遍了江城的大小酒店，看遍了江城的大小樓盤。她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她說，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她不怕累。她怕沒有這一天。
先生也替他高興。他拿出那本本子，翻到劉雅的名字，看了很久。他說，他要寫一副對聯，送給江波當賀禮。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划。上聯：江水長流，記千古恩怨。下聯：鏡湖不老，證一世情緣。橫批：清燈永亮。
江波看著那副對聯，眼淚差點掉下來。「先生，謝謝你。你的字還是那麼好看。你的心意，我領了。我會把它裱起來，掛在客廳里。每天看。」
先生笑了。「你忙你的。那些案子還沒結呢。那些名字還沒記完呢。你忙完了，回來結婚就行。你的婚事，有你媽張羅。她比你急，也比我急。她恨不得明天就讓你結婚。她就想看你成家，看你有孩子。她等了一輩子，等到了。她不容易。」
江波點頭。「先生，我知道。我不會讓她失望的。」
劉雅也忙。她忙著挑婚紗，挑戒指，挑喜帖。她問江波喜歡什麼樣的，江波說，你喜歡就行。她說這是兩個人的事，不能我一個人喜歡。江波想了想，說，簡單點就好。她笑了，說，我就知道你這麼說。所以她挑了一件簡單的白色婚紗，沒有蕾絲，沒有珠片，乾乾淨淨的。她挑了一對素圈銀戒指，沒有任何花紋，沒有任何裝飾。她挑了一張素白的喜帖，上面只寫了一行字：江波與劉雅，結為夫妻。時間，地點。她不讓寫任何多餘的話。
江波看著那個喜帖，笑了。「簡單就好。你懂我。」
劉雅看著他。「我不懂你。但我願意聽你說話，願意陪你去老浮橋，願意幫你記那些名字。我不懂你，但我願意。你還有不願意的嗎？」
江波搖頭。「沒有了。我什麼都願意。跟你在一起，什麼都願意。」
他們定在十一月中旬結婚。先生算的日子，他說那天宜嫁娶，百無禁忌。他也是看了老黃曆，一個字一個字查的。他說他查了好幾遍，沒有錯。
秀英開始準備嫁妝。她把自己攢的錢全拿出來了，又借了一些。她說不能讓劉雅家覺得咱們小氣。江波說，媽，你不用借。我有錢。她說你的錢是你的，我的錢是我的。你結婚，我用我的錢。你不用管。
江波拗不過她。他知道，她等了一輩子，就想給他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他不讓她辦，她會難過。他讓她辦，她會高興。他讓她辦了。
劉雅的父母從老家趕來，見了江波。他們很滿意，說這孩子老實，話不多，但眼裡有光。秀英也滿意，說劉雅她媽也是老實人，跟她說話不累。兩個孩子都老實，以後過日子不吵架。就算吵架，也是小吵，不會大打。她放心了。
婚禮前一天，江波又去了老浮橋。
他一個人去的。天陰沉沉的，要下雨了。風很大，吹得荒草東倒西歪。先生坐在門口，抱著那本本子。他看見江波，站起來，扶著門框，往裡讓。
「來了？明天就結婚了，還來這裡幹什麼？你不在家好好準備，跑來我這裡。你媽該說你了。」
江波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先生，我睡不著。我想來跟你說說話。說完就踏實了。明天就安心了。」
先生看著他。「說什麼？說吧。我聽著。你爸以前也這樣，遇到大事就睡不著。他來找我，說，老師，我睡不著，想跟你說說話。說完就走了。第二天精神抖擻，啥事沒有。」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先生，我爸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他想結婚的時候緊張不緊張？他怕不怕？」
先生想了想。「他說他不緊張。他說他認定你媽了，沒什麼好緊張的。他就是怕自己不夠好，配不上你媽。他說你媽是個好姑娘，他不能辜負她。他說他這輩子，就認她一個。」
江波低下頭。「我也認準了。我認定劉雅了。我不會辜負她。」
先生點頭。「好。你和你爸一樣。認準的事不回頭。認準的人不放手。你去吧。明天結婚，高高興興的。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明天先放一放。後天再記，後天再說。明天是你的好日子，你只想著你的新娘子就行了。」
江波站起來。「先生，我走了。明天你來喝喜酒。我媽給你留了位置，最前面那一桌。你要穿好看點，別穿這件大衣了。換一件新的，精神點。」
先生笑了。「好。我換。我有一件新大衣，買了幾年了，一直沒捨得穿。明天穿它。你走吧。路上慢點。」
江波轉身，走到車邊，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小屋的門開著，先生站在門口，揮著手。那盞燈還亮著。像一顆星星，像一隻眼睛，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他上車，發動引擎，駛出老浮橋。明天，他要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