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江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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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波第二次約劉雅,還是在那家咖啡館。

  這次他提前到了,坐回靠窗的老位置,點了一杯美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木地板上,暖洋洋的,照得空氣里的微塵都清晰可見,一粒一粒的,像小小的星星。他看了看表,三點還差十分。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等著。手機殼是黑色的,邊角磨損了,用了好幾年,磨得發亮。湯圓還在的時候,喜歡舔手機殼,以為是什麼好吃的東西,舔得濕漉漉的,口水拉成絲。他捨不得換,殼上還有湯圓的口水印子,幹了以後留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像胎記。他摸了摸那塊痕跡,心裡酸了一下。

  風鈴響了。叮叮噹噹的,清脆,像小時候聽到的貨郎擔的鈴聲。劉雅準時到了,還是那件淺藍色的毛衣,頭髮紮成馬尾辮,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眼鏡片反著光,看不見她的眼睛,但他知道她在看他。她進門的時候,帶進來一股風,涼絲絲的,還帶著外面陽光的味道。她看見他,笑了,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等很久了?你每次都來這麼早。下次我也提前來,不能老讓你等。」

  「沒有。剛到。沒等。」他其實等了快二十分鐘。

  她點了杯美式,從包里拿出一本書,放在桌上。書不厚,封面是淡藍色的,上面寫著《江城地方史》,字是豎排的,繁體,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她翻開,裡面夾著一張書籤,是手工做的,用紅繩編的,墜著一個木質的小掛件,刻著一朵蓮花,小巧精緻。她把書推過來,手指在封面上輕輕點了點。

  「你看看。我從學校圖書館借的。裡面的資料很舊,但很全。有一章專門寫老浮橋的,寫得很詳細,連橋墩的尺寸都有。還有老照片,那些照片我看了好幾遍,每一張都在認,認那些房子,認那些人。你肯定感興趣。」

  江波接過書,翻到夾書籤的那一頁。照片是黑白的,已經發黃了,是翻印的,有些模糊,噪點很多,像隔著一層霧。老浮橋,青弋江,中江塔。橋上是行人,推著自行車,挑著擔子,還有幾個小孩蹲在橋欄上看水。橋下是漁船,桅杆林立,漁網曬在船頭,網眼上還掛著水珠,亮晶晶的。江邊是低矮的瓦房,一間接一間,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磚,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隻只瞎掉的眼睛。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照片上慢慢划過,從那頭劃到這頭,像在走。

  「這是哪一年拍的?能看出是什麼季節嗎?」

  劉雅湊過來,離他很近,她的頭髮蹭到他的肩膀,痒痒的。「一九八五年。書上有寫,角上。你看這裡。」她指著照片下面的小字,字很小,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一九八五年,老浮橋。那時候你多大?五六歲吧?你小時候在那裡住過嗎?有沒有去過那座橋?」

  江波搖搖頭。「沒有。我沒住過那裡。但我爸在那裡住過。他以前是那一帶的片警,老浮橋就是他負責的轄區。他整天在那一帶轉,調解糾紛,抓小偷。後來調到刑偵支隊,還是經常回去。我小時候,他偶爾帶我去江邊玩。他指著那些破房子說,這裡以前是碼頭,那裡以前是倉庫,這裡以前最熱鬧,賣魚的,賣菜的,賣布的,什麼都有。他記性很好,什麼都記得。」

  劉雅看著他。「你爸他現在在哪兒?你媽說你爸去世了。她沒細說怎麼去世的,只說是辦案的時候出的事。我不敢問,怕她難過。她說著說著就哭了,我也哭了。她哭的時候不說話,就是流眼淚,肩膀抖。」

  江波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那張照片,看著他爸曾經走過的地方。那些房子還在嗎?那些橋還在嗎?那些人還在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爸不在了。

  「他是辦案的時候犧牲的,被人害死了。那一年我還沒出生,他在我媽肚子裡。他只知道我媽懷了,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我長什麼樣,不知道我後來當了警察。他什麼都不知道。他走的時候,連名字都沒來得及給我取。我媽自己取的,叫江波。江水波光的波。」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但他的手指在發抖,照片也跟著抖。

  劉雅的眼淚流下來。她沒有擦,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桌上,滴在書上。「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他在天上看著你,一直看著你。從你在媽媽肚子裡的時候就開始看。看著你出生,看著你長大,看著你考警校,看著你穿上警服,看著你站在江邊,看著你破那些案子。他都知道。他知道你是他的兒子,知道你是個好警察,知道你替他把沒查完的案子查完了。他為你驕傲。」

  江波低下頭。他的眼淚滴在照片上,洇開一小片濕痕,正好洇在江面上,像是水紋。「他要是還活著,今年該六十多了。頭髮白了,背也駝了,可能還會發胖,有了啤酒肚。但他肯定還會去江邊,還會指著那些房子說,這裡以前是碼頭,那裡以前是倉庫。他記性很好,什麼都記得。他會拉著我的手,像小時候一樣。他的手很大,很暖,能包住我的手。」


  他們坐了很久。陽光從窗戶這頭移到那頭,照在牆上,照在那排舊照片上。咖啡館裡的人來了又走了,換了三四撥。江波把老浮橋的事講給她聽。阿珍,小梅,陳芳,那些死在江邊的女人,那些等了半輩子的人。他沒有說細節,沒有說那些血,那些淚,那些對不起。只是說大概,說有人死了,有人等了一輩子,有人記了三十多年。她聽著,眼淚一直流。她沒有說話,只是聽著,偶爾點頭,偶爾握緊他的手。

  「你恨他們嗎?」她問。「那些兇手,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那些說對不起的人。你恨他們嗎?」

  江波想了想。「恨過。恨了很多年。恨董建安殺了我爸,恨丁老三殺了阿珍,恨老劉殺了那些夜跑的女人,恨陳志強殺了那些叫秀蘭的人。恨他們為什麼不早點死。現在不恨了。他們也是可憐人。他們也等了那麼多年,也說了那麼多對不起。他們也死了。他們該還的債還了,該受的罰受了。我不恨了。恨不動了。恨了那麼多年,累了。」

  劉雅看著他。「你以後還會查這些案子嗎?那些夜跑的女人,那些叫秀蘭的女人。她們都死了,兇手都抓了。你還會查別的案子嗎?還會像以前那樣拼命嗎?」

  江波點頭。「會。還有那麼多案子,那麼多名字,那麼多對不起。我不能停。先生老了,記不住了。我要替他記。我媽老了,走不動了。我要替她走。湯圓不在了,沒人陪我了。但我還要繼續。一個人也要繼續。」

  分開的時候,劉雅問他下次什麼時候有空。他說下周末,還是這個時間,還是這家咖啡館。她說好,她記住了。她揮揮手,走了。馬尾辮一甩一甩的,在夕陽里鍍上一層金色。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他。

  「江波,你一個人,不孤單嗎?湯圓不在了,先生老了,你媽也有自己的事。你一個人,不孤單嗎?」

  江波站在咖啡館門口,看著她。「孤單。但習慣了。習慣了就好了。我還有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它們陪著我。它們不會說話,但它們不會走。」

  劉雅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轉身走了。

  晚上,秀英問他怎麼樣。她坐在沙發上,懷裡的抱枕都被她捏變形了。她說她急了一下午,什麼都沒幹,就等他的電話。她怕他不去,怕人家看不上他,怕他看不上人家。她想了無數種可能,每一種都讓她睡不著。她說這是她這輩子最操心的事,比她走那二十二年還操心。走那些路,她不怕。餓肚子,她不怕。被人欺負,她不怕。唯獨怕他一個人過一輩子。

  江波說挺好的。秀英又問,挺好在哪裡?他說她人不錯,很善良,會聽人說話,不會嫌煩。秀英笑了。「善良就好。你爸以前也說,找老婆要善良。他說長得好看不好看不重要,心好才重要。你爸看人很準。他看人一眼,就知道那個人是好是壞。他從來沒看錯過。」

  江波點頭。「媽,我知道。」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想起劉雅說的那句話:「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他在天上看著你。」他爸在天上看著他。他在看著他。劉雅也在看著他。她也在。

  周末,江波帶劉雅去了老浮橋。

  天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洗舊了的灰布,蒙在整座城市上頭。風很大,吹得荒草東倒西歪,吹得那間小屋的門嘎吱嘎吱響。推土機還停在那裡,鏽跡更重了,履帶上長滿了青苔,綠得發黑。那間小屋的門開著,燈還亮著。煤油燈的光在陰天裡顯得很亮,暖暖的,像一顆星星。先生坐在門口,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頭髮全白了,在風裡飄著,像江面上的蘆花。他面前攤著那本本子,藍色的封面,已經磨損得很厲害了,邊角捲曲,紙頁發黃。他看見江波下車,又看見劉雅下車,愣了一下。他扶著門框,站起來,往裡讓。

  「來了?這是……你朋友?你從來沒帶過朋友來。頭一回。」

  江波走過去。「先生,這是劉雅。小雅,我朋友。她想來老浮橋看看。我帶她來看看。她想看看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她想記住她們。」

  先生看著劉雅,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渾濁了,但還有光。那種光,是看了太多東西的人才會有的,是記了太多名字的人才會有的,是說了太多對不起的人才會有的。「好。你帶她看看。看看那些名字,看看那些對不起。讓她也知道。讓她也記住。」

  劉雅站在門口,看著屋裡。煤油燈還亮著,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桌上攤著那些筆記本,那些照片,那些信。摞在一起,高的高,矮的矮,有的厚,有的薄。那些照片散在桌上,有的黑白,有的彩色,有的已經發黃,邊角捲曲。她走進去,拿起一本,翻開。第一頁是阿珍的名字,旁邊寫著日期,下面寫著對不起。阿珍,1993年3月9日。她看了很久,眼淚流了下來。


  「這些名字,都是您記的?您記了三十多年?」

  先生點頭。那個頭點得很慢,很輕。「是。我記了三十多年。阿珍,小梅,陳芳,王麗,趙秀英,劉小琴,孫小梅,張建國,李梅,高德明,秀蘭,林曉雪,趙曉雲,王曉晨。還有好多。我記了那麼多,還是沒記全。有些名字,我不知道。有些名字,我忘了。我老了,記不住了。你年輕,你替我記。你替我記住她們。」

  劉雅合上筆記本,抱在懷裡。「我記著。我替您記著。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會有人記著的。不會消失。我記著她們,記住她們的名字,記住她們的故事。我會告訴我的學生,讓他們也記住。一直傳下去,不能斷。」

  先生看著她,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但江波看得心裡一暖。「你是個好姑娘。一舟要是在,也會喜歡你的。他會請你吃餃子,豬肉白菜餡的。他會笑著看你吃,說你吃慢點,別噎著。」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他走到窗邊,看著那片江水。

  帶劉雅去看湯圓的墳。那棵柳樹下,那個小土堆,那幾塊石頭。墳上又長出了幾棵野草,綠綠的,嫩嫩的,葉子上的露珠在陽光下閃著光。江波蹲下去,把野草拔掉,用手把土拍實。土很濕,很涼,手指插進去,能感覺到下面的涼意。

  「湯圓,我帶朋友來看你了。她叫劉雅。她是個好人。她喜歡狗,她小時候也養過一隻黃狗,養了八年。她懂你。她知道你是個好狗。你陪了我那麼多年,你辛苦了。你在那邊好好的,等我去找你。你幫我陪陪阿珍,陪陪小梅,陪陪秀蘭。她們沒人陪,孤單。你去了,她們就不孤單了。」

  劉雅蹲下來,摸著那塊石頭。石頭很涼,很粗糙,硌手。她沒有縮手,就那麼摸著。「湯圓,你好。我是劉雅。你主人經常提起你。他說你是一隻好狗,說你跑得很快,說你鼻子很靈,說你破了很多案子。他還說你最愛吃餃子,豬肉白菜餡的。你陪了他那麼多年。你辛苦了。你在那邊好好的,別掛念他。他還有我。我會陪著他。」

  風吹過來,蘆葦叢里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在答應,又像是在嘆息。江波站起來,看著那片江水。江水在陽光下泛著光,緩緩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樣,和一千年前一樣。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湯圓也在他心裡。劉雅也在他心裡。

  從老浮橋回來,劉雅一直沒說話。她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飛逝的田野、村莊、河流。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車開過長江大橋,江水在橋下泛著光,亮得晃眼。她突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你以後還會來老浮橋嗎?還會來看先生,看那些筆記本,看湯圓嗎?」

  江波點頭。「會。先生還在那裡。那些筆記本還在那裡。湯圓也在那裡。我會常常來。一周來一次,有時候兩次。陪先生坐坐,跟他說話。他一個人孤單,沒人陪他說話。他雖然不要我陪,但我去了,他高興。他嘴上不說,但他高興。」

  劉雅看著他。「下次,你帶我來。我也想來。我想看看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我想記住她們。我也想看先生,看他寫那些名字,看他寫那些對不起。他一個人,我也陪陪他。」

  江波握著方向盤。「好。下次帶你來。下周末,還是這個時間。我來接你。你先在家等我,到了給你電話。你別自己來,路不好找。」

  劉雅點頭。「好。我在家等你。」

  車開進市區,停在劉雅家樓下。她下車,站在門口,看著他。風吹著她的頭髮,飄起來。她揮了揮手,笑了。

  「江波,你一個人,不孤單了。你有我。湯圓不在了,先生老了,你媽也有自己的事。但你有我。我會陪著你。你查案子,我等你回來。你累了,我給你倒水。你餓了,我給你做飯。你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我幫你記。我幫你記著。」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他沒有擦,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好。你幫我記。你幫我記著他們。我記不住的時候,你提醒我。我老了的時候,你替我說。謝謝你。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那些案子,謝謝你願意來老浮橋,謝謝你願意陪著我。」

  劉雅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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