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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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英開始給江波張羅相親,是在湯圓死後的第十天。

  那天早上,江波出門的時候,看見秀英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翻來翻去。她的老花鏡滑到鼻尖上,眼睛眯著,手機屏幕離得很近,幾乎貼著鼻子。她看見他,抬起頭,欲言又止。他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等他晚上回來,她已經在廚房忙了一下午,包了整整三大盤餃子,豬肉白菜餡的。冰箱裡塞滿了,還擺了一桌。她看見他進門,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表情,既興奮又緊張,像做錯了什麼事,又像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小江,你過來,坐下。」她拍了拍沙發。「我有話跟你說。」

  江波脫了外套,走過去坐下。湯圓不在了,沙髮腳下空空的,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往那裡看了一眼,又收回來。秀英注意到了,她的眼神黯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來。

  「你也不小了。」她開口,聲音有些緊。「三十八了。我三十八的時候,你已經上初中了。你爸三十八的時候,你都快考高中了。你爸要是還在,他早就急得團團轉了。他肯定天天催你,催到你煩為止。」

  江波沒有說話。他知道她要說什麼。她鋪墊了很久,從湯圓死後就開始鋪墊。她說湯圓不在了,你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又說先生老了,還能陪你幾年?她說你總不能讓先生陪你一輩子吧?他八十多了,他還要寫那些名字,他哪有空陪你。她把所有能說的理由都說了一遍,就等著今天攤牌。

  「媽,你說。」

  秀英深吸一口氣,從茶几下面拿出一張紙。紙是皺的,邊角捲曲,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名字,年齡,工作單位,電話號碼。有些名字後面畫了圈,有些畫了叉,有些打了問號。她的字寫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筆畫都很用力,像是刻上去的。

  「這幾個姑娘都不錯。這個是老師,教語文的,三十二歲,人長得好看,性格也好。你爸以前就喜歡老師,說老師有文化,會教孩子。你爸要是還在,肯定也喜歡。這個是醫生,在市第一人民醫院,外科的,比你小兩歲,工作穩定,人也踏實。這個是銀行的,比你小五歲,長得漂亮,就是有點挑。還有一個是公務員,在區政府上班,三十四歲,離過一次婚,沒有孩子。人家條件也不錯,不嫌棄你忙。」

  江波拿起那張紙,看著那些名字。李芳,張敏,王雪,陳靜。一個也不認識,一個也不想認識。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去見,秀英會一直念叨。她會一直打電話,一直翻手機,一直熬夜寫名單,一直找那些拐彎抹角的親戚朋友打聽誰家有合適的姑娘。她會把這件事當成她餘生最重要的事。她活了五十多年,等了他爸三十多年,找了他二十二年。她現在什麼都不想了,就想看他結婚,生孩子,過正常人的日子。

  「媽,我見。你約吧。周末。找個地方,喝杯茶。」

  秀英高興了。她臉上的皺紋一下子舒展開了,眼睛也亮了,像是年輕了十歲。「好。我約。女老師,語文老師,李芳,三十二歲。我覺得這個最好。你爸以前就喜歡老師,說老師有文化,會教孩子。你爸要是還在,肯定也喜歡。他說,當警察的,就得找個老師,互補。一個動,一個靜。一個凶,一個柔。一個在外面抓壞人,一個在家裡教孩子。多好。」

  江波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江城的夜景,遠處的長江大橋上車燈連成一條光河。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想起他爸,想起先生,想起湯圓。他們都不在了。他還在。他還要繼續。他要結婚,要生孩子,要把那些名字講給孩子聽,要把那些對不起講給孩子聽。他要讓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傳下去。不能斷。

  周六下午,江波去了秀英約好的咖啡館。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不大,很安靜。門口掛著一個小木牌,寫著「舊時光」。推門進去,牆上掛著老照片,黑白的,都是江城的老風景。中江塔,老浮橋,青弋江,十里長街。那些地方,他都很熟悉。有些已經拆了,有些還在。他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杯美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照在木地板上,泛著柔和的光。

  他等著,等著那個女老師。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他辦過幾百個案子,審過幾百個嫌疑人,從來沒有緊張過。但此刻,他的手心出汗了。他看了看表,三點差五分。她應該快到了。

  她來了。準時,三點整。穿一件淺藍色的毛衣,頭髮紮成馬尾辮,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她的皮膚很白,幾乎沒有毛孔。嘴唇不塗口紅,自然的粉色。她站在門口,四處張望了一下,看見他,笑了笑,走過來。她的笑容很乾淨,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你是江波?江警官?」

  江波站起來。「是。你是劉老師?」


  她點頭。「劉雅。叫我小雅就行。不用叫老師,怪彆扭的。」她在他對面坐下,也點了杯美式。她看著江波,看了很久。「你比照片上年輕。你媽給我看的照片,是你小時候的。圓臉,大眼睛,笑得特別可愛。她說你從小就好看,長大了更帥。她沒說錯。」

  江波愣了一下。「我小時候的?我媽給你看我小時候的照片?她什麼時候給的?」

  劉雅笑了。「上星期。她特意送到我學校的。她跟我說了好多你的事。說你從小就喜歡當警察,抓壞人。說你辦案子很拼命,經常不吃飯。說你養了一條狗,叫湯圓,前幾天剛走。她說著說著就哭了。我也哭了。她說湯圓是一條好狗,陪了你十幾年。她說它走的時候,你哭了好久。她說她沒見過你那樣哭過。」

  江波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掩飾自己。「我媽還說什麼了?她沒說我壞話吧?」

  劉雅搖頭。「沒有。她只說你好。說你是她見過的最好的人。說你和你爸一樣,是個好警察。說你辦了很多案子,抓了很多壞人,救了很多好人。她說你是她的驕傲。她說著說著就笑了。」

  江波看著她。她的眉眼很溫和,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他想起那些夜跑的女人,她們也穿運動服,也扎馬尾辮,也愛笑。她們都死了。他坐在那裡,半天沒說話。他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說不清是悲傷還是什麼。

  劉雅看著他。「你怎麼了?在想什麼?你好像有心事。你從剛才就一直走神。」

  江波搖搖頭。「沒事。想起一些案子。以前的案子。那些夜跑的女人。你聽說過嗎?前幾年,江城有好幾個夜跑的女人被殺。方敏,李紅梅,許嫣然,林曉雪,趙曉雲,王曉晨。她們都死了。案子結了,兇手抓到了。但我還是經常想起她們。」

  劉雅沒有追問。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我聽說過。那段時間,我們學校都不敢讓女老師晚上出去。後來那個夜跑團解散了,再也沒有人組織了。我媽也不讓我晚上一個人出去。她說太危險了。」

  江波看著她。「你晚上一個人出去嗎?跑步?散步?」

  劉雅搖頭。「不跑。我怕黑。我都是白天出去。周末下午,去江邊走走。曬曬太陽,吹吹風,看看江水。有時候帶一本書,坐在江邊看。一下午就過去了。江邊風大,吹得頭髮亂飛,但很舒服。」

  江波想起湯圓。湯圓也喜歡江邊,喜歡在裡面跑來跑去,在蘆葦叢里鑽來鑽去,在江邊嗅來嗅去。它每次去江邊都很開心,尾巴搖得像風車,跑得比他還快。跑幾步就停下來回頭看他,像是在說,你快點,你太慢了。現在它不在了。它再也不能去江邊了。

  「你當警察多少年了?」劉雅問。

  「十六年。從警校畢業就分到刑偵支隊。一直在重案組。沒換過地方。破過一些案子,也破不了的時候。有時候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我媽說我瘦了,其實我一直這樣。胖不起來。」

  劉雅點點頭。「我表妹也是警察。她在派出所,戶籍警。她說警察很辛苦,尤其是刑警。沒日沒夜的,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胃不好,常年吃藥。她說她有個同事,胃出血,住院了。出院了又回去上班,還是顧不上吃飯。她說他們所里好多人都胃不好。」

  江波看著她。「你表妹叫什麼?哪個派出所的?」

  劉雅笑了。「你查戶口啊?叫林曉,在中山路派出所。她說她認識你,你以前去他們所里辦過案。她說你是她的偶像。你從門口進去的時候,她正在值班。你問她借鑰匙,要去看監控。她說你穿警服的樣子特別帥,說話也特別客氣。她給你倒了一杯水,你說了謝謝。她高興了好幾天。」

  江波想了想。中山路派出所,林曉。他記不起來了。他見過太多人,辦過太多案,記不住每一張臉。「你表妹見過我?什麼時候?哪個案子?」

  劉雅想了想。「前年吧。一個盜竊案。她說你到他們所里調監控,查一個人。她給你倒了一杯水,你說了謝謝。她高興了好幾天。她說你是她見過的最帥的警察。她還偷拍了一張你的照片,存在手機里。她說那是她的動力。」

  江波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他想起了湯圓。湯圓也高興了好幾天,因為它給他買了一個新玩具。一個橡皮球,綠色的。它叼著球,滿屋跑。它高興得一夜沒睡,把球叼到他床上,放在他枕頭邊。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看見球,它趴在他腳邊,尾巴搖得像風車。

  劉雅看著他。「你怎麼了?你眼睛紅了。你又想起狗了?」

  江波搖搖頭。「沒事。想起以前的同事。他們也都挺可愛的。雖然忙,但都很有趣。」


  劉雅沉默了一會兒。「我小時候也養過一條狗,黃狗,土狗。它陪了我八年。從我小學三年級到高一。後來它老死了。它走的那天,我哭了好幾天。我媽說,不能再養了。養狗太傷心。我後來再也沒有養過狗。養不動了。」

  江波點點頭。「是太傷心。但它活著的時候,很開心。它每天都很開心。它不記仇,不抱怨,不嫌你忙。它只要你回家,摸摸它的頭。它只要你出門的時候,跟它說一聲,我走了。它只要你回來的時候,跟它說一聲,我回來了。它聽不聽得懂沒關係,它知道你心裡有它。」

  劉雅看著他。「你還會再養嗎?」

  江波搖搖頭。「不了。養不動了。再來一個,我受不了。它走了,我就空了。再來一個,我會比它先走。它不等我,我等它。它在那邊有好朋友陪著,阿珍,小梅,秀蘭。它們在一起,不孤單。我在這邊,也有朋友。先生,我媽,還有你。」

  劉雅的臉紅了一下。她低下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掩飾自己。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皮膚很白,幾乎沒有毛孔。她低著頭,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

  他們坐了一個多小時。聊了很多。她告訴他,她教初三語文,畢業班,壓力很大。她的學生很調皮,但也很可愛。她最喜歡教古詩詞,尤其是李白的詩。「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她念的時候,眼睛很亮,聲音很好聽。

  江波告訴她,他辦過的那些案子。那些夜跑的女人,那些死去的女人,那些叫秀蘭的女人。他沒有說細節,只是說大概。她聽著,眼淚流了下來。她摘下眼鏡,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又重新戴上。

  「她們太可憐了。她們的家人更可憐。等了一輩子,等到一個電話。說,案子結了。兇手抓到了。她們可以安息了。」

  江波點點頭。「是。她們等到了。她們可以安息了。」

  分開的時候,劉雅問他要手機號。他給了。她存了,給他撥了一個。他的手機響了,她的手機也響了。她笑了。

  「這是我的號。你存一下。有空再聊。你忙的話,發個微信也行。我不著急,你慢慢回。」

  江波存了。她揮揮手,走了。她的背影很瘦,馬尾辮一甩一甩的,像一隻蝴蝶。她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然後轉過身,快步走了,消失在人流里。

  江波站在咖啡館門口,看著她消失的方向。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他還在。他還要繼續。他要結婚,要生孩子,要把那些名字講給孩子聽,要把那些對不起講給孩子聽。

  晚上,秀英問他怎麼樣。她說她急,等了一下午,什麼也沒幹,就坐在沙發上,等他的電話。她怕他不去,怕人家看不上他,怕他看不上人家。她想了無數種可能,每一種都讓她睡不著。

  江波說還行。秀英又問,還行是什麼意思?他說,還行就是還行,聊得還行,人還行。秀英瞪了他一眼。「你跟你爸一樣,不會說話。當年我跟你爸相親,他問我怎麼樣,他說還行。我說還行是什麼意思?他說,還行就是還行,就是願意。你爸就是這樣,話少,不會哄人。但他心裡有數。他心裡有你就行了,嘴上說不說,沒關係。」

  江波笑了。「媽,我沒說不願意。我說還行。我願意。」

  秀英也笑了。「那就行。那就交往著。過幾天,再約人家出來。別光顧著忙案子。案子永遠辦不完,老婆只有一個。你爸要是還在,他肯定也這麼說。他肯定催你,催到你煩為止。他嘴上不說,心裡急。他跟你一樣,話少,心裡都有數。」

  江波點頭。「媽,我知道。」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他還在。他還要繼續。他要結婚,要生孩子,要把那些名字講給孩子聽,要把那些對不起講給孩子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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