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清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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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圓死後第三天,江波又去了老浮橋。

  他一個人去的,沒有帶任何人。秀英說要跟著,他沒讓。先生說要去看看,他也沒讓。他說,他想一個人待一會兒,跟湯圓說說話。它聽不懂,但它知道。它什麼都知道。它活著的時候,他說的每一句話它都聽著,雖然不會回答,但它會用頭拱他的手,會用舌頭舔他的臉,會用尾巴搖它自己的回答。現在它不在了,但他還是想說。他怕不說,它就聽不見了。

  天還沒亮,他就出門了。樓道里的燈還壞著,他摸黑下了五樓。車停在樓下,露水打濕了車頂,亮晶晶的,像鋪了一層碎鑽。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副駕駛空著,沒有湯圓趴在那裡,頭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睜半閉。那個位置空了,以後永遠都會空著。他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掛上檔,駛出小區。

  車開上長江路,街上沒什麼人,只有幾個清潔工在掃地。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他清醒了一些。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湯圓也在他心裡。它不會消失。它永遠都在。

  老浮橋在晨光里,像一片被遺忘的戰場。推土機還停在那裡,鏽跡更重了,履帶上的青苔長得更厚了,綠得發黑,像一層絨毯。荒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有的已經枯了,趴在地上,黃黃的,乾乾的,風一吹就斷。有的還綠著,在風裡搖晃,發出沙沙的響聲,像無數隻手在竊竊私語。那間小屋的門開著,燈還亮著。煤油燈的光在晨光里很淡,幾乎看不見,但還在亮著。先生不在,他去看守所了。他每個月的今天都要去報到。緩刑期間,不能離開江城,不能離開住處,每個月要去報到一次,匯報自己的情況,寫思想匯報。他寫了三十多年的名字,寫了三十多年的對不起,現在還要寫思想匯報。他從來不覺得麻煩。

  江波把車停在廢墟前面,熄了火。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下車。他看著那間小屋,看著那盞燈。它還在亮著,昏黃的,暖暖的。他想起先生說的話:「讓它亮著吧。還有人會回來。」先生回來了,董振華回來了,孫建國回來了,張建軍回來了,陳衛國回來了,陳志強也回來了。他們都走了,又都回來了。只有湯圓沒有回來。它不會回來了。它去找它們了。

  他推開車門,下車。沒有湯圓跟著,他的腳步聲在碎磚上顯得格外孤單,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倒計時。他踩在碎磚上,咯吱咯吱響,荒草劃著名他的褲腿,露水打濕了鞋面。他走到那棵柳樹下,湯圓的墳前。

  墳不大,一個小土堆,前面壘了幾塊石頭,算是墓碑。石頭上沒有刻字,他不想刻。湯圓的名字,不需要刻在石頭上。它在他心裡,在秀英心裡,在先生心裡。在那些它嗅過的血跡里,在那些它追過的兇手里,在那些它救過的人里。墳上已經長出了幾棵野草,綠綠的,嫩嫩的,像剛從地里鑽出來,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世界。草葉上掛著露水,在晨光里閃著光,像眼淚,像鑽石。

  他蹲下去,把野草拔掉,用手把土拍實。土很濕,很涼,手指插進去,能感覺到下面的涼意。那涼意從指尖傳到手臂,傳到胸口,一直傳到心裡。他拔完了草,又找了幾塊石頭,壘在墳前,把墳堆加固了一下。他怕下雨沖了,怕風吹散了。

  他在墳前坐了一會兒,看著那片江水。江水在晨光里泛著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江水緩緩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樣,和一千年前一樣。它見過多少人,多少事,多少悲歡離合。它見過湯圓在江邊跑來跑去,見過它在蘆葦叢里鑽來鑽去,見過它在江邊嗅來嗅去。它什麼都見過,什麼都不說。

  「湯圓,我來看你了。你在那邊還好嗎?有沒有找到阿珍?有沒有找到小梅?她們認不認識你?你那麼乖,她們一定喜歡你。你幫我告訴她們,案子結了。兇手抓到了。她們可以安息了。你幫我告訴秀蘭,陳志強也抓到了。他不會再殺人了。她可以安息了。你幫我告訴她們,還有人記著她們。先生記著她們,我記著她們。她們不會消失。永遠不會。」

  風吹過來,帶著江水的腥味,還有青草和泥土的氣息。蘆葦叢里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有人在答應,又像是在嘆息。他抬起頭,看著那片蘆葦。蘆葦已經枯了,黃黃的,在風裡搖晃,穗子已經白了,像老人的頭髮。他想起湯圓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它還小,在蘆葦叢里鑽來鑽去,追螞蚱,追蝴蝶,追自己的尾巴。它跑得很歡,尾巴搖得像風車。它在蘆葦叢里跑了一圈,跑出來,渾身沾滿了草籽和泥巴,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說,這裡真好玩。那時候他還年輕,它還是小狗崽子。現在他老了,它也老了。現在它不在了。

  他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褲腿上沾了泥,怎麼也拍不乾淨。他走到那間小屋前,門開著,燈還亮著。他走進去,坐在桌前。煤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燈罩上落了灰,光線有些朦朧,像隔著一層霧。桌上攤著那些筆記本,那些照片,那些信。先生的那本,董振華的那本,孫建國的那本,張建軍的那本,陳衛國的那本,陳志強的那本。他們都寫過了,都記過了,都說過了對不起。他們走了,這些東西留了下來。它們摞在桌上,高的高,矮的矮,有的厚,有的薄。封面磨損了,邊角捲曲了,紙張發黃了,但裡面的字還在。那些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力,有的輕淡。有的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像刻在石頭上。有的寫得很急,歪歪扭扭,像有人在追他。它們都是活的,都在呼吸,都在說話。


  他翻開先生的那本,看到阿珍的名字。旁邊寫著日期,下面寫著對不起。阿珍,二十一歲,餐館服務員。1993年3月9日失蹤。老浮橋。她懷了孩子,快生了。她被丁老三掐死,扔進江里。孩子活了。孩子叫小英。小英後來被殺了。她的名字也在筆記本里。他合上筆記本,又翻開董振華的那本。看到董建安的名字。董建安,孿生哥哥。七歲掉進江里,被人救起,被J組織培養成殺手。他殺了那麼多人。他死了。他走的時候說了對不起。他合上筆記本,又翻開陳志強的那本。看到秀蘭的名字。秀蘭,陳志強的妻子。她死在江邊,被人推下江。陳志強瘋了。他殺了那些叫秀蘭的女人,殺了那些像秀蘭的女人。他死了。他走的時候說了對不起。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他走出小屋,站在門口,看著那盞燈。它還在亮著,昏黃的,暖暖的,從窗戶里透出來,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風吹過來,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燈罩上的灰被吹起來,在光柱里飛舞,像無數顆小小的星星。

  「湯圓,那盞燈還亮著。它會一直亮著。先生會回來,他還會寫那些名字,還會寫那些對不起。我也會回來,我替你看著它。它不會滅。它不會滅的。只要有人還記著那些名字,它就不會滅。」

  他轉身,上車,發動引擎。車駛出老浮橋。後視鏡里,那間小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但還在那裡。那盞燈還在亮著。像一顆星星,像一隻眼睛,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他開上長江大橋,看著江水。江水在陽光下泛著光,緩緩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湯圓也在他心裡。

  回到市局,劉桐正在整理最後的結案材料。他的桌上攤著一排排的文件夾,每個文件夾上都貼著標籤,寫著名字。阿珍,小梅,陳芳,王麗,趙秀英,劉小琴,孫小梅,張建國,李梅,高德明,秀蘭,林曉雪,趙曉雲,王曉晨,王秀蘭。他把那些筆記本複印了好幾份,一份寄給了檔案館,一份寄給了省廳,一份留在了市局檔案室,一份交給了先生,一份給了江波。他說,這樣就算丟了一份,還有別的備份。就算火燒了,還有水泡不著的。

  他的桌上還放著湯圓的照片。是去年拍的,湯圓趴在江波腳邊,眯著眼,曬太陽。陽光照在它身上,它的毛泛著金色的光,像緞子一樣。它的耳朵垂著,鼻子濕濕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它的爪子搭在江波的鞋上,睡得正香。江波不知道什麼時候拍的,拍得很好。湯圓很上鏡。

  「波SIR,都辦好了。那些家屬,也都通知了。陳芳的妹妹,李梅的姐夫,劉小琴的哥哥,孫小梅的哥哥。他們都說謝謝您。他們還說,謝謝湯圓。他們說,湯圓也是一條好警犬。沒有它,那些案子可能破不了。沒有它,那些兇手可能抓不到。他們讓我替他們謝謝它。」

  江波接過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照片上慢慢划過,從湯圓的頭劃到湯圓的尾巴。它不長,就那麼一小條,蜷在他腳邊,占不了多大地方。但它走了,那個地方就空了一大片。空得讓他覺得整間屋子都大了,大到沒有邊。

  「它是一隻好狗。它陪了我那麼多年。它不會白死。它破了那麼多案子,救了多少人,它自己都不知道。它不圖什麼。它只是跟著我,跑,嗅,叫。它做了一輩子。它累了。」

  手機響了。秀英打來的。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剛哭過,又像是熬了太久的夜。

  「小江,回來吃飯。先生也回來了。他等你呢。餃子包好了,豬肉白菜餡的。湯圓的碗,我收起來了。我不該放在那裡。它不會回來了。它去找它們了。我等了它三天,它沒回來。它不會回來了。我不等了。」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媽,我回來。等我。馬上到。」

  他走出辦公室,走廊里很安靜。湯圓不在,沒有狗跟著他。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下樓,上車,發動引擎。車駛出市局,駛上長江路。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湯圓也在他心裡。

  車開進小區,停在樓下。江波上樓,開門。屋裡很暖,餃子熱氣騰騰的,桌上擺了好幾盤。先生坐在桌前,抱著那本本子。他看見江波,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但江波看得心裡一暖。

  「回來了?湯圓走了,你還要繼續。那些案子還沒完。那些名字還沒記完。那些對不起還沒說完。你不能停。停了,那些名字就沒人記了。停了,那些對不起就沒人說了。」

  江波在他對面坐下。「先生,那些案子都結了。那些兇手都抓了。那些名字都記了。還有什麼沒完的?陳志強死了,陳志遠死了,張建軍死了,董建安死了,老劉死了。他們都死了。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那些叫秀蘭的女人,也可以安息了。還有什麼沒完的?」


  先生看著他。他的眼睛渾濁了,但還有光。「還有你。你還沒結婚,還沒生孩子。你還沒找到一個人,替你記那些名字。你還沒找到一個人,替你說那些對不起。你一個人,記不了那麼多。你一個人,說不了那麼多。你要找個人,跟你一起記,跟你一起說。」

  秀英端著一盤餃子走過來,放在桌上。「吃吧。趁熱吃。別光說話。你先生說得對。你該成家了。你都快四十了。再不結婚,我就老了。老了就帶不動孩子了。湯圓不在了,連個陪你的人都沒有。你一個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總不能天天跟先生說話吧?他有他自己的事。他還要寫那些名字,還要寫那些對不起。」

  江波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裡。豬肉白菜餡的,和以前一樣好吃。皮薄餡大,汁水鮮美。他嚼著,眼淚差點掉下來。他想起湯圓趴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口水流了一地。他想起它用頭拱他的手,像是在說,給我一個,給我一個。他想起它吃餃子的樣子,一口吞下去,連嚼都不嚼,咽完了又抬起頭看他,尾巴搖得像風車。它最愛吃餃子。豬肉白菜餡的。和先生一樣,和他爸一樣。他們都愛吃豬肉白菜餡的餃子。

  秀英看著他,眼睛紅了。「慢點吃,別噎著。湯圓不在了,你還有我。我還在。先生也在。你不是一個人。」

  江波咽下餃子。「媽,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我有你,有先生,有那些名字。他們都在我心裡。他們不會消失。」

  吃完餃子,先生坐在沙發上,抱著那本本子。他看著江波,眼睛很亮。

  「小江,湯圓走了。它的碗你也收了。你還有什麼放不下的?那些案子都結了。那些兇手都抓了。那些名字都記了。你還有什麼心事?你還有什麼沒做完的?」

  江波在他對面坐下。「先生,我放不下那些名字。我放不下那些對不起。我放不下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們走了,我還在。我還能記著他們。我還能替他們記著。我怕我老了,記不住了。我怕我死了,就沒人記了。那些名字就沒了,那些對不起就沒人說了。」

  先生點頭。「你不會忘。你記了那麼多年,你忘不了。你老了,還有你的孩子。你的孩子會替你記著。你的孩子的孩子也會替你記著。一直記下去,不能斷。你結婚吧,生個孩子。把那些名字講給他聽,把那些對不起講給他聽。讓他接著記,讓他接著說。一直傳下去,不能斷。」

  江波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江城的夜景,遠處的長江大橋上車燈連成一條光河。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他還在。他還要繼續。還有那麼多案子,那麼多名字,那麼多對不起。他要結婚,要生孩子,要把那些名字講給孩子聽,要把那些對不起講給孩子聽。讓他們接著記,讓他們接著說。一直傳下去,不能斷。

  他想起湯圓。它不會回來了。它去找它們了。它在那邊,陪著阿珍,陪著小梅,陪著秀蘭。它不會孤單。他也不會孤單。他還有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他還有先生,還有秀英。他還有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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