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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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志遠被執行死刑的那天,江波沒有去刑場。他不想看。他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那些筆記本,那些照片,那些信。先生的那本,董振華的那本,孫建國的那本,張建軍的那本,陳衛國的那本,陳志遠的那本。他們都寫過了,都記過了,都說過了對不起。他們走了,這些東西留了下來。它們摞在桌上,高的高,矮的矮,有的厚,有的薄。封面磨損了,邊角捲曲了,紙張發黃了,但裡面的字還在。那些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力,有的輕淡。有的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像刻在石頭上。有的寫得很急,歪歪扭扭,像有人在追他。它們都是活的,都在呼吸,都在說話。

  湯圓趴在他腳邊,頭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睜半閉。它也知道,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它不叫不鬧,安靜地陪著。它的呼吸很輕,很均勻,偶爾動一動耳朵,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嗚聲,像是在做夢。它夢見什麼了?夢見江邊的蘆葦?夢見那片廢墟?還是夢見先生摸它的頭?江波不知道。他摸了摸它的頭,它沒醒,只是把腦袋往他手心裡拱了拱,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哼。

  他翻開先生的那本,最後一頁是林曉雪的名字。旁邊寫著日期,下面寫著對不起。先生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像在刻字。他不知道先生寫這個名字的時候在想什麼。是在想她的臉,還是在想她的死?是在想那些對不起,還是在想那些還不完的債?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江城的天空,灰濛濛的,要下雨了。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洗舊了的灰布,蒙在整座城市上頭。遠處的長江大橋上車流如織,一輛接一輛,匯成一條流動的長河。江面上有幾艘貨船在航行,拖出長長的水痕,像一條條銀色的帶子。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他還在。他還要繼續。還有那麼多案子,那麼多名字,那麼多對不起。他想起陳志遠說的最後一句話:「秀蘭,我來找你了。」他去找她了。她等了他那麼多年。她該等急了。他去了,她就不會再冷了。

  他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燈光下飄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對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他想起陳志遠在審訊室里說的話:「她站在江邊,穿著碎花布衫,扎著兩條辮子。她看見我,就笑。她說,志遠,你來了。我等了你很久。我說,秀蘭,我來晚了。她說,不晚。來了就好。」他等到了。他去找她了。她不會再冷了。

  手機響了。劉桐打來的。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哭過,又像是熬了太久的夜。

  「波SIR,陳志遠執行了。他走得很安靜。沒有掙扎,沒有喊叫。他走到刑場的時候,還抬頭看了看天。他說,今天天氣好,秀蘭應該也喜歡。最後說了一句話。他說,秀蘭,我來找你了。然後就走了。」

  江波的手在發抖。菸頭也跟著抖。「好。我知道了。通知家屬了嗎?他還有沒有家屬?」

  劉桐沉默了一會兒。「沒有。他沒有任何家屬。他妻子死了,孩子也死了。他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他走了,就沒人記得他了。除了我們,除了先生。」

  江波掛了電話,站在窗邊。他把煙掐滅,菸頭在菸灰缸里摁了好幾下。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陳志遠是最後一個。他走了。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那些家屬,也可以放下了。先生也可以放下了。但他還不能放下。他還要繼續。他想起先生說的話:「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要有人記著。沒人記著,他們就真的沒了。」他記著。他記著所有人。陳志遠也是其中之一。他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也什麼都做不了。他也說了對不起。但他殺了人。他殺了那麼多人。他該死。他死了。他去找秀蘭了。她不會冷了。

  下午,江波去看守所看先生。他要告訴他,陳志遠執行了。他走了。他去找秀蘭了。他等到了。他可以安息了。他要告訴先生,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那些家屬,也可以放下了。先生也可以放下了。他等了那麼多年,等到了。他該歇歇了。

  看守所的大門還是那個顏色,鐵灰的,漆皮剝落。門衛認識他,看了一眼證件,放行。他把車停在院子裡,熄了火。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下車。他看著那棟灰白色的樓房,看著那些鐵柵欄封住的窗戶,看著牆上那一圈圈的鐵絲網。陽光從雲層里透出來,照在上面,閃著冷光。他想起先生說的話:「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要有人記著。沒人記著,他們就真的沒了。」他記著。他記著所有人。他也會記著先生。

  會見室在一樓,走廊很長,日光燈嗡嗡地響。江波的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迴響,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湯圓跟在後面,爪子在地上輕輕點著,沒有聲音。值班民警看見他,點了點頭,指了指第二間。他推門進去。

  先生已經坐在裡面了。他穿著那件橙色的馬甲,頭髮全白了,比上次更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紙。他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陷下去,那件馬甲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但他坐得很直,背雖然駝,但脊梁骨還是硬的。他面前的桌上攤著那本本子,藍色的封面,已經有些磨損了,邊角捲曲,露出裡面的灰紙板。他已經寫了大半本,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划,像刻上去的。他看見江波,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但江波看得心裡一暖。


  「來了?案子全結了?陳志遠走了?」

  江波在他對面坐下。「結了。陳志遠執行了。他走了。他去找秀蘭了。他等到了。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那些家屬,也可以放下了。先生,你也可以放下了。」

  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懸在空中,筆尖對著本子,沒有落下去。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他等到了。他等到了你。他該死了。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可以放下了。他也可以放下了。秀蘭也等到了。她等到了他。她不會再冷了。」

  江波的眼淚流下來。「先生,你呢?你等到了嗎?你等到了什麼?你等了那麼多年,寫了那麼多年。你等到了什麼?你妻子也在等你嗎?她也站在江邊,穿著碎花布衫,扎著辮子嗎?」

  先生看著他。他的眼睛渾濁了,但還有光。「我等到了你。你來了。你問我了。我回答了。我該寫的寫了,該說的說了。我等到了。我可以放下了。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有人記著了。你記著了。你替我記著。你替我們所有人記著。我妻子也在等我。她也站在江邊,穿著碎花布衫,扎著辮子。她等了我那麼多年。她該等急了。我也該去找她了。」

  江波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先生,你還不能走。你還要活著。你還要寫那些名字,還要寫那些對不起。你寫到你寫不動為止。你活到你活不動為止。你妻子會等你。她不急。」

  先生笑了。「好。我活著。我寫。我寫到你結婚,寫到你生孩子。我寫到你的孩子叫我爺爺。我寫到他們也能記住那些名字。我寫到他們也能說對不起。」

  江波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先生坐在那裡,抱著那本本子,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他揮了揮手。江波也揮了揮手。然後他轉身,走出會見室。湯圓在外面等他,趴在走廊的地上,頭枕在爪子上。聽見門響,它抬起頭,站起來,尾巴搖了搖。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頭。湯圓的毛很軟,很暖,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湯圓,案子全結了。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可以放下了。先生也可以放下了。他還要活著,還要寫那些名字,還要寫那些對不起。他還要等到我結婚,等到我生孩子。他還要等到我的孩子叫他爺爺。」湯圓叫了一聲,在看守所的走廊里迴蕩。

  從看守所出來,江波站在門口,點了根煙。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他還在。他還要繼續。還有那麼多案子,那麼多名字,那麼多對不起。

  手機響了。秀英打來的。她的聲音有些焦急,又有些心疼。

  「小江,你怎麼還不回來?都幾點了?先生在你那兒嗎?他今天不是去看守所了嗎?他回來了嗎?」

  江波發動引擎,駛出看守所。「媽,先生還在看守所里。我去看他的。他很好。他還在寫那些名字,還在寫那些對不起。他還要活著,還要寫到我結婚,寫到我生孩子。他還要等到我的孩子叫他爺爺。」

  秀英沉默了一會兒。「那你什麼時候結婚?你連女朋友都沒有。你天天查案子,哪有時間談戀愛。你都快四十了。你再不結婚,我就老了。老了就帶不動孩子了。」

  江波笑了。「媽,你才五十多。你不老。你還能帶好多年。等我找到合適的,我就結婚。你別急。」

  秀英嘆了口氣。「我不急。我急什麼。我只是心疼你。你一個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湯圓不會說話。它只會聽。你累了,連個給你倒水的人都沒有。」

  江波沒有說話。他開著車,看著前方的路。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他還在。他還要繼續。還有那麼多案子,那麼多名字,那麼多對不起。

  車開進小區,停在樓下。江波上樓,開門。屋裡很暖,餃子熱氣騰騰的。先生不在,他還在看守所里。桌上只有秀英一個人。她坐在桌前,抱著那本本子——那是先生的,她借來看的。她看見江波,笑了。

  「回來了?陳志遠走了?」

  江波在她對面坐下。「走了。他去找秀蘭了。他等到了。他該走了。」

  秀英的眼淚流下來。「他等到了。他等到了。他去找她了。她不會再冷了。你爸也等到了。他也等到了你。他也該安息了。」

  江波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裡。豬肉白菜餡的,和以前一樣好吃。他嚼著,眼淚差點掉下來。秀英看著他,眼睛紅了。


  「慢點吃,別噎著。你爸以前也這樣,吃餃子狼吞虎咽的。我說他,他就不吃了。他看著我,笑。」

  江波咽下餃子。「媽,先生說他還要活著。他還要寫那些名字,還要寫那些對不起。他還要等到我結婚,等到我生孩子。他還要等到我的孩子叫他爺爺。」

  秀英笑了。「那你趕緊結婚。別讓先生等太久。他都八十多了。他等不了幾年了。」

  江波點頭。「好。我抓緊。媽,你別急。我會找到的。我會找到一個好姑娘。她會願意聽我講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她會願意跟我一起記著他們。她會願意跟我一起站在門口,然後走進去。」

  秀英看著他。「會的。你會找到的。你和你爸一樣。好人會有好報的。」

  吃完餃子,江波收拾碗筷。秀英坐在沙發上,抱著那本本子。她翻開一頁,看著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她的眼淚流下來。

  「這些名字,這些女人,她們都死了。她們的家人等了那麼多年。她們等到了。她們可以安息了。」

  江波走過去,坐在她身邊。「媽,她們安息了。她們不再冷了。她們在那邊,有人陪著。先生記著她們,我記著她們。她們不會消失。」

  秀英合上本子,抱著它。「你記著。你替我們記著。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要有人記著。沒人記著,他們就真的沒了。我老了,記不住了。你替我記著。你替我們所有人記著。」

  江波點頭。「媽,我記著。我替你記著。我替先生記著。我替所有人記著。」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江城的夜景,遠處的長江大橋上車燈連成一條光河。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那些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裡。他們走了,他還在。他還要繼續。還有那麼多案子,那麼多名字,那麼多對不起。他不會站在門口看著。他會走進去。他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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